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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共烛解衣

步出汤泉宫,江南深秋的夜雨带着寒意袭来,沿途宫墙琉璃瓦垂落的雨水连绵未歇,似乎注定此夜经久不息。

车驾静静停在宫外的雨幕中,裴钰未曾撑伞在旁侧等候。

玄色暗影司劲装早已被雨水浸透,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隐约可见衣衫晕染开的血迹,与他白皙的肤色形成触目惊心的刺目对比。

见他如此,我不由得心生忧虑,走近后望向那双杀伐厉色未褪的湛蓝眼眸,以指尖轻抚去脸庞尚未干涸的血迹,低声关切道。

“可有伤势?”

裴钰眸光微颤,任由我擦拭的动作沉默片刻,随后摆首沉声道。

“属下无碍。是皇城司内部抵抗激烈,属下不得已率暗影司沿途诛杀二十余人,才李统领救出。”

提及皇城司,我面色阴沉地微微颔首,搭上裴钰的手踏入车驾,终于再度见到了昏暗光线下遍体鳞伤的李宴殊。

此刻他无力地靠在车壁上,昏暗光线下的面色依旧苍白得可怕,被撕裂的官袍露出皮开肉绽且纵横交错的惨烈鞭痕,臂膀的重伤甚至还在渗血,将凌乱的官袍洇出深沉的痕迹。

而那双与李琬琰有五分相似,仿若生来就带着挥之不去忧郁的狭长眼眸,此刻因痛楚显得有些迷离涣散,却在看到我时,极为艰难地聚焦后,流露出溢于言表的惊愕与难以置信。

竟伤得如此之重。

心底原本因与楚沉意对峙而翻涌的冰冷愠怒,顷刻被复杂沉重的愧疚取代。

李琬琰……

那个才比我大两岁,年少时便嫁入萧府随舅父定居北境,因性情温婉怯懦,三年前被萧砚尘利用毒杀的舅母李琬琰。

我似乎还记得十二年前她刚入府怯生生的模样,纵然被萧砚尘所蛊惑做下错事,我却终究难以责怪她,毕竟她也不过是那场政治联姻的牺牲品罢了。

千错万错,都是萧砚尘的错。

我提拔李宴殊,本为照拂之意,想因此弥补几分对李琬琰的亏欠,并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上给他一份庇护。

却未曾想到,今日竟因我与楚沉意的争斗,反而将他拖入了更深的漩涡,险些丢了性命,承受这般无妄之灾。

“殿下……”

李宴殊似乎挣扎着想说什么,声音却愈发微弱。

我微微摆首示意,压抑着心底愧疚的滞涩,回首对裴钰沉声道。

“回府。”

“派人通传李尚书,就说……李统领今夜在摄政王府商议军务。”

车帘外沉默片刻,随后传来裴钰沉稳的声音。

“是,属下知晓。”

回府的宽阔车厢内只余我们二人,以及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我垂首望着那双因痛楚而再度迷蒙的狭长眼眸,心底深处的愧疚宛若潮水般汹涌着几近将我吞噬,终究忍不住低声道。

“李宴殊。”

“此事……是本王对不住你。”

李宴殊闻言似乎欲直起身来,却因此而牵动了伤口,咬住毫无血色的薄唇倔强地未曾出声,长睫在颤动着淡淡的阴影,几缕染血的青丝垂落下来,半遮住了望向我的眉眼。

“若没有殿下相救,臣早已……”

“此事,不必麻烦殿下,臣……可自行回府养伤。”

他不愿给我添麻烦,一如他姐姐年少入府那般,总是温顺隐忍。

见他如此,我心底愧疚更甚,故而执起身旁干净的锦帕,微微俯身,极为轻柔地替他擦拭着脸庞因雨水晕开的血迹,不容置疑地低声道。

“听本王的,随本王回府。”

我微顿片刻,感受着锦帕传来的隐忍痛楚战栗,以及那个早已逝去的身影,言语不自觉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重。

“你姐姐她本就……”

“如今你又因本王身负重伤,本王……无颜面对李尚书。”

提到姐姐,李宴殊本就沉郁的狭长眼眸,更是因此而蒙上浓得化不开的黯淡与哀恸。

他沉默片刻,再度开口时的声音似乎因动容而微哑。

“臣……多谢殿下。”

车驾在愈浓的江南秋雨中,终于深夜抵达摄政王府。

裴钰执伞拉开车帘,欲助我将李宴殊扶出。

我望着昏暗中隐忍痛楚的李宴殊,心绪愈发复杂难言,那份愧疚驱使着我,抬手阻止了裴钰低声道。

“本王来。”

裴钰身形微顿,最终只后退半步,在我俯身将李宴殊半拥着从车内扶出的时候,无声将伞往我们身上倾斜些许。

李宴殊的身体因虚弱与疼痛而微微颤抖,大半身子倚靠在我身上,肩胛温热的血迹透过层层衣衫传来,教我愈发忧虑他的伤势,故而回眸示意裴钰将伞向他全然遮蔽。

回到卧房的路途中,因顾及他的伤势而步履缓慢,寒凉雨水逐渐浸透我的大半衣衫,我却浑然不觉,只极为小心地半拥着他走向我的卧房。

步入卧房后,我拥着李宴殊轻坐于床榻上,血腥气息顷刻弥漫开来,故而裴钰在取来伤药后,默然将房内的玉栀瑶华香燃得比平日更浓郁些许。

裴钰手持伤药,正欲俯身解开李宴殊的衣衫,我垂眸望着怀中无力依靠在身上的虚弱身影,莫名抓住了裴钰的手腕心绪复杂道。

“本王……亲自来。”

裴钰的手臂微微一顿,最终还是默然将伤药交予我手中,低声应道。

“是。” 随后无声地退出了卧房。

我俯身将李宴殊轻置于榻上,他的意识仿若因极致的痛楚而有些昏沉,却依旧隐忍地不愿溢出喘息。

待到我解开他腰间血迹斑驳的玉带时,似乎才艰难地缓缓睁开眼,昏黄的烛光摇曳下,衬得那双生性含愁的眼眸愈发生动。

“殿下。”

李宴殊声音微弱,痛楚地喘息着微微摆首道。

“以殿下之尊……”

“怎可……为臣做这种事?”

我未曾回答,只心绪复杂地轻覆住他欲挣扎的手背,因失血过多而冰凉得教人心惊。

李宴殊的指尖微微颤动,在我无声的安抚下终于重新归于沉寂。

待到我将他层层染血的衣衫彻底褪去时,裸露的胸膛与手臂几近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狰狞伤口,肩胛处甚至深可见骨,仍在缓缓渗血,伤势重得可怕。

楚沉意……你当真是不可理喻!

为了逼供出裴钰,为了你那荒谬的嫉妒与猜疑,竟命皇城司栽赃诬陷下此狠手,冰冷的怒意掺杂着更甚的愧疚萦绕在心头。

我面色阴沉地打开药瓶,浓郁苦涩的药草气息瞬间弥漫开来,我正欲将伤药涂抹于李宴殊的肩胛上,他却再度挣扎着低声道。

“殿下……还是……”

我微微俯身,不容拒绝地将伤药轻手涂抹在他肩胛仍在流血的鞭痕上,动作尽量放得极轻,言语却带有不容置疑的决断。

“本王说可,就可。”

李宴殊的肩胛因伤药刺激与我指尖的触碰而微微一颤,却死死咬住下唇,倔强地不愿教痛楚的喘息溢出半分。

那双忧郁的眼眸,此刻正定定地望着我,在昏黄的烛光下,颤动的眸光倒映着跃动的烛火,也倒映着我的身影。

深处似乎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波澜,最终只是极轻地地微微颔首,任由我处置,清冷的容颜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又因伤痛而带着苍白憔悴的易碎感。

他的顺从与无声的信任,似乎驱散了些许方才因楚沉意而生的阴霾,却也教那份难以言喻的愧疚愈发沉重。

李宴殊倚靠在床榻上,静静望着我为他处理伤口,从肩胛胸膛到手臂,再到紧绷的腰腹。

整个过程,他都异常安静。

在萦绕着浓郁玉栀瑶华香的卧房内,只有相互此起彼伏的呼息声,以及偶有因极致痛楚而咬牙的闷哼。

为他仔细上好药,再包扎妥当后,大抵已将近子时。

我望着他因失血与疼痛愈发苍白的面色,似乎想起了什么起身走至门外,对守在外面的裴钰吩咐道。

“取一碗白玉羹来。”

随后我再度坐于榻沿,垂眸望着昏暗烛光下阖眼隐忍痛楚的李宴殊,心底泛起愧疚到绵密的疼痛。

片刻后,裴钰手持玉碗踏入卧房,沉默立于我身旁,我侧首望向他探询的湛蓝眼眸,轻声道。

“裴钰,你且退下罢。”

他垂首望着我,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些许复杂心绪,终究未曾多言,微微颔首将玉碗交与我后,便转身离去。

“吃些东西罢。”我轻覆上李宴殊冰凉的手背,低声唤道。

李宴殊虚弱地缓缓睁开眼眸,望着我手中的玉碗微微颔首,似乎想挣扎着起身,但终究因肩胛伤势而徒劳无功。

“别动。”

我略微加重了指尖的力道,随后以玉匙舀起一勺温热的羹,递到他唇边。

李宴殊怔住了。

那双忧郁的眼眸颤动着难以置信的微光,紧抿的薄唇犹豫挣扎了片刻,终究还是微微张口,接受了这逾矩的喂食。

他吃得有些艰难,但依旧很安静,温热的羹汤滑入喉间,他垂着眼眸,长睫微颤,在脸庞投下浅淡的光影。

半碗下去,他似是恢复了些许气力。

许是深夜的独处氛围,以及我超出常理的照料,在萦绕着浓郁玉栀瑶华香的静谧卧房,他忽然停下,抬起那双此刻因虚弱而更显忧郁的狭长眼眸望着我,竟带有不易察觉的酸涩与哽咽。

“殿下待臣……当真是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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