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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羞辱

端明三十一年 四月初三 东郊校场 端明帝第三子王祯苏家十三代独孙苏凛剑试

连年闲出屁的晟朝史官吩咐下边儿的司史监在簿上随手添了一笔,后随手抓起案上一把炒瓜子儿磕起来。

小事一桩,不必多着笔墨。

剑试约在日昳。

为那等那锣鼓敲起来,整个校场的兵没几个心安的。

苏凛在营帐内细细擦拭剑身,叫一旁的章楚拿坛冰镇过的酒来。

章楚懵了,这是闹哪出。

将军在军营里不是从来不碰酒的么。

苏凛:“今日看那几个不成器的,上火。”

那喝了可不是火上浇酒?

邹珉不在,他章楚也不敢多问,挥手就叫人把酒拿上来。

透着凉气的酒坛子被人吩咐放到了地上。

等人退下去的空当,章楚要上去给苏凛倒酒,却听他淡淡道:“让开。”

章楚立马往后退了一步。

不料苏凛此时猛地将佩剑出鞘,直直劈开面前的雕沙圆月矮案。

木屑四散飞溅。

帐外的守岗的两个兵面面相觑,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最后一至把头扭了回来。

将军没有发话,他们没有必要进去。

被骂没有眼力见可要比面对发怒的大将军好上百倍。

章楚将军,您自求多福。

章楚吓得眉心一跳,但是既叫他让开,按照将军往常的习惯,这番定是有事叫他办。

果真下一刻他便被叫上前去。

“有件事你去办。”

未时二刻。

刺云军旗迎风而动。

校场内锣鼓喧天,台上剑拔弩张,台下人声高喝。

一群老兵气得吹胡子瞪眼儿,这群新兵蛋子,何德何能入营第一年就能看镇南大将军挥剑。

“今年那个新来的是何许人也,怎么还能让咱晟朝的两位武学奇才打起来?”

“你懂个屁,这比试是苏将军先开的口,你可知是为何?”

“为何?”

“我今日见那章将军底下的阿扇抱着坛酒从里头出来,我可没见苏将军在军营里喝酒,就多嘴问了,嘿——”

“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

这时讲话的兵周围已经挤满了一圈人,急得不行,“怎么着怎么着,你倒是说话啊,卖的什么关子?”

“我听阿扇说,这一年来征兵不顺,各边境又虎视眈眈,苏将军本来就窝火,不成想这刚招进来的还敢打懒,回了营帐便一坛冷酒下肚朝章楚将军发了好大的脾气,那桌子都被劈得散架了。”

“说章将军御下不严。”

“我说呢,苏将军今日怎么失了礼数冒犯了三殿下,原是那几个发懒的引了火。”

台下的几声高喝里,苏凛被几个懒兵气得喝酒发脾气的事情传遍了军中。

台上不过才寥寥过了几招。

苏凛与王祯皆使剑。

两人从前比过,且皆是平手,不分伯仲。

看过的几个将领没同从前一般偷下赌注,因着从前他们谁也没赢。

台下人声高喝,却没有一人敢喊台上人的名号。

一个是皇家血脉,一个是当朝栋梁,喊哪个赢都招恨。

日光直下。

两柄剑的交锋处漾出尖锐的金花,试台上的人狠狠过了几招。

正当从前几个赌过的以为就要见到从前的场面时,苏凛一把刺云剑竟直破了对面第一个招式。

被冷酒浸过的寒剑破了对方攻防的同时,竟招招直逼要害,三皇子竟……

“竟毫无还……啊!姓丰的你踢我干什么!”这时一个将领被另一个姓丰的将领猛踹了一脚。

姓丰的将领:“你想死是不是!”

等回过神来,那被踹的一下子猛地捂住了嘴巴。

从前看过苏凛和王祯平手的早就已经傻了眼,一时不知道是该惋惜刚刚没赌,还是该庆幸刚刚没赌。

台下哑然无声。

台上苏凛手腕敛回剑锋,最后一脚将王祯踹倒在台上,台角扬旗的立柱弯折,可见这一脚的分量。

燃过的香掉落在底下的小炉内,锣鼓刹时敲得一声震天响。

然而说话的人声如小蚊,“镇南……镇南大将军……”

司报官人他微言轻,一股脑儿记得自个儿的报况的职责又不敢得罪三皇子,心里慌着喊着要死要死,最后哭丧着脸,气若游丝地要报出苏凛胜的消息,却在这时被人拉到了台下。

邹珉看着急得冒泪的一人儿,嘶了一声。

“你是哪个儿招进来的?”

——

偌大的皇宫被朱墙围着,挡得住墙外之人,却挡不住墙外之事。

屏蝶从外头回来,难得沉闷的面上露出一点心悦。

时凝被王祯“吓病”的丑闻传遍皇宫,为了稳住自己在各宫中病鹌鹑的模样,今日还是装弱不出门。

聊意的人,手中拿着一支缀小珠掐丝绕梨花簪随意转着。

抬眸却看到镜中给她卸钗的姑娘嘴角含笑。

她不解。

待侍候的宫人全部出去,时凝看着月镜里的姑娘,问道:“怎了?可是有什么欢心的事儿?”

然而刚一话落,屏蝶立马三两下将剩下的钗全卸了,四处瞧了一圈,确定门窗都掩住了,这才弯下身来。

她早就按捺不住了。

在时凝耳边难掩兴奋,“公主,今日三皇子被镇南苏大将军给打了!”

话音刚落,无意把玩簪钗的手停了下来。

接着,梨花簪“啪嗒”一声落在妆台上。

屏蝶见着主子露出和自个刚听到时一样的惊讶,咧着嘴笑,“公主,这三皇子昨日为了皇后娘娘吓您,不想今个儿就被人打了,可不就是遭了报应!”

可时凝眸光却微微下敛。

“苏——”

“苏将军赢了?”

屏蝶点头,还在替她高兴,“听说苏大将军最后一脚就将他踹到了地上,三皇子后来被人抬了下去。听说到现在还没起得来。”

“可说是为什么?”时凝问。

“听说是因为几个懒兵气得喝了一坛酒,就在试台上没轻没重地下了手。”

明明是件小人遭报应的喜事,可镜中的人眉眼始终压着,瞧不出几丝心悦。屏蝶有些担忧,“公主还是无法宽心么?”

时凝无奈地扯出一抹笑,“不是,只是夜里困倦,这事儿我是高兴的。”

她难得俏皮的语气,“毕竟这三皇子,可是遭了天大的报应。”

听了这话,身侧的姑娘这才松了一口气。

月影挪移,殿外槐叶又簌簌地落。

屏蝶侍候时凝上了榻,挑灭殿内的最后一盏油灯,将房门轻轻掩上。

而此时,被褥中人缓缓坐起,那抹疑惑重现眼底。

晟朝若论新代武才,当苏凛与王祯二人不分伯仲。

可今日他却因为几个懒兵将王祯打得毫无还手之力,那他从前便是藏锋,可为何今日却突然将这份锋芒曝露于世人眼底。

更甚的是极大地羞辱了王祯,怎么瞧都是将自己置于险境。

时凝雾里看花,瞧不清楚苏凛的目的。

夜里。

暗室的地道按着时辰被时凝打开,苏凛早就坐到了案前,上面还放着一个墨红的食盒,在她走过去的空当已经倒好了茶水。

时凝甫一坐下便开门见山,“听闻你今日打赢了王祯?”

闻言对面的人倒也不意外。

“他一直都是输家。”苏凛道。话中很有些轻蔑与畅快之意。

嗯,瞧出来了,今日可是将人打得卧榻难眠。

“想来从前你为与他平手费了不少劲儿,今日突然这般,是有了我家小妹的消息,还是朝中有了其他异动?”

她的神情,就差直接张口问他:昨儿才让你从王祯哪儿打探时眠的消息,今儿怎么就捅了这么大一个娄子?

苏凛道:“你家小妹的事还在查,朝中暂时无异。”

这般她便不解了,含着疑雾的眸子瞧他,“那是为何?”

苏凛唇上浮起微末的笑,“不是传遍了么?被几个懒兵气了,喝了酒,下手没轻没重的。”

时凝:……

她不信这话,眼见着苏凛有事瞒着。人既不说,她也不问,只是勉强弯了一下眉眼,十分有礼,“苏将军火气挺大。”

女子语气揶揄,苏凛却被那微微扬了一下的眉眼引去了注意。

面前人在那一刻有了活色,然却瞬息。

苏凛思绪飘了几稍,听她开口道:“可想好如何对付皇帝的猜疑?”

男人眉间散漫,“酒这东西,说让武力大增成,说让武力减半也成,二者比试之间,力道如何外人不知,我若取后者,皇帝猜疑的便不是我了。”

三两句话,时凝心下了然。

苏凛怎会真是因那几个兵就来这么一出。武者相试,力道彼知。他若说成武力大减,那便是王祯故意输。

可,是王祯先朝苏凛要的人,为何故意要输。若苏凛再拐一个弯儿,全了皇帝那副九曲心肠。

那在那人眼中,王祯便是要引起君臣异心。

真为假,假为真,全靠人心。

这位镇南大将军,倒也是这做戏一把手。

夜深,苏凛估摸着时间要走,趁着人走神的当儿将案上的墨红木盒推到她面前。

“刘阿海煎的药,说喝了保命。”

时凝见状,欲要起身道谢,却被苏凛抬手打断,“别谢了。”

男人起身离开,步履匆匆像是去赶公文。

时凝还是瞧着那步履匆匆言了一句“多谢”,才将食盒打开。

一只流纹缠枝小盅裹在温水垫内,打开盅盖,一股药气便冲了出来。

时凝心下一定,闭着眼睛将这一碗黑乎乎的东西一口不歇地闷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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