“谢家尚未出阁的表小姐,跟着几个外男出去,说出去我谢家的颜面往哪搁?”
屋内,居于上首紫衣华袍的夫妇端着茶盏的手狠厉砸在桌上。茶杯里的水微溅出几分,杯盏荡出几圈波纹后沉于归寂。
几息前,谢攸宁来到了谢夫人的院中。
刚想把跟着宋无行几个捉妖师出去的话起了个头,妇人便劈头盖脸的朝她训来,容不得她多开口。
妇人胸腔剧烈地起伏,随后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孩儿未置一词。
谢攸宁才得了闲开口:“姑母,宁儿实不相瞒,不敢连累表哥、夫人,更不敢连累整个谢府!”
“你倒是说说看,怎么个连累?”
“宁儿听宋少侠他们说,表哥得了疯症,正是那月娘的怨魂作祟。如今,月娘不知道什么原因藏匿在了宁儿体内,我不知道月娘还会干出些什么,如若我还留在府里,表哥怕是……”
点到为止。
她薄唇微张,后面的话不言而喻,把身子压得更低。
屋中偶能听到门掩被风撞到的“吱呀”声,初春的风格外大,透过缝隙钻了进来,撩起坠落于拱梁上的珠帘,全是“霹雳吧啦”细碎地脆音。
妇人手中的碧青佛珠在掌间滑动,目光幽幽地看向手中的珠子。
空气仿佛凝上层冰,缄默片刻。
接着,地上的人才缓缓挺直脊背。
“只要我走,月娘也就走了,谢府才算得上安全。”
她一口气说完,妇人在听到后,神色明显一变。前一刻还怒气冲冲,怪她不守规矩,这一刻原本紧皱的眉头松了松,眼神晦暗不明,若有所思。
在一旁守候的嬷嬷,从袖中掏出秋香帕,双手奉上。帕子轻轻的落于妇人的手心间,她拈起帕角,一点一点擦拭手上被溅起泛着琥珀金银的水珠。
“你是说,月娘的魂在你体内?”妇人顿了几息,方才酌酌开口。
“是,姑母。”
几乎没有犹豫,妇人点了点头,金簪在妇人的发髻间随着身形而微微颤动,金器碰撞发出细微清脆的声音。倒是没在说什么难为的话,倒是问了地上的人几句话。
“去哪?”
“城南旧庙,怕是要有些时日。”
“而且城南那头正是表哥上次踏青所去的地,怕是正因此有所关联。”
“罢了,便允了你了。”
谢夫人倒是干脆,听到直接应了。
“许嬷嬷,去给表小姐配些银钱。”
下首跪坐的谢攸宁一听,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听完妇人的吩咐,许嬷嬷手脚麻利地去往室内取了些银钱递给了地上的女孩儿。
她双手接过许嬷嬷递过来的银钱,心中雀跃,面上却平静如水。
快速低头:“多谢姑母!”
“下去吧,明个你们就走吧。”
……
谢攸宁出府那日,是个阴天。
天穹被墨倾洒,绵云厚重遮闭晴空的光泽,巨云滚滚,汇聚在县里的天顶,覆盖住整个天地。
空气带着潮湿的黏腻,闷闷的。
此刻街道上叫卖的小摊、行人比平时要少上许多,稀稀疏疏散着一群人。
街边的孩童三两成群,一旁麻布妇人挥袖驱着孩童回家。
她只收拾个包袱,拿了几件衣裳,把值钱的玩意都带上,塞进了包袱里。
烟戴这个丫头死活要跟着,此处冒着风险,谢攸宁不敢保证会不会遇上别的什么事,不好带着烟戴。
“烟戴乖昂,小姐我准许你放几日假回家探望探望父母。”说着,她从袖中掏了些碎银提给了眼前的小丫头。
“等我回来,带你吃好吃的。”
但她知道她是不可能回来的,要想完成任务,她就必须稳稳坐上这条船。
“那小姐,说好了的。”烟戴没办法,把行囊递给了自家小姐,依依不舍的转身进了府里。
主角团一人各骑一头马,可惜了,她不会。
就这么尴尬地和他们大眼瞪小眼。
“我不大会骑。”谢攸宁尴尬出声。
宋无行游历江湖管了,倒是头一次带着一个娇养的闺阁小姐,显然是没想到这些,带着一丝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倒是宋某考虑不周了。”
“要不,谢小姐不介意的话,和宋某同乘一骑吧!”宋无行热情开口,好心地朝她伸了手。
谢攸宁倒是傻了,被面前的人吓了一跳。
脸瞬间被气得涨红,红晕很快爬上了她白透的脸颊。
和他同骑?
不行!不行!这不亦于要杀了她。
谢攸宁心里激起咆哮的嘀咕。
看着眼前细长的手朝她伸来,她下意识的朝林松语那看去。
见女主只是愣住一瞬,然后就别开了脑袋。
这不对吧,谢攸宁咽了咽口水,吞吞吐吐开口:“还是算了吧,我不习惯骑马。”
“要不还是要辆马车好了。”
“也罢。”宋无行叹了口气,收回了手。
说完,她转身回了谢府,找管事的借辆马车去了。
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原本游离四顾地林松语回过头看了眼消失的鹅黄身影,把目光移到一身墨青长袍的男子身上。眸色晦暗不明,抿了抿唇,紧握地拳紧了又放最后垂落在腰际。
“师姐,你没事吧。”宿不群见着他师姐面色不好,担心的上去一问。
“没事。”林松语只是淡淡回应。
她怎么了?为什么会就着点事怎么心恍,叹了口气,神色又恢复到往昔。
……
谢夫人到是允了管家借出辆马车,还配两匹快马。
谢攸宁把行囊丢到了车内,转头拉住林松语,眼珠转了转,亲切地道:“林姑娘和我同乘一辆吧。”
“这……没事,我骑……”
林松语话还未说完,她就三下五除二转头把人拉到马车内,没给女主反应的机会。
帘子“啪”的一声砸了下来,拍在了木架上。
车帘落下前,谢攸宁回头望了眼谢府的大门。高墙青瓦,匾额上描着“谢府”两个金晃晃地子,即使在乌云密布,天色灰尘下,也是那么得辉亮。
她莫名身影一动,似乎有兴奋、激动,她知道,是月娘影响着她,如清潭般没入颗石子,又归于沉寂。
“走吧。”她对着车夫说。
马蹄踏在石砖上,发出一节节的“嘀嗒”声,马车缓缓挪动,车顶垂下的深紫毛穗随着车身来回摆动。
宋无行和宿不群骑着马跟在两侧并辔而行,一前一后的朝着南城门驶去。
谢府的青砖瓦,渐渐化为虚点,消失在远际,变成天边一道青灰色的线,没入市井的喧闹中。
马车不多时便出了南门。
谢攸宁把帘子掀开一条缝,沿路的景色如快风般从她眼前滑过。
正要放下帘子,宿不群忽然从侧边快一步赶上去,贴着车窗。
少年梳着高高的马尾,有一头十分长的头发,乌黑柔顺,阳光洒过,细碎的光泽印在上面。
风攀上白袍,撩起了少年的长发,毫无章法地朝她打来,撩到她的脸颊,被划过的地方像着火了般,有些微烫。
“谢小姐,这是第一次出远门?”他问。
“……是。”
“怕不怕?”
“怕。”她实话实说,她没死,还跟了出来,所有原有的轨迹因为她而改变,前路一切未知,还不知道有什么等着她。
“但我更怕,不知道哪一夜,我又不是我了,连自己会走到哪,会干什么都不知道。”
听到他们的对话,车内盘坐,闭目养神的林松语缓缓睁开美眸,将目光投了过来。
“月娘可是在你身体有了动静?”林松语开口,语气清冷带着疏离,却也带着丝丝的担忧。
谢攸宁摇摇头,说:“那到没有,出城后挺老实的。“
宿不群看了她一眼:“她那不是安静了,是在等。怨气这种东西,得了目标便会安静,如今这么安静,说明我们找对了方向。”
女主在一旁听了,点头赞同。
她不懂,但大概就是接近月娘的执念,月娘此刻倒是安静得狠。
心里存着些好奇,看着眼前跟他大差不差的少年,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见多了,”白衣少年离开车窗,坐在马背上,高大的影子投了下来,遮住窗前的女孩儿,“如若谢小姐出来闯闯,说不定见识比我还多。”
“师弟!”背后传来一道冷声。
下一刻,少年没再开口,只是朝着她身后卖了个讨好的眼神,转身走了。
谢攸宁眯了眯眼,“啪”的一声把帘子重重拉下,靠在车壁上。
身边恍过青色长衣,林松语坐了过来。
朝她露出温和的笑:“谢小姐莫过在意,师弟他有时说话着实不着调。”
她暗暗憋了憋嘴,小孩子而已,她宽宏大量!
“没事,我不是特别在意,。”
说完,慵懒的靠在靠枕上。
感受着身体传来的异样,身体里的那个人很安静,像长途的旅人终于找到了落脚的地儿喘了口气,格外安静。
……
傍晚。
他们找到处镇子歇歇脚。
客栈不大,人却不少。
“哎!几位客官吃饭还是住店!”他们刚踏入客栈,迎面走来个小二,手里提着茶壶,搓了搓手热情地朝他们招呼过来。
“要四间房,再随便来的吃食。”走在前头的宋无行开口。
“哎呦!客官好巧不巧,今日人多,客房几乎满了,只剩两间了,”小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含着歉意道,“客官你看……”
宋无行环顾四周,店内人员满坐,几乎站了个满。
犹豫片刻道:“那就两间。”
“好嘞!客官里边请!”
小二招呼他们坐下转身便去传菜了。
宿不群和宋无行落座后,谢攸宁很有眼力见地朝白袍少年那坐去,留着女主挨着男主坐。
“谢姑娘今夜就麻烦你和师妹凑合一晚了,我与师弟住一间。”
“不麻烦,不麻烦。”她摆了摆手。
很快,吃食就上了。
晚饭后谢攸宁主动去帮林松语烧热水,借着这个时机的功夫聊了几句闲话,增进增进感情。
“林姑娘,你们捉妖师一直都这样到处走吗?”
林松语笑了笑:“也不算到处走,哪里有邪祟就去哪里。”
“我看宋公子很照顾你们啊!”
“他是师兄,比我早入门三年。每次他都走我前面,不管多难的事,他回头看一眼,我就知道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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