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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罪止于斯

话音落下,楚沉意正欲执棋的指尖停在半空,复又自然落入棋罐,执起一枚黑子把玩着。

抬眸望向我的神色不但未变,反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玩味。

“哦?蒋泊钧?”

他似有若无地以指腹摩挲着温润的棋子,仿若当真在回忆,随后落子道。

“孤记得……他不过是个小小的监察御史,能掀起什么风浪?”

演绎,我知道他在演绎。

面对如此精湛的演技,我心底不由得冷笑,但面色依旧未显。

只因此刻我们都需要维系这层表面的不知情,维系君君臣臣的体面,以及……摇摇欲坠的平和关系。

这出戏,他既然开了头,我便不得不陪他演下去。

我垂眸望向棋盘,抬手执起下一枚白子,思虑着棋路,平淡陈述道。

“陛下所言极是。”

“罪臣蒋泊钧,官位虽微,” 我平稳落子,随后抬眸望向他,意有所指地缓缓道,“野心……却不小。

“竟敢伪造证据,构陷朝廷重臣,意图动摇吏治,紊乱国本。”

“其行径卑劣,用心险恶,所幸天网恢恢,罪行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我略作停顿,静默望着看似依旧在思虑棋局的楚沉意,语调平和地将事实继续陈述。

“此人,已被臣命大理寺,依律严加处置。”

楚沉意神色未变,只低应了一声,执起黑子后自然落下,仿若不过听了件无关紧要的轶闻。

“只不过……”

我再度抬手执起白子,以略显强硬的攻势落在棋盘腹地,抬眸望向他,将话锋随棋子一同意有所指地递了出去。

“罪臣蒋泊钧,在证据陈列于前,当堂被拿下时,情绪似乎……颇为激动。”

楚沉意执起黑子的指尖,似乎因此而难以察觉地停顿片刻,随后佯作好奇地抬眸望向我,但方才刹那间的细微凝滞,已无形流露出他心底掠过的疑虑。

或许他大抵也未曾料到,蒋泊钧竟会愚蠢失控到那般地步,几近要当堂嘶喊出攀咬之语。

我望着楚沉意静待下文的模样,有意停顿片刻,随后执起白子在指间摩挲着,微微倾身,唇角勾起难以察觉的玩味笑意,仿若只是在复述一个有趣的细节。

“他似乎……很想面见陛下。”

这话我说得轻描淡写,却恰到好处地隐晦点明其蕴含之深意。

此刻我与楚沉意之间的距离极近,近到隔着微微摇晃的旒珠,能看到那双狐狸眼眸的瞳孔微缩,那变化极其细微,快得如同某种恍惚错觉,但我察觉到了。

那是讶然与愠怒间,掺杂着对那人竟愚蠢至此的鄙夷。

显然蒋泊钧最后关头几近明示受他指使的失控表现,超出了他原本的预料,亦或……超出了他对这枚棋子原本就不高的预估。

御书房内一时寂静,除却窗棂外隐约传来的秋风呜咽,以及炭火偶尔的细微噼啪声,再无旁的声响。

龙涎香萦绕在我们之间,如同某种无声的较量。

楚沉意沉默了大约两息后,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荒谬感与轻蔑,仿若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

“是么?”

他语调微微上扬,带有帝王听到佞臣妄念时应有的嘲讽与冷淡。

“此人犯下如此滔天大罪,竟还妄图面圣,求孤垂怜于他?”

“真是……愚不可及。”

他将“愚不可及”说得缓慢而清晰,不知是在说蒋泊钧的行为,还是在评价其险些坏事的蠢态,亦或……是在隐晦地同我言明,这般蠢货不值得在意,更不会影响我们以后的关系。

随后,他不再看我的反应,亦不愿再多谈论这步败棋,而是垂眸望向纵横交错的棋盘。

思忖片刻,落下一子,以平日谈论寻常公务般随意问道。

“此案相关人等,可都处理完毕了么?”

我执起白子,思虑着棋局并未立刻回答。

只因我知晓蒋泊钧已死,但韩崇依旧畏罪潜逃,不仅是明面上的隐患,也可能是楚沉意日后用来与我继续周旋或反击的潜在棋子,还需引他明确表态,并以此施加压力。

“主犯罪臣蒋泊钧……”

我垂眸将白子落下,既回应他的进攻,又开辟了新的战场。

“已于四日前,依律处以车裂之刑。三族亲眷亦按律连坐问斩,家产尽数抄没,充入国库。其旁支族亲,一律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而从犯韩崇……” 我缓缓抬眸望向楚沉意,一字一句,清晰说道,“至今,下落不明。”

楚沉意把玩着黑子的指尖微顿,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些许意外,以及被辜负信任的帝王威严与愠怒。

“下落不明?”

“看来此人还真是手段了得,不仅辜负圣恩,与佞臣勾结构陷朝廷重臣,如今罪行败露,竟还敢畏罪潜逃?”

他放下棋子,身体微微前倾,眸色锐利地望着我,言语间带有不容置疑的决断。

“查。此人,必须要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绝不能教此等祸乱朝纲,罪大恶极之徒逍遥法外。”

这番姿态倒是郑重,不论有几分真心,至少在明面上,已逼他将追查韩崇的立场与我统一。

“是。”

我微微颔首,平静应道。

“臣已命刑部发出海捕文书,于各州县严加搜捕,并令暗影司协同探查。”

“定会将此等扰乱朝纲之人……捉拿归案,依法严惩,以正国法,以安人心。”

话音落下,殿内再度陷入短暂的沉寂。

眸光流转间,隔着彼此无澜的旒珠,隔着萦绕缥缈的袅袅青烟,也隔着厮杀至终盘依旧难分胜负的棋局,彼此眼中都映着对方平静表象下深不可测的暗流。

一切尽在不言中。

表面是君臣奏对手谈对弈的平和雅致,内里却是关于权力与背叛无形交锋的暗流涌动。

仿若昨夜汤泉宫的温香软语从未存在,此刻的御书房,依旧是那个没有硝烟却危机四伏的战场。

恰逢此时,门外传来内侍小心翼翼又刻意压低的声音,打破了这紧绷的寂静。

“陛下,王爷。”

“早膳……时辰到了。”

楚沉意并未回应,而是垂眸望向棋盘,此刻黑白厮杀得纵横交错,胜负依旧难料。

但双方大龙基本安定,纠缠之处也多成双活或劫争,若要强行分出胜负,必然惨烈无比,耗时长久。

更何况……这局棋从一开始,就承载了太多棋局之外的隐喻。

有七日前兵谏之夜的对峙,有权力的争夺僵持,有昨夜的暧昧求和,以及方才关于蒋泊钧与韩崇的微妙试探。

良久,他抬首望向我,那双狐狸眼眸深处的暗流,似乎沉淀平息些许,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深不可测的心绪,以及带有某种决断意味的平静。

“沉渊。”

他终于开口,唇角微勾,却并非玩味的笑意,而是某种只有彼此才看得懂的默契微妙弧度。

“此局……”

他微顿片刻,垂眸掠过棋盘,又落回到我脸上,意有所指道。

“算作平局,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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