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钰像是被这声音从某种梦魇中惊醒,他深深地望了我一眼,神色复杂到教我此刻难以解读。
随后他自张府医颤抖的手中接过玉碗,无声挥退他后,垂眸轻舀着滚烫的汤药,直至恰好的温度。
他将玉碗轻置于床案,随后俯身将我极其轻柔地扶起,把无力支撑的我拥在怀里,以玉匙轻舀起温热的汤药递至我唇边。
动作熟捻而自然,但我能感觉到他并不平稳的心脉与指尖的颤抖。
我无力地倚靠在他怀里,虚弱地喘息着将汤药含入口中,唇齿间蔓延的味道极苦,只是如今于我而言,苦与不苦,似乎已无甚分别。
我们都沉默着,裴钰的动作极尽耐心温柔,温柔得与平日那个以冷面示人杀伐果断的裴统领截然不同。
整个过程,他做得一丝不苟,专注得仿若在进行极为虔诚的神圣仪式。
直至汤药见底,他极其轻柔地替我擦拭唇角,再度将我轻置于床榻,动作小心得仿若在对待即将破碎的稀世珍宝。
药力逐渐上来,沉重的疲惫掺杂着些许安抚心神的暖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心底纷乱的思绪也似乎被这药力强行按捺下去,变得迟缓而模糊,试图将我的意识拖入黑暗的安眠。
但我强撑着,没有立刻阖眼。
我抬眸望向坐在榻沿的裴钰,他亦默然凝视着我。
烛火摇曳的昏黄光线映得他清冷的容颜明明暗暗,那双湛蓝眼眸低垂着,掩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只余沉默的守护姿态。
“裴钰。” 我轻声唤他。
“属下在。”他温和回应。
“卯时……” 我愈发昏沉的意识里,依旧惦记着明日,维持着最后的清醒吩咐道,“唤本王晨起上朝。”
裴钰原本沉寂的湛蓝眼眸瞬间掠过溢于言表的强烈反对与担忧,极为不赞同地蹙眉倾身道。
“……王爷!”
见他如此,我微微摆首打断了他的未尽之言,虚弱的声音带有不容置疑的坚持与决断。
“陛下于紫宸殿静养,朝中……不能无人主持大局,”我平复着紊乱的呼息,继续道,“本王……不能不上朝。”
此言深意,我们都懂。
不是想或不想,而是不能。
楚沉意今夜被我以兵谏之名变相软禁,日后朝堂之上看似平静,实则会愈发暗流汹涌。
更遑论,京都内外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会有无数势力因此而暗中试探盘算,我这个摄政王若再称病不朝,定然会因此谣言四起,导致人心浮动。
所以明日我必须出现在朝堂上,坐在那冰冷的白玉王座,用我的存在,维系这脆弱的平衡。
裴钰蹙眉望着我,似乎想反驳什么,最终却薄唇轻抿。
只因他身处其中太过知晓,知晓明日我的出现对于风云变幻的朝局有多重要,更知晓这是我身为摄政王不容推卸的责任。
但他同时亦知晓。
知晓我的身子有多不容乐观,知晓我的决定向来不容旁人劝阻改变。
故而他望向我的湛蓝眼眸,深处翻涌着极为剧烈的挣扎,有对我的担忧,有对局势的认知,最终只化作无可奈何的痛楚服从。
他缓缓垂下眼帘,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喉咙艰难地滚动着,叹息般低声道。
“属下……知晓。”那声音里的沉重与压抑,不由得教我心头微涩。
我微微颔首,感到药力带来的困倦昏沉愈来愈重,连同眼前裴钰的身影都有些朦胧模糊,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放软了声音轻声道。
“裴钰,去歇息罢。”
“今夜……你也很累。”
裴钰未曾思虑便顷刻拒绝,望向我的眼眸中尽是不容动摇的坚定与执拗。
“属下无碍。”
“属下……”他微顿片刻,声音低沉些许,“……想在此陪着王爷。”
这话带着他某些时刻惯有的固执。
我望着裴钰有些模糊的容颜,知晓他同我般,下定决意之事劝阻无用,从前不涉及原则之时,我偶尔也会纵容他不服从我的命令。
他今夜受到的冲击,或许并不比我小。那十年的命运宣判于他而言,恐怕比我自己本身更难以接受,今夜允许他留在此处,或许能教他安心些许罢。
“……好。”
想及此处,我终究还是轻声妥协,困倦疲惫地缓缓阖眼,任由意识最后的清明也沦陷于虚无的黑暗。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似乎隐约感觉到,有极为珍重轻柔的力道为我仔细掖好被角,是这无边黑暗与深秋寒夜中最后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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