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渡尘直起身,面色凝重地望向裴钰,随后又转向我,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苍老的声音带有医者特有的沉稳与肃穆。
“摄政王殿下。”
“老朽斗胆,敢问殿下一句,殿下于数月前……心脉,可曾受过极重创伤?非寻常刀剑之外伤可比,乃是伤及心源根本元气大损之创?”
我望着江渡尘悲悯而凝重的神色,平静地如是应道,“是。”
“约三月前,曾受重创。”
“然经前两月调理,已无大碍,寻常政务起居,并无显著不适。”
“已无大碍……”江渡尘低声重复着,缓缓摆首,眼中凝重之色更浓。
“殿下,经老朽细察脉象,您此番气血逆乱、冲撞心脉之势,已成难挡之洪流,并非寻常劳损或旧伤未愈可比。”
“而是伤及根本后,未能彻底静养恢复,反因持续劳心伤神忧思郁结,乃至……”
“近期有剧烈情绪波动或再度耗损元气之举,导致潜伏病灶被彻底引动,如江河决堤,一发难收,已然形成……冲心之危局。”
他神色沉痛,带着医者面对棘手病患时的无奈。
“殿下如今脉象,浮取似有缓和,沉取则虚滞紊乱,时有促结之象。”
“此乃心气大亏,血行无力,淤阻心脉之兆。若再这般下去,莫说劳心政务,便是寻常思虑过甚,亦或情绪起伏,都可能引发骤变,危及性命。”
他微顿片刻,目光凝重而恳切。
“当务之急,乃是立刻放下所有俗务,远离纷扰,静心休养,绝不可再耗神劳力。”
“老朽可为您开具调理心脉,固本培元,并兼以活血化瘀的药方,辅以独门施针之法疏通经络,暂缓气血冲撞之势,或可……”
他欲言又止,但我听懂了他晦暗的言外之意,或可延缓,但并未提及治愈。
他的诊断与张府医不同,更为具体,也更为严峻,但无非都共同指向那心脉冲撞之势,已然再不可逆。
书房内萦绕在我们之间的玉栀瑶华香,此刻在沉默间仿若悄然停滞,我望着江渡尘凝重而隐含痛惜的苍老脸庞,心底只余近乎平静的悲凉。
不可逆转……我早已有预感。
从昨夜昏迷前的骤痛,到醒来后从未有过的虚弱无力,以及张府医那绝望颤抖的十年……
所有的迹象,似乎都已将那冰冷的答案如尘埃落定般在我身上烙印。
但此刻,我需要一个更为确切的证实,需要抛开所有委婉抚慰的修辞,得知真实答案后,才能更好地安排身后之事。
“江郎中。”
我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得仿若在议论寻常政务。
“倘若无法抛下俗务纷扰,只如常用药,并配合施针调理,依你所见,本王……”
我微顿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沉重的问题。
“至多,还有多少光景?”
这话问得直接,理智到近乎残酷,裴钰再次听到这个问题后,身形骤然一僵,垂在身侧的指节已然紧攥泛白。
江渡尘显然未曾料到我会如此直白地追问寿命,他微怔片刻后,面色有些苍白地跪了下去,声音带着急切与惶恐。
“殿下!殿下万金之躯,关乎国本,切不可作如此之想!”
“老朽医术不精,岂敢妄断寿数?殿下只要肯静心调养,必能……”
“江郎中,”我打断他,神色依旧平静,却带有不容置疑的决断,“无碍。”
“本王的身子,本王自然知晓,也并非讳疾忌医之人。”
“今日请你来,便是要听实情。无论结果如何,本王都不会因此迁怒治你的罪,但说无妨。”
江渡尘跪在地上沉默许久,久到窗外的风声都仿若变得清晰可闻,久到我能看清他花白的鬓角与微微颤抖的臂膀。
最终,他缓缓抬首,苍老的面容满是挣扎与不忍,目光复杂地望向依旧平静的我,又掠过我身侧的裴钰,仿若下定了某种决意般,将所有的复杂心绪都化作沉重的无奈,极其艰难地应道。
“回摄政王殿下。”
“倘若……倘若殿下无法舍弃俗务,远离劳心伤神之境,纵然以珍品良药续命,竭力弥补精血亏空……”
他缓缓阖眼,不再看我,随后的言语仿若用尽了全身的气力。
“以殿下如今心脉冲撞衰竭之势……或、或可还有……七年。”
七年……
这两个字轻若鸿毛,却又重如千钧,划破了书房凝滞的香气,亦如利刃般刺入每个人的心底。
“七年?!”
裴钰压抑许久的呼息陡然失序,在江渡尘话音刚落的瞬间,便已骤然俯身攥住了他的前襟,力道之大,甚至教那陈旧布衣发出不堪承受的撕裂声。
他向来沉静无澜的清冷面容,此刻因暴怒与不可置信的恐慌而微微扭曲。
那双湛蓝眼眸深处仿若有风暴在凝聚,俯身逼近着那近在咫尺的老者,声音带有濒临失控的质问寒意。
“昨夜张府医分明言说还有十年!你……”
“裴钰。”
我通晓昨夜张府医所言十年,大抵本就是放下俗务静养的委婉宣言,故而淡淡打断了裴钰几近失控的质问。
裴钰的身形骤然僵住,却并未松开,而是缓缓回首望向我,那双向来沉静无澜的湛蓝眼眸,此刻深处尽是绝望破碎的微光。
我静默望着他,望着那张十七年来,无论面对何种险境都冷静自持的脸上,此刻无比清晰地流露出溢于言表的痛楚,是比昨夜更甚可能会失去我的恐惧。
我神色平静,未曾出言命令,未曾责备,望向他的眸中甚至带有近乎温和的安抚。
眸光流转间,裴钰原本翻涌着惊涛骇浪的风暴,在触及我以后骤然平静下去,被他强行压抑进更深的心底。
但我看得出他在痛,因为我。
他缓缓松开了力道,放开江渡尘后,起身回到我身旁,沉默得已然近乎死寂。
江渡尘依旧跪在地上,面对裴钰方才的失态,却并未惶恐,神色尽是看透世事的凝重与悲悯,不卑不亢地理了理略微凌乱的衣衫,回应沉重而坦诚。
“回摄政王殿下,回裴统领。”
“老朽行医数十载,游历南北,所见疑难杂症无数,此番诊断,绝非妄言恫吓,更非贬低同行。”
“张府医所言十年,许是基于殿下若能自此减免心神损耗之判断。”
“然则……”他低声叹道,“殿下今日脉象,看似因用药而有所平缓,内里却隐有淤塞冲撞加重之势,乃积重难返之兆。”
“倘若殿下不能放下俗务,继续劳心伤神……七年,已是老朽在殿下无法静养的前提下,所能做出最乐观的估量。”
“……但殿下!”
他话锋一转,言语间带有近乎劝诫的恳切,“万事万物,皆有一线生机。”
“倘若殿下能听从医嘱,彻底放下劳神俗务,远离朝堂纷争,寻一清山净水之地安心静养,再辅以老朽独门针药之术,固本培元,徐徐图之……”
“老朽不敢妄言能使殿下心脉痊愈如初,但至少……拼尽老朽毕生所学,为殿下延缓病势的精心调养之下,延寿十数载,保殿下二十年无虞安然度日,老朽……尚有七成把握。”
“殿下……”江渡尘面色凝重地望着我,语重心长地劝道,“勿以有限身,常供无尽愁。”
二十年。
这个数字在寂静的书房里轻轻回荡,与七年相比,它漫长得像是某种奢望,一个触手可及,却又必须用一切去交换的幻梦。
我沉默着。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些,原本明媚的晨曦被阴霾掩去,江南缠绵的秋雨毫无征兆地袭来。
微弱的雷霆沉闷响起,冰凉雨滴敲打窗棂的声音淅淅沥沥,像是天地在为谁而叹息。
远离尘嚣,放下一切。
偷得二十年光阴。
二十年……不问世事的二十年。
这个选项,被江渡尘以一种近乎恳求的姿态,如此清晰而诱惑地摆在我面前。
我可以想象那样的日子。
或许在江南某个温润的水乡,或许在北方某个宁静的山庄。
没有无穷无尽的奏章,没有暗流涌动的廷议,没有边境的烽火狼烟,没有朝堂内外的暗箭。
只有药香与书香,还有裴钰的守护……听起来,似乎是我早已疲惫不堪的灵魂,梦寐以求又不敢奢望的归宿。
倘若想要这一切,只需放下。
放下权柄,放下责任,放下这二十七年来浸入骨髓的一切,便能寄情山水,隐居于世。
不必再理会朝堂上的明枪暗箭,不必再权衡天下大势,不必再面对楚沉意那双时而深情时而幽暗的狐狸眼眸,更永生不必再与楚沉意进行那令人身心俱疲的疯狂博弈。
亦……不必再背负着萧氏一门的期望,外祖父与姨母临终前没能亲眼见到我的不甘托付,舅父在纷飞战火中倒下时的未竟遗志……
不必再为大楚殚精竭虑,也不必再做那个被万人敬仰下,或恐惧或依附的摄政王。
只需做傅云朝。
还有二十载……安宁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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