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在后半夜收得温柔,不再是傍晚砸落式的狂骤,只余细密雨丝,轻飘飘覆在老旧居民楼的玻璃窗上,晕开一层朦胧的水痕。
狭小的客厅还留着潮湿的寒气,墙面斑驳起皮,角落堆着杂物,昏黄台灯压得极低,堪堪照亮桌面一小片区域。虞江蹲在茶几旁,指尖捏着干燥的棉签,动作轻缓,一点点擦净手背上残留的细小伤口。
方才雨夜狂奔蹭出的擦伤不算深,只是被雨水泡过,泛红发肿,细细一道蜿蜒在苍白手背上,看着格外刺眼。
寂静的屋子里只有窗外细碎雨声,以及主卧里传来的、母亲断断续续虚弱的咳嗽声。每一声都轻飘飘的,却沉沉压在心头。虞江动作顿了顿,垂眸静静听了几秒,确认咳嗽声渐渐平息,才重新低头,小心翼翼给伤口消毒。
Alpha与生俱来的痛感阈值本就偏高,这点皮肉伤几乎造不成任何影响,可指尖触碰到破皮处的微凉刺痛,却让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难得松了一丝缝隙。
方才巷口的偶遇还反复盘旋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顾宴。
顶尖Alpha独有的、清冽又极具压制性的气息,还有那人撑伞俯身时,沉敛温柔的眉眼,隔着漫天雨幕,清晰得不像话。
活了十九年,虞江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市井小巷里斤斤计较的邻里,医院里神色疲惫的病友家属,匆匆路过、衣着光鲜的路人。可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周身气场是刻在骨血里的矜贵沉稳,是身居顶层、久居高位沉淀下来的从容淡漠,哪怕只是安静站在破败巷口,也和这片潮湿拥挤的老城区格格不入,像是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猝不及防撞在了一起。
那人的信息素克制得极好,全程没有半分释放压迫感,温柔又疏离,却依旧让身为弱势Alpha的躯体,本能生出微弱的臣服感。
强弱悬殊的差距,直白又残忍。
虞江收好碘伏和棉签,整齐摆进桌下简陋的收纳盒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背的伤口,微凉的触感一遍遍掠过,试图驱散心底那点莫名滋生的慌乱。
他清楚自己和顾宴之间隔着什么。
不是几条街巷、几层楼宇的距离,是穷尽半生,或许都无法触及的云端鸿沟。
顾宴随手撑的一把伞,身上简单的一件外套,或许就抵得上自己和母亲大半个月的药费生活费。这样的人,短暂驻足,善意施舍,转头就会回归灯火璀璨的顶层世界,再也不会和这片泥泞老旧的小巷,有半点交集。
不该惦记,不该多想。
虞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纷乱的情绪,起身走到主卧门口。
轻轻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着淡淡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房间光线昏暗,窗帘严密拉合,只留一点微弱的天光。母亲安稳侧躺在床上,呼吸平稳,脸色依旧苍白虚弱,长发散在枕间,看着单薄又脆弱。
连日的反复低烧耗光了身体所有元气,让本就孱弱的人愈发消瘦。
虞江放轻脚步走到床边,抬手探了探额头。温度已经彻底褪去,不再滚烫灼人,体温平稳下来,悬了一整晚的心终于彻底落地。
还好,退下去了。
这几天昼夜颠倒守着人,紧绷的神经绷了数日,此刻骤然松懈,疲惫瞬间席卷全身,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太阳穴隐隐发胀,眼底泛着淡淡的红血丝,浑身都透着一股脱力的酸软。
他静静伫立在床边看了片刻,确认母亲睡得安稳,没有丝毫不适,才缓缓转身退出房间,轻轻带上房门,隔绝了室内的安静。
客厅的老旧挂钟秒针滴答作响,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清晰,一声声数着漫长的夜色。
虞江没回自己狭小的次卧休息,只是坐在冰凉的木沙发上,脊背轻轻靠着斑驳的墙壁。窗外雨丝簌簌,夜风穿过老旧窗缝,带来丝丝凉意,吹散了室内沉闷的热气。
口袋里的手机屏幕暗着,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消息。
这座偌大的城市,热闹繁华永远属于别人。于他而言,只有无尽的琐碎、沉重的责任,和日复一日熬不完的艰难日子。母亲的病情、高昂的药费、拮据的生活,每一样都是压在肩头的重担,不敢松懈,不敢软弱。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能让他依靠,所有风雨苦难,只能自己咬牙硬扛。
早已习惯独处,习惯沉默,习惯把所有情绪压在心底。可今晚,心底那道早已结痂、看似坚硬的软肋,却被陌生人短短几句温柔的话语、片刻善意的停留,轻轻叩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微微发酸,微微发涩,还有一丝不敢深究的、微弱的暖意。
不知静坐了多久,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乌云缓缓散开,天边透出极淡极浅的鱼肚白,漫过连绵的楼宇,温柔铺开。长夜将尽,黎明悄然而至。
清晨微凉的风透过窗缝吹进来,拂过额前细碎的黑发。
虞江抬手揉了揉眉心,敛去眼底所有纷乱情绪,重新敛回一身清冷平静。
日子还要继续,生活不会因为一场短暂的雨、一次偶然的相遇,就轻易温柔半分。肩上的重担不会消失,眼前的困境不会瓦解。
他低头拿起桌上早已凉透的温水,小口喝了两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彻底驱散了心底那点不合时宜的柔软。
起身收拾好桌面杂物,又熟练走进狭小的厨房。老旧的灶台灯光昏黄,台面干净简陋。虞江动作熟练地清洗砂锅,接好清水,将提前备好的温和滋补药材一一放入,小火慢熬。
母亲大病初愈,体虚乏力,需要温药调养。
火苗安静跳跃,暖意缓缓升腾,淡淡的药香慢慢弥漫在整个狭小的屋子里,冲淡了整夜的潮湿与寒凉。
就在药香渐浓、晨光渐亮的时刻,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礼貌克制的敲门声。
笃。
笃。
两声,不急不缓,低沉悦耳,和往日邻里急促杂乱的敲门声截然不同。
虞江握着汤勺的指尖骤然一僵。
心底骤然窜起一个不敢确信的念头,飞快蔓延,带着猝不及防的悸动。
这个时间,这个清晨,谁会来?
整片老旧小区的邻里,要么早起劳作奔波,要么习惯推门直呼,从不会有这样克制、矜贵、带着十足分寸感的敲门声。
虞江站在灶台前,静默两秒,压下心底翻涌的诧异,缓缓转过身,朝着玄关走去。
脚步声轻缓,落在冰凉的地板上,格外清晰。
抬手,握住冰凉的门把,轻轻往下一按。
门外的天光骤然倾泻而入,温柔落满肩头。
逆光而立的男人身姿挺拔,一身干净沉稳的黑色衬衣,袖口利落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清晨微凉的风拂动他的衣摆,褪去了昨夜雨夜的朦胧,眉眼清晰深邃,依旧是压得住世间所有喧嚣的沉稳。
顾宴手里提着干净精致的白色纸袋,静静站在晨光里,目光落在门口身形单薄的少年身上,声线低沉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与温柔。
“早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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