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第五日。
近日晨起并未束冠,大多以玉簪半挽青丝,身着月白常服,身心皆是难得的闲适。
而此刻身旁的楚沉意亦然,一袭浅青长袍,墨发半束,无形褪去几分玄纹龙袍的帝王威仪,竟隐约有年少初遇时那风流恣意的闲散模样。
秋光和煦的午后,我们于不知处泛舟,舟中置了清茶与几卷诗书。
他信口拈来前人诗句,我亦随口接上,论其精妙,析其不足。
方才他为一句“秋水共长天一色”与我争执,非说那王勃若见此湖,当把“长天”改为“沉渊”,其歪理邪说配上那双含笑的狐狸眼眸,竟有几分歪斜的诗意。
此处没有朝堂的权谋,没有奏章的繁重,只有湖光山色与彼此的闲言笑谈,望着那双风情万种的狐狸眼眸,恍惚间竟错觉我们只是寻常伴侣,在此避世偷闲。
若抛却身份,大抵便是如此了。
我漫无目的地想着,抬手替楚沉意理了理被湖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青丝,指尖动作是自然而然的缱绻与温柔,那双狐狸眼眸极为受用地微微眯着,透着晨起餍足过后的慵懒。
若真能一直如此……
念头刚起,便被理智不着痕迹地压下,然而分明知晓这不过是暴风雨间歇的宁静假象,此刻我却不愿破坏这份难得的温情不愿深想。
舟将靠岸,已然将近酉时,明媚的秋光透过稀疏云层,在湖面荡漾着波光粼粼。
我意外见到了静默立于岸边的身影,身着玄色云纹劲装,是暗影司独有的规制,湛蓝眼眸深处似乎总有沉匿于冰湖之下的孤寂。
是裴钰。
楚沉意此番以“携摄政王静养”之名暂离朝堂,将朝中寻常琐事交由两年前傅昱衡伏诛后,被我与楚沉意共同商榷提拔为左相的原户部尚书慕容泓德,与暗影司统领裴钰共同处理。
但核心政务的奏章,仍须由我与楚沉意亲自过目。
故而裴钰每日往返于朝堂与行宫间,带来已初步处理过的奏章文书,再带走我们批阅后的最终决断。
只是,他今日来得更早些。
轻舟泊岸,裴钰俯身行礼,面色是惯有的沉稳无波。
“陛下,殿下。”
“起来罢。”
我抬眸望向裴钰,自然搭上他的掌心上岸,他的动作熟稔稳妥,在这十七年里似乎已重复过千万遍。
“有急务?”我了然问道。
楚沉意自身后悠然走出,意味不明的眸色淡淡掠过裴钰,却未曾言语。
裴钰微微颔首,如是道。
“兵部急报,西南暗桩有损。”
我神色微凝,“随本王来。”
随后与楚沉意并肩走向昭阳殿,秋光笼罩着银杏树鎏金般盛到极致的绚烂,时有叶片悄无声息地旋转飘落在树下的紫檀桌案上。
接过裴钰递至手边的密报,只见其中言简意赅。
近日西南几处暗桩被接连拔除,手法干净,如今已有两名低级暗哨失联。
虽未触及核心,却亦为不容忽略的警示,显然是内部出了纰漏,或有高层细作。
我略微沉吟思虑片刻,侧首对身旁的楚沉意低声道。
“陛下,臣以为……”
“不若将其南陵与平阳两处防务明面置换,借此机会微调边防人选,并暗中调度可信人手接替空缺。”
“期间,严密监察何人因此变故而异动,逐而……秘密处之。”
此计不仅对外引蛇出洞,更是兼以对内清理门户的两全之策。
楚沉意微微颔首,望向我的狐狸眼眸尽是溢于言表的欣赏,唇间泛起惯有的玩味笑意。
“摄政王之策,向来甚合孤意。此事便依摄政王所言,孤……许了。”
楚沉意说着,极为自然地环过我的肩膀,形成一个近乎拥揽的亲昵姿态。
他将下颌轻抵在颈窝,慢条斯理地执起桌案上的御印,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在奏章的边角缓缓覆上殷红的玺印。
裴钰此刻正静默立于身旁,虽并未直视,但这般在他面前过于亲昵的姿态,终究还是些不太自在。
可偏偏那人又是楚沉意。
对于这只惯会蛊惑人心的狐狸,我终究难以抗拒,只有些许无奈地低声道。
“陛下……”
楚沉意低笑一声,似乎对我的未曾抗拒极为满意。
御印已然盖好,却并未松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以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暧昧低语道。
“孤的摄政王如此勤政,夜里……孤必须……好好奖赏。”
话语的暗示不言而喻,惹得我心神微乱。
他却淡然收敛起暧昧的气息,回到原处神色自若地垂首批阅起奏章来,似乎方才那个**的人并非自己。
对于他这般戏谑玩味的恶劣行径,心底只觉略微无奈地轻叹一声,却并未多作言语,只抬手接过裴钰递来的朱笔,开始专注地处理政务。
内侍在楚沉意身侧小心翼翼地伺候笔墨,而裴钰则如过往十七年般,沉默地侍奉于身侧为我研墨。
在我批阅时,他会极自然地用手镇压住奏折的边角,防止卷起,相互交替文书的动作熟稔而默契。
他的存在,早已如同我无声的影子,十七年来了解我所有的细微习惯,正如此刻彼此分明未曾言语,却没有片刻停顿冗余。
半个时辰后,他为我斟上一盏清茶,茶香袅袅升起,清冽异常,似乎驱散了些许批阅奏章所致的心神倦怠。
然而,萦绕在气息间略微熟悉的茶香,却教我指间的朱笔为之微顿。
这似乎……是月浸瑶华。
我不由得有些讶然,只因此茶我虽有几分喜爱,但月浸瑶华本为极品春茶,产量不多又难以存放,而如今,已至十月尾声。
更何况……这并非宫廷用茶。
想及此处,我知晓定是楚沉意又不知自何处知晓我的偏好,特意命人留存下来的。
心底某处因此悄然微软,我抬手接过茶盏,是恰到好处的七分温烫。
入口丝滑,唇齿留香,依旧如记忆那般回甘悠长。
我动容地侧眸望向身旁的楚沉意,他亦单手支颐含笑望着我,那双狐狸眼眸深处荡漾着柔情,一切尽在不言中。
片刻后我淡然回首,垂眸专注于笔下未尽的奏章,唇间却难以抑制地泛起清浅的弧度。
待到批阅完今日的奏折,暮色已悄然降临。
裴钰默然上前,垂首整理着桌案散落的奏章,将其分类捆扎,动作干净而利落。
楚沉意放下茶盏,意味不明的眸色落在裴钰身上,言语间带着惯有漫不经心的玩味。
“近日折返于朝堂与行宫之间,裴爱卿辛苦。”
裴钰闻言,整理奏章的指尖微顿,却并未抬眸,神色疏离平静。
“陛下谬赞,臣身为殿下之人,本该如此。”
殿下之人……
这句话顷刻将我拉回了那个秋雨连绵的夜晚。
裴钰以五年前被我亲授暗影司统领之职,对外便同其他臣属般称我为殿下,私下里却依旧以家奴身份称我为王爷,自称属下。
我想起他那夜为我换药的疼惜,与彼此难得感性的交谈,此刻望着他那双湛蓝眼眸,深处似乎隐匿着几分黯淡。
很快他便整理完毕,正欲转身离去,我见他挺拔的背影似乎愈添孤寂,心绪不由得复杂起来,莫名出言叫住了他。
“……裴钰。”
他脚步微顿,有些意外地回身望向我,那双沉寂的湛蓝眼眸颤动片刻,清冷的声音无形添了几分仅对我才有的柔和。
“属下在。”
我自桌案起身走至他面前,唇间泛起浅淡的笑意,望着他清冷如玉的面容轻声道。
“多谢。”
“回府路上,多加小心。”
裴钰似乎恍惚片刻,随后略微不自然地垂下眼眸,微微颔首低声应道。
“……属下知晓。”
语毕,便携着奏章转身融入那渐浓的暮色之中,未曾回首。
我静默望着他离去的身影,逐渐萦绕起极为复杂的愧疚心绪。
自十岁那年的上元节,我意外从人牙挥鞭的手中,救下那个濒死却始终不肯求饶半句的异眸少年,将他带回府中如影随形伴我十七年。
我看着他从我的贴身侍卫,到如今权柄在握的暗影司统领,入仕以来甘愿为我隐匿于黑暗,替我处理所有见不得光的事务,滴水不漏。
他是我手中最锋利的刀,也是与我同生共死的盾,亦是我如今除了阿政,绝不能失去的故人与存在。
他对我情深意重,我又何尝不知?如今我与楚沉意久居行宫,将朝堂琐事与奔波之苦尽数压于他肩头,他却未曾多问一句。
我待他……终究是亏欠良多。
望着他逐渐远去背影,正恍惚思虑间,已有手臂自身后占有性地环上腰际,萦绕着熟悉的龙涎香气。
楚沉意将下颌抵在肩上,温热的气息暧昧拂过耳畔,言语带有些许似有若无的吃味。
“沉渊待属下……倒真是极好。”
我微微侧首,不着痕迹地避开那教我心神微漾的暧昧气息,垂眸望向飘落的银杏叶,神色平淡无波。
“陛下何必如此?”
“裴钰虽是臣自幼的近身侍从,但也是陛下的裴统领。”
我试图将此事拉回君臣公事的范畴,楚沉意岂会不知我的用意?但他亦知晓暗影司虽名义上隶属朝廷,实则却是听命于我个人的直属机构,更有无需上朝可先斩后奏的至高权柄。
耳畔传来意味不明的低笑,显然那人并不满意这个答案,环在腰际的手臂力道收得更紧,微凉的薄唇贴近着耳畔不依不饶道。
“……是么?”
“可孤听闻,裴统领方才那句殿下之人,可亲近得很。”
我知晓他计较的,向来并非权柄旁落,而是超越界限的亲密与归属。
洞悉人心敏锐如楚沉意,占有欲更是强得不着痕迹,然而我却并未因此而不虞,心底反倒萦绕起些许无奈的纵容笑意。
终是在他的怀里转过身,望着那双暮色笼罩下愈发惑人的狐狸眼眸,自然亲昵地抬手环住他的脖颈,无奈浅笑道。
“陛下连臣的属下,都要吃味?”
楚沉意因我难得主动的亲近,唇角勾起极为受用的笑意,那笑颜在暮色中愈发妖孽横生。
他忽然不由分说地将我横抱起来,在耳畔暧昧低语,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与宣告。
“那又如何?孤……”
“不许任何人觊觎孤的……摄政王。”
身体骤然悬空,我不由得下意识地揽紧他的脖颈,对于他这般突如其来又充满占有欲的举动,我似乎早已习惯。
望着那双咫尺间将深情与占有溢于言表的狐狸眼眸,我终究还是选择了纵容,未置可否地浅笑着低声道。
“臣……知晓。”
话音未落,他已垂首吻了下来,封缄了所有未尽之语,在漫天飞舞的鎏金银杏雨中,在暮色彻底笼罩天地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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