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昭二十五年,腊月初九。
亥时,三刻。
方才的雨势到了此刻非但未停,反而愈发绵密冷冽,挟着深秋最后的寒意与初冬凛冽,无声无息地浸透天地。
雨丝在阴霾夜色中划出千万道银线,又被官道两侧摇曳的风灯晕染成模糊的形状,洗去了京都长街白日的浮华喧嚣,只余无边的寂静与肃杀之气。
我勒马停驻于宫门之外,身后,是玄铁三部与京都禁军抽调的三万精锐。
铁甲在秋雨中泛着幽暗的光,兵刃虽未出鞘,但那肃杀气息早已无形弥漫开来,是比深秋夜雨更为沉重的寒意。
马蹄偶尔不安地轻踏积水,溅起细碎水花,铠甲与兵器的轻微碰撞声,在压抑的呼息与淅沥雨声下,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甚至没有多余的灯火,只有雨声和无比沉默的军阵。
这不是叛乱。
至少,在名义上不是。
今夜入宫,不为攻城掠地,宫墙之内的禁军早已被渗透掌控,真正的阻力……并非宫门守卫,而是御书房内,那个人的心。
凌青政勒马于我身侧停下。
他一身玄甲,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那双总是带着三分不羁笑意的桃花眼眸,此刻只余沉凝与不易察觉的忧虑。
“阿朝。”
他侧首望向我,压低的声音融进雨声里,只有我能听清。
“你可曾……想好了?”
我知晓,他问的,并非今夜行动的成败,我兵权在握,今夜的成败在他眼中早已注定。
他问的是这条路。
我在雨中静默望着凌青政,未曾立刻回答,沉寂的眸色越过他的肩头,望向那扇在雨幕中显得格外高大的宫门。
门后是层层叠叠的宫殿楼阁,是那个曾与我在莲池泛舟,与我在紫宸殿抵死缠绵,也曾殊死搏斗了十二年的人。
凌青政不知晓楚沉意近日又暗中授意皇城司罗织罪名,欲以受贿舞弊之名构陷李韵谦的阴谋。
那罪名一旦坐实,轻则罢官,重则流放,更可能会在流放途中赶尽杀绝。
楚沉意似乎认为,只有用最血腥暴烈的手段,才能斩断我遍布朝野的党羽,从我手中夺回他那不容挑战的帝王权威。
他只知我深夜召他调兵入宫,但以他的敏锐,从我此刻的神情与这非同寻常的阵仗,大抵亦猜到了七八分。
他问我是否想好,问的是此举的后果,是彻底撕破脸愈发不可测的深渊。
我未曾解释,亦无须解释。
我做出的决定向来深思熟虑,从未想过任何回头之路,解释不过是徒增犹疑。
想及此处,我回首望向不远处的宫门,声音沉静,却带有不容置疑的决断,穿透层层雨幕,似是在对他言说,也似是对身后三万将士的最终宣告。
“陛下龙体欠安,朝野忧心。”
“本王与靖安侯,理应入宫护卫圣驾,以安社稷。”
“清君侧,靖国本。”
“如有违抗者,杀无赦。”
这话冠冕堂皇,无懈可击。欠安是假,忧心是真,护卫是名,兵谏是实。
雷霆万钧,凌青政在雨中深深望着我绝决的模样,最终只化作无声的了然,转为坚定的肃穆。
他不再多问,只微微颔首,执起缰绳转向宫门处,沉声应道。
“臣,遵命!”
随着我抬手挥下,沉重的宫门在内部人手的操控下,缓缓向内打开。
沿途守卫的禁军,在看到门外黑压压的军队,以及为首的我与凌青政,惊愕一瞬后,绝大多数人立刻垂下兵器,退至道旁,深深垂首而立。
偶有或面露犹豫或忠于楚沉意的将领,也被同僚强硬按下无声带走。
我率先策马,踏过层层宫门,铁蹄敲击在空旷的宫道上,身后传来万千军靴踏过青石路积水的声音,以及甲胄兵刃随之行进发出的规律轻响,如同修罗的步伐,一步步踏入帝国的心脏。
沿途所遇宫人内侍,无不惊惶跪伏于道旁,头颅深埋,不敢仰视。
愈靠近宫苑深处,抵抗的迹象愈微乎其微,楚沉意直属的皇城司精锐,在卫昭伏诛后的有意清洗已损失惨重,其余大多被宫内禁军提前控制或解决。
雨,依旧在下。
冰冷的秋雨顺着我的下颌滑落,心底那片决绝却并未因此而犹豫半分,夜雨洗刷着玄甲与兵刃,也仿若要洗去这宫闱之中陈腐凝滞的气息。
直至御书房所在的宫苑外。
这里的气氛截然不同。
数十名身着玄色劲装的影卫,如同鬼魅般无声现身,拦在通往御书房的必经之路上,兵刃在雨夜宫灯下泛着幽冷的微光。
他们是楚沉意亲自培养,只绝对忠诚于他个人的死士,没有废话,亦没有质问,只有无声的对峙与溢于言表的杀意。
“杀。”
我的声音很平静,在寂静的雨夜与紧绷的对峙中,清晰得近乎残忍。
话音落地,身后数名玄铁兵士如同离弦之箭般拔刃而起,刀光剑影在雨幕中急促交错,金铁交鸣与刀刃入身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玄甲精锐常年作战,配合默契,招式狠辣。
楚沉意的影卫虽骁勇,但在绝对的人数优势和早有准备的精锐面前,抵抗迅速被瓦解。
鲜血混杂着雨水,在青石地面上蜿蜒流淌,又被更多的雨水冲淡稀释。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不过十数息,随着最后的影卫被见血封喉无声倒地,殿前已再度恢复寂静。
只余地上纵横陈列的尸首,和尚未散尽的浓郁血腥气,被雨水和寒风逐渐卷走,仿若这一切都未曾发生。
裴钰收回尚在滴血的寒刃,回首望向我的湛蓝眼眸依旧古井无波,如从前为我执行任务的千千万万次。
他将利刃收鞘,逐步走至我的玄马之侧,如常伸出手臂抬眸望向我。
雨水打湿了他额前的青丝,有几缕掺杂着温热血液贴在他白皙的脸庞上,那双萧杀未褪的湛蓝眼眸中,是仅我可见隐匿在深处的温柔。
我垂眸望着他,俯身替他拂去额间被雨水打湿的青丝,随后将手搭上他的掌心纵身下马。
御书房的门被裴钰推开,温暖的烛光摇曳着,与外面雨夜的寒冷肃杀截然不同,在他无声抬手为我挡下略显刺眼的烛光后,我抬步踏入了殿内。
浓烈的龙涎香气萦绕而来,一如既往地馥郁厚重。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因开门声响起身望向我的李宴殊。
他身着绯色官袍,面色在殿内过于明亮的烛火下显得愈发凝重。
那双生性忧郁的狭长眼眸在看到我的瞬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最终只俯身行礼道。
“殿下。”
我微微颔首,随后将眸色转向了他身后的楚沉意。
他今夜身着玄色常服,墨发半束,此刻正单手支颐,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墨玉棋子,姿态甚至称得上闲适,仿若外面那场厮杀血战不过是事不关己的杂音。
听闻我的到来,依旧未曾抬首,只神色专注地望着棋盘,似乎上面有宇宙至理。
只是那惑世妖颜在烛光摇曳下,褪去了平日或慵懒或深情的面具,只余阴鸷到极致后近乎玩味的平静。
不愧是我的陛下。
这般情景……依旧沉得住气。
我淡淡收回视线,侧首对裴钰道沉声道。
“裴钰,派人送李统领回摄政王府。”
裴钰颔首应道,“是。”
此时,楚沉意把玩棋子的指尖微微一顿,这才抬首望向我。
那双狐狸眼眸妖冶惑人,此刻却未曾有半分风情与温度,唇角勾起冰冷而玩味的笑意,语调带有某种刻意拉长的暧昧与嘲讽。
“……摄政王府?”
他低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指尖似有若无地轻叩着棋子,发出清脆的微响,将其随意扔回棋罐原处。
“孤若没记错,李统领……从你那摄政王府搬离,不过半月余罢?”
“怎么?”
他将审视的眸色状似无意地掠过背对他的李宴殊,又转回我淡漠无澜的脸上,眸色愈发幽深,是教人看不真切的冰冷笑意。
“摄政王这就迫不及待,将新欢接回去……金屋藏娇了?”
楚沉意将新欢与金屋藏娇咬得暧昧而轻佻,这话亦说得极其露骨,将李宴殊与我的关系刻意扭曲,言语间尽是毫不掩饰的嫉妒与恶意。
李宴殊身形微僵,骤然回身望向楚沉意,欲向他开口解释。
“陛下,臣……”
“李宴殊。”
我面色无澜地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有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随裴钰回府。”
李宴殊话音顿住。
他回首望向我平静的神色,那双狭长眼眸深处掠过极为复杂的心绪,最终只归于沉静的晦暗与了然。
他垂下眼帘,对着楚沉意与我所在的方向,深深俯身行礼。
“是,臣……告退。”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随着裴钰走向殿门,外面雨夜的寒风裹挟着湿气瞬间涌入,吹得殿内烛火剧烈摇曳。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殿门再度被裴钰自外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
御书房内,只余我们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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