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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倦影相对

与裴钰回到王府,已亥时三刻。

深秋寒气侵骨,夜风掠过庭院银杏的枝桠,发出萧索的呜咽,带离些许飘落的树叶。

檐下灯笼在风中摇晃,将昏黄的光晕投在青石板上,也照亮了庭院中那个静静等待的修长身影。

是李宴殊。

他静立在廊下灯影之外,只身着常服,未披氅衣,或许因等候多时,夜露已然打湿了他的肩头。

见我归来后迎上几步,那清冷的容颜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眉宇间惯有的淡淡忧郁,此刻被某种欲言又止的担忧所笼罩。

“殿下。”他俯身行礼,声音在寒夜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抬手将他扶起,他抬眸望向我,那双狭长眼眸里清晰地映出我的身影,也无形流露出溢于言表的关切与询问。

李宴殊大抵已猜到我深夜被急召入宫所为何事,他薄唇微动,最终却什么也没问出口,恪守着君臣界限,未曾逾越半分询问宫闱之事,只低声道。

“殿下……今夜还未曾用药。”

我望着他向来克制的模样,心底掠过些许复杂情绪,但此处并非言谈契机,故而只平静地微微颔首应道。

“嗯,待本王更衣后便用药。”

李宴殊并未多言,依礼退下逐渐转入膳房的方向。

我径直走向卧房,踏入温香暖意的瞬间,熟悉的玉栀瑶华香便轻柔地包裹上来。

清雅悠远,丝丝缕缕,如某种无声慰藉,在寒夜中辟出一隅温暖安宁,与汤泉宫那浓郁到几近窒息的龙涎香截然不同,似有安神之效。

屏风之后,裴钰如常侍奉我更衣,修长的指尖搭上我腰间的玉扣,在寂静的卧房发出清脆的微响。

“王爷。”

他垂眸将玉带轻置于旁侧,声音平稳无波,为我汇报着公务。

“前两日您吩咐属下查探逃犯韩崇书房之事,已有进展。”

“如何?”

我张开双臂,任由他为我继续褪去外袍,思绪早已在归府途中从水汽氤氲的旖旎与暗涌中抽离,以清明的理智投入这桩未了的案件。

韩崇,新晋皇城司使,蒋泊钧案的漏网之鱼,也是构陷李韵谦的关键执行者。

此人潜逃数日,始终是个隐患。

裴钰为我褪下中衣,微凉的空气贴上肌肤,带来些许战栗。

他俯身贴近耳畔,带来他特有的冷冽雪松气息,将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我能听清。

“暗格中确有烧毁大半的密册,想必是潜逃匆忙,未能及时彻底销毁。”

“属下已命暗影司专司密文掌案连夜破译,残页所载,多为皇城司设在各州郡的隐秘据点名录与联络方式。”

“但……”

他略作停顿,身形后退些许,湛蓝眼眸在烛光摇曳中愈发深邃,神色带有凝重的研判。

“京都及周边的核心据点名录,那几页关键之处已被撕下带走,灰烬中未见残片。”

刹那的眸光流转间,我已了然裴钰的言下之意。

韩崇很可能并未像我们最初推测的那般,在事发当夜就仓皇逃离京都。

相反,他可能反其道而行之,利用灯下黑的道理,此刻依旧藏匿在京城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甚至可能还在那些尚未被我们掌握的核心据点中隐匿观察,等待时机。

自他七日前事败,刑部与暗影司联合撒网追捕,已然将京城严查得天翻地覆,却依旧不见其踪影。

倘若真还在京城,此人藏匿手段堪称了得,若已逃离,他会逃往何方?

北境?西南?亦或……投奔某些隐匿更深的后台?

若的确已成功逃离京都,天下之大,追捕自然会变得极为不易,但按照如今的情形,只怕有七成可能,此人依旧隐秘藏匿于京都,并有内应在为他庇护。

但无论如何,此人不除,终究是心头刺,更是随时可能引爆后续麻烦的隐患。

随着楚沉意软禁解除,朝局暗流只会更为汹涌,更何况韩崇此人,本就是楚沉意亲手提拔的新晋皇城司使。

他不仅知晓内情甚多,经此一事后,走投无路之下定然对我与麾下党羽皆怀恨在心。

这般亡命之徒,绝不能留。

“继续查,不惜代价。”

我依旧平静,言语间却带有不容置疑的决断。

“京城内外,水陆要道,所有可能与皇城司有勾连的江湖势力、地下钱庄,以及镖局暗桩,统统纳入筛查范围。”

“此人知晓皇城司诸多隐秘,更参与构陷朝臣,其心可诛。”

“如今陛下软禁已解,朝局表面看似恢复如常,实则暗地里各方势力定然会将视线重新聚焦,更需尽快将其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是。”

裴钰领命,为我换上柔软的寝衣,随我走至铜镜前,垂眸为我将玉冠中的发簪缓缓拆解,动作依旧沉稳而珍重。

片刻后,青丝散落于肩头。

我静默望着铜镜中朦胧模糊的面容,莫名再度想起水汽氤氲中那双时而幽深时而温柔的狐狸眼眸。

楚沉意……我似乎很懂他,又似乎从未懂过,他的心底深处,到底在想什么?而明日……

“王爷。”

裴钰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打断了我方才片刻恍惚的失神。

他动作未停,依旧为我梳理着散落的青丝,在我望向铜镜中的身影时,他似乎在斟酌言辞,指尖动作停滞着微顿。

沉默片刻后,他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归途中盘旋在他心底许久的问题,声音带有些许难以捕捉的迟疑,还有更深处的忧虑。

“陛下他……”

我知晓,他问的不仅是今夜汤泉宫之行,更是楚沉意被软禁七日后,首次面对我的态度。

是那个阴晴不定的帝王,在遭受兵谏围宫的奇耻大辱后,会如何对待我这个始作俑者。

亦或问的也是……我们之间这千疮百孔又不得不日夜相见的微妙关系,以及今夜这缠绵水汽与真假参半下,用温柔织就的求和之局。

我望着铜镜中自己略显倦怠的眉眼,以及身后裴钰专注的身影,一时复杂难言,镜中影像有些模糊,如同此刻的心绪。

半晌,镜中的我唇角莫名勾起极淡的弧度,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只余自嘲的了然。

“……陛下?”

我低叹般缓缓重复着,神色尽是卸下防备的倦意,声音却愈发空洞。

“还能如何?”

镜中的朦胧影像微微摆首,似乎在嘲讽自己,也嘲讽我们之间愈发荒谬的处境。

“以退为进,示弱怀柔,暂敛锋芒罢了。”

楚沉意何等骄傲,紫宸殿七日软禁,于他而言是奇耻大辱,今夜这汤泉宫的温柔,是妥协,是策略,更是将深沉算计与不甘暂且埋入水下的伪装,我岂会不懂?

思虑至此,我不由得缓缓抬手,极轻地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那是心力交瘁与旧伤未愈共同作用的结果。

“但软禁七日,足矣够他冷静下来,想明白许多事。”

“如今各方局势优劣,他权衡得比谁都清楚,至于感情……也不过是他可以利用的工具。”

今夜汤泉宫那真假参半的温柔求和,或许他的确有几分名为想念的真心,正如我亦有几分复杂的情意埋在博弈之下,但更多的,则是彼此心照不宣的算计。

至于那些纠葛了整整十二载的假意真心……此时谁又说得清呢?或许连我自己,都未必分得明了。

我望着铜镜中裴钰了然却难掩疼惜忧虑的眸色片刻,终究无奈地轻叹道。

“可如今这朝局,牵一发而动全身。”

“内忧未靖,北境虽平,但西陲未稳,江南漕运革新方起,宗室窥伺……暂且,还不能没有他这位天子坐镇中枢,维系表面的平衡。”

“至少……”

我微顿片刻,不愿再继续深思日后可能要面对的两难境地。

“在他彻底触碰到我无法容忍的底线之前,还不能。”

这话说得直白而无奈,不仅是说给裴钰听,更是提醒自己。

个人的恩怨情仇,在更庞大的棋局与责任面前,有时不得不退居其次,这是理智的选择,亦是身为摄政王的枷锁。

裴钰静静听着,眼眸深处翻涌着极为复杂的心绪,或许有对我疲惫的疼惜,或许有对局势了然的凝重,或许还有……对将我逼至如今境地那人的寒意。

但他终究未曾多言,只微微颔首,低声应道。

“属下……知晓。”

那短短四字,蕴含着他为我沉重而沉重的沉重。

他向来懂我,懂我的权衡,懂我的身不由己,懂我对楚沉意的无奈与疲惫。

裴钰再未言语,只垂眸专注地为我梳理着青丝,随后抬手为我摁揉着头颅两侧的经穴,动作熟捻而温柔。

我缓缓阖眼,心神放松地向后靠在裴钰身上,任由自己沉浸在黑暗中享受这难得的宁静。

片刻后,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李宴殊的声音随之响起,温和依旧。

“殿下,药已温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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