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昭被诛九族与凌迟示众,已是朝堂对峙过后第七日的事。
行刑那日,我并未观刑,只在书房听裴钰禀明此事。
血似乎流得很多,染红了整个刑场,百姓对此议论纷纷,大多对此拍手称快,赞颂朝廷贤明。
而朝堂上下则噤若寒蝉,无人敢再轻易提起“卫昭”二字。
赵辛协同大理寺,以雷厉风行之势了结此案,卷宗于行刑前夜呈递御前,亦抄送至我的摄政王府。
我翻阅过,罪证确凿,供词详尽,并顺势牵扯出皇城司其余助纣为虐之人一并斩断。
随着那些人头落地,再度无形昭示了律法不容侵犯的威严。
自那日后,楚沉意倒难得安分了下来。
每日朝会,他端坐龙椅,神色如常地议政听奏。偶尔与我目光交汇,那双狐狸眼眸深处依旧隐匿着我看不透的幽暗,却不再有那日溢于言表的杀意与疯狂。
他不再针对暗影司,不再提起裴钰,不再提起任何可能引发争端的话题,甚至……未曾过问我与李宴殊自他回府后为何偶有来往。
太顺了。
顺得……近乎诡异。
这不像他。
整整十载的朝堂相对,我了解他如同了解自己掌心的纹路,睚眦必报,掌控欲极强,且极其擅在失败后迅速调整,布下更隐秘险恶的后手。
我那日当众折去他最得力的鹰犬卫昭,等同于将他逼到绝境的惨败,他岂会善罢甘休?
按他过往的行事,此刻或许会阴郁蛰伏,等待更周全的反扑,或许会变本加厉,从其他事宜引我不快,哪怕只是无穷无尽的试探与纠缠。
可他没有。
近日,我命裴钰调动暗影司与幽云骑,以及所有能动用的力量,严密监控紫宸殿和皇城司残部,亦或任何可能依附楚沉意的官员动向。
可传回的消息却意外地极为干净,楚沉意似乎真的只是在修身养性。
每日朝会结束以后便回御书房批阅奏章,偶尔在御花园散步,甚至……前往上林苑骑射过后,用整个午后来静阅古文诗章。
但我知晓,这不过是山雨欲来前的死寂,不过是在这看似平静的湖面下,筹谋着下一轮惊涛骇浪。
故而我从未被他的表象蒙蔽,理智的本能教我在心底不断推演所有可能的落子轨迹,却因迟迟缺少关键线索而陷入僵局。
这种等待未知威胁的感觉,比直面刀锋更消耗心神。
转眼,到了腊月初九。
江南的十二月,秋意已深,冬寒未至,正是清冽中带着寒凉的时节。
庭院的银杏正繁盛之时,偶有落叶随风飘于半空,终而不甘垂落,已有萧瑟凄凉之意。
我知晓今天是什么日子,故而在朝会上,我比往日更为沉静。
繁复庄重的摄政王朝服压在肩头,七旒玉珠在眼前微微摇晃,遮挡了我的些许神色,也遮挡了群臣望向玉阶之上的各异目光。
当吏部尚书李韵谦奏报关于考核修订的政务时,我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缥缈着愈发虚无。
去年今日,我在哪里?
是了,去年十二月,我领兵援战,身处北凉。
因西北联军战事吃紧而局势紧张,我与阿延并肩作战,在共同谋划了整整六个日夜后,那夜终于夺回了两座至关重要的城池。
北凉的风雪极为寒冷,绝非我自幼生长的江南京都可比拟。
那夜在得胜归来的军帐中,卸甲以后才惊觉阿延身负重伤,我正欲为他传唤军医,却被他执拗地拽住了手腕,近乎脆弱地要我陪他说说话。
看着他流血的臂膀与苍白的面色,我终究没能忍心离去,唤裴钰取来伤药后,便替他处理伤势。
他问我在战场上为何救他,我只说盟军之间本该如此,可他却未曾放过。
他说,你还在乎孤。
纵然那时我已与楚沉意定情,依旧无法否认那份习惯般的在乎与战场相护。
所以我说,阿延,我们早就回不去了,但我知晓今天是什么日子,生辰喜乐。
他闻言却不顾还在流血的肩膀狠狠抱住我,在耳畔近乎哀求地痛楚低喃着,“璟行..…十一年了,依旧只有你记得..…我们能不能……”
我是怎么说的?
那时我任由他抱着,甚至微微侧首,以告别般的眷恋将脸庞似年少般,轻轻靠于他颤抖的肩膀,声音却带着与温柔动作截然相反的決绝,我说……
“阿延……不能了。”
随后我将承载了年少时光的孤本递给他,言说战事吃紧只好以此物,当作今年的生辰贺礼。
他在摇曳的烛光下,用那双琥珀眼眸望着我,尽是前所未有不顾一切般的迫切与凝重,想要解释当年的楚国之战,却被我打断了。
两次。
第一次,我以与楚沉意定情为由打断了他的未尽言语。
他听闻是楚沉意,是那个年少是我在行宫同他言说过数次痛恨厌恶的楚沉意,他难以置信地质问我为何是他,分明他远在北凉都知晓,我逃回楚国后被构陷通敌。
我说,都过去了。
他骤然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几近要捏碎我的骨骼,那双琥珀眼眸深处尽是破碎痛楚与绝望不甘。
他欲再度提及当年之事,问我能原谅楚沉意,为何不能原谅他?其实当年与楚国之战……
但我听闻他欲再度提及当年战事,心底因想起舅父之死而再度打断了他。
我望着阿延颤动的眸色,沉声给出了他最不愿听到的答案,那时的答案带着尘埃落定的坦然,也带着斩断我们所有退路的決绝。
我说,因为我爱他。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审判,他紧抓着我肩膀的手因此而无力垂下,烛光在他苍白的脸庞投下摇曳阴影,那双总对我蕴藏着万千星河的琥珀眼眸,只余灰败的死寂。
“……孤知道了。”
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近要散在北境的风里,也轻得像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却承载着十一年爱恨的千钧之力,将方才所有的质问愤怒与嫉妒不甘,都在那三个字面前,无力地化为乌有。
随后的今年三月,他便决意以身入局,求我将他与拓跋渝同归于尽,在藏雪岭。
在那片我们曾生死决战,也曾以雪崩将我掩埋的藏雪岭,我没能阻止他。
倘若……倘若当时我能少一分自以为是的冷静,多听一句他的辩解,倘若我能察觉到他的孤注一掷下,藏着怎样的痛楚绝望……
多听他说一句,哪怕只是一句,阿延,他会不会就……
“方才李卿所言,摄政王以为如何?”
楚沉意的声音忽然响起,莫名带有某种穿透迷雾的力量,骤然将我从缥缈的虚无中惊醒。
我回过神来,侧首望去。
御座之上,楚沉意正似笑非笑地望着我,那双狐狸眼眸在十二旒珠后流转着惯有的探究与玩味,定然已察觉到我方才片刻的失神。
殿内瞬间寂静,所有目光都聚集过来,李韵谦亦持笏静立。
我压抑着翻涌的复杂心绪,以惯有的淡漠应道,“臣以为,尚可。”
“具体细则,待退朝后详议再定。”
没有解释,亦没有补充,只有简洁到近乎敷衍的肯定,绝非我平日议政的风格。
楚沉意唇角那抹笑意似乎幽深些许,狐狸眼眸深处却恍惚掠过看不真切的微光,但他却未曾追问,只转向李韵谦道。
“既如此,便依李卿所议罢。”
随后的朝会,我虽端坐如常,听着六部的官员奏报,给予理智分析过后的批示与意见,但心底那片沉郁,却仿若殿外渐浓的阴霾,挥之不去。
退朝的钟声悠扬响起,我只觉如释重负般起身踏下玉阶逐步离去,离开了那跪伏恭送的死寂殿堂,也离开了帝王的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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