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神微动,未语。
楚沉意垂眸望着池水某处虚无的枯荷,声音更缓,似乎想要拂去久远时光的尘埃。
“你回眸望向孤那惊鸿一瞥时,孤就在想……”
“你……”
他轻声说着转过身来,我亦下意识随之侧首望向他,十二旒珠在他眼前轻轻摇晃,神色在珠玉掩映下有些模糊,却遮不住那双专注的眼眸。
“和孤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隔着彼此微微摇晃的旒珠深深望着我,仿若要穿透那冰冷的珠玉,望进我的灵魂深处。
“这么多年过去了,宫里人来人往,世事翻覆,孤有时觉得一切都在变,有时又觉得……”
他语调很轻,言语间难得带有近乎怅惘的感慨,“似乎什么都没变。”
“尤其是在……”
楚沉意微微倾身,无形将我半笼罩在他的阴影里,清冽而浓郁的龙涎香气息因此而萦绕而来。
他抬起手,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指尖拂开垂落在我眼前的七旒珠玉,眷恋般深深望着我继续道。
“看到你这双眼睛的时候。”
隔着被拂开的珠玉间隙,我今日初次无比清晰地望进他那双狐狸眼眸。
明媚的秋光落在他眼中,映照着妖冶而深邃的惑人光泽,也映照着浓烈到满溢而出的柔情眷恋,以及那不容错辨到已近乎虔诚的……爱意。
我静默望着他,心绪因他这过分亲昵又突如其来的动作,以及话语中隐含的深意,难以抑制地泛起略微慌乱的层层涟漪。
原本沿途构建的理性屏障,在这柔情的目光与旧地重游的氛围里,似乎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沉渊……”
“你的这双眼睛……”
他温柔低语,轻抚上我的侧颜,以微凉的指尖近乎珍重地摩挲着眼尾那枚浅痣,如同触碰易碎的稀世琉璃。
“本生得一副含情的模样,眼尾微挑,看谁都似带着三分情意。”
“却偏偏……”
他指尖微顿片刻,无名指那枚温润的白玉云纹戒亦停滞在我的侧颜,带来难以言喻的微凉温润触感。
“如冰之清,如玉之寒。仿若将整个江南深秋的烟雨,都敛在了眼底。”
楚沉意的声音低哑下去,带着近乎叹息的迷恋与无奈。
“迷蒙清冷,淡漠疏离。看得见,却像你的名字般留不住,教孤……”
他继续摩挲着眼下的浅痣,那双漂亮的狐狸眼眸在明媚的秋光下,却显得愈发深邃幽暗。
深处萦绕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有痴迷,有怀念,有挫败,更有浓烈到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难以忘怀。”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宛若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十二年前,城西客栈。
那日清风阁偶遇,阴差阳错之下因避雨不得不共处一室。
夜半沐浴之时我因店家未将苌苏根叶祛净,故而微量中毒沉睡昏迷,是他将我安置于床榻。
翌日清晨,醒来后我误以为被他轻薄,更衣时在他的言语调笑下愠怒与杀意萦绕而起,拂开微微晃动的纱幔以后,只见他竟当真如他所言,依旧毫无防备地从容悠哉躺于原处。
经他解释过后,在我回想昨夜失神之时,他不知何时竟坐直了身子拉着我的衣袖,教我坐在他身侧的榻沿,抬手抚上头颅两侧,为我轻揉着经穴。
他的手法并不娴熟,甚至称得上极为青涩,可兴许是我那日头痛太过,被他如此轻手却逐渐感到些许舒缓宁静。
结束后他以指尖轻轻划过我的眼尾,待我睁开双眸时,他的脸庞在我面前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我也看清了他蕴藏在眸底不明意味的笑意,带着初现端倪的侵略性与暧昧玩味。
他附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声音说……
“小少爷,有没有人同你讲过,你这双淡漠的含情目如冰之清,真是教人……难以忘怀。”
那时的我,只当是少年人的轻佻戏语,亦或基于皮相的玩味兴致,心底并无多少波澜,从容自若地淡淡回应后便转身离去。
可如今,十二载光阴如流水逝去,中间隔着尸山血海,隔着权力倾轧,隔着爱恨痴缠,这句话却被同一个人以更为不容置疑的语气,再次说了出来。
我依旧静默望着他。
十二旒珠因他方才的动作仍在微微摇晃,半遮半掩着他近在咫尺的妖孽容颜,可那双眼眸中的情感太满,太真,此刻穿透了珠玉的障碍,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我眼前。
十二年。
是真的。
楚沉意对我的爱……是真的。
纵然是如影随形伴我多年的理智,在这一刻,也不得不向汹涌的情感证据低头。
我无法否认,亦无法再欺骗自己,将这一切仅仅归咎于帝王心术的表演或政治博弈的手段。
那双狐狸眼眸深处几近要将人溺毙的柔情,那指尖小心翼翼又充满眷恋的触碰,那言语里不容错辨的珍视,都是真的。
只是这份爱,如同楚沉意这个人本身,太过浓烈,太过张扬,也……太过炽热。
它像燃烧正旺的野火,不管不顾地席卷一切,渴望将所爱之物全然吞噬,直至融入骨血。
我或许知晓,因他的帝王身份与自幼成长经历的不安全感,导致他不懂该如何去爱,又该如何维系稳定的情感,这些……从未有人教过他。
我不怪他,也……无法怪他。
这或许就是某种冥冥之中的宿命,萧家二十五年前种下的因,如今由我来承担这份业缘的果。
可我……我亦不懂该如何爱人。
年幼所见父母的貌合神离,傅云霆的决裂背叛,舅父的忽然离京,久居深宫的姨母,外祖父严厉的期盼……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教会了我一件事,要理智。
只有理智,才能教我自幼分析出傅昱衡的凉薄打压,背后是与萧家对立的政治立场。
只有理智,才能教我解构出他与傅云霆所谓父慈子孝的真相,背后是意图制衡嫡庶势力与对我的隐性掌控。
也只有理智,才能教我在这些年一次又一次的背叛与失去中,压抑我内心深处的情感波澜,在旁人眼中近乎冷漠地依旧屹立不倒。
而情感回避的惯性,似乎自幼便刻入了我的本能。
在傅云霆构陷我的那一夜,我跪在冰冷的祠堂面前,便已决绝选择将所有的背叛与伤害,连同内心的情感自此深埋。
爱,会是我的弱点。
故而在多年以后,面对楚沉意那般偏执到近乎病态的占有欲,我的第一反应,依旧是逃。
我可以冰冷地与他政治博弈,可以因拆解他的谋划彻夜未眠,甚至可以面对他似是而非的暧昧撩拨,不动声色地滴水不漏。
但那些都是从前,是我未曾爱上他,亦或未曾察觉到早已爱上他的从前。
而这份过于浓烈,已然炽热到教人窒息的爱,早已隐约戳中了我内心深处或许无比渴求,却又同时感到无比恐惧的真实部分。
爱恨同源。
我既因那份爱的绝对占有而感到被坚定选择的动容,又会因那已然灼伤彼此的掌控欲而本能般时常感到不安。
偶尔想要逃离,想要为彼此,亦或为自己保留可供理智喘息的距离。
此刻我望着这双近在迟尺的狐狸眼眸,陷入了更深的沉默,不由得近乎失神地反问自己。
我……真的讨厌他么?
讨厌这份沉重又滚烫,却也带着无数伤害与吸引的爱意么?
扪心自问,我无法欺骗自己。
此刻我感受着他指尖停留在眼下的温度,感受着那枚玉戒冰凉的边缘,也感受着心底那片冰层因他而产生的裂痕与动荡。
我爱他。
这个认知无比清晰残酷地浮现出来。
是的,我爱楚沉意。
爱那个在莲花池畔与我泛舟论道的少年,爱那个在朝堂上与我对峙博弈的对手,爱那个在生死关头将我护在怀里的帝王,也爱眼前这个柔情凝视着我的楚沉意。
这份爱或许同样偏执,同样和他对我般掺杂着恨意不甘与无可奈何,但它真实存在,根植于彼此的血脉,缠绕于不灭的灵魂。
我不可避免地在黑暗博弈中被他与我相似的灵魂吸引,亦不得不承认楚沉意是我最真实**的理性确认。
我对他的感情早已超越了所有爱恨情仇,不知何时成为了存在性的病态依赖与执念。
楚沉意……并非是我的爱人亦或仇人那么简单,他是我存在于世的意义证明,更是我无法抹杀的一部分。
只是我们之间,横亘着太多无法逾越的东西。
或许是生来的政治对立使然,或许是如今帝王与权臣的身份,注定教我们无法建立稳定平等,又充满信任的健康亲密关系。
猜忌如同附骨之疽,权力博弈永无休止,每次靠近都可能伴随着下次更甚以往的痛楚与伤害。
就像此刻,我能感到他真心的爱意与挽留,却也能无力地清晰看到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深渊。
楚沉意的指尖仍在那枚浅痣上流连,无名指那枚温润的白玉云纹戒,亦随着他轻柔摩挲的动作带来微凉的温润触感,如同最锋利的刀,往往裹着最绵软的绸。
“沉渊。”
他的声音再度响起,打断了我内心的挣扎,声音里带着近乎示弱的低哑。
“孤见你清减以后,那份疼惜是真的。”
言及此处,那双望向我的狐狸眼眸,盛满了溢于言表的真挚与疼惜。
“与朝堂无关,与算计无关。”
“孤……不愿再见你为任何人、任何事,再伤到自己分毫。”
他指尖微顿,语气陡然变得强势,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霸道,却又奇异地混合着更深的心疼。
“哪怕那个人是孤……”
“孤也不许。”
望着那近在咫尺的惑世妖颜,望着那双摄魂夺魄的狐狸眼眸,我的喉咙莫名发紧,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似乎忘了应该抗拒这过分的亲密,也忘了该如何回应这炽烈又霸道的宣言。
“沉渊。”
他的声音再度软了下来,连同指尖缱倦的动作都带着温柔的诱哄意味。
“等除夕过后,再陪孤去一次雍州罢。”
雍州……十月那幻梦般美好的温情回忆浮上心头。
没有奏章,没有朝会,没有阴谋与算计,只有人间烟火的气息,随性悠闲的陌巷漫步,以及如同寻常爱侣般的楚沉意与自己。
“就我们……两个人。”
他轻声强调着,但抚在我侧颜的力道却不由得加重些许,带有某种不容挣脱的禁锢意味。
“像十月那样。”
“一起看人间烟火,一起穿街越巷,没有永远批不完的奏章,没有勾心斗角的朝会,没有那些需要权衡防备的……旁人。”
他轻轻叹息,望向我的眸色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孤有时觉得,只有在那样的时候,你才是完全放松的。”
“这双眼睛里,没有那些沉重到……让孤心疼的东西。”
“孤……”
他微顿片刻,微微勾起唇角,却并未有惯常的戏谑玩味,那温柔的笑颜在秋光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想再看看那样的你。”
此刻秋光正好,明媚而澄澈地笼罩在我们之间,如同给他周身镀上了虚幻柔和的光晕。
而那双漂亮的狐狸眼眸,在这片光晕与秋日特有的清朗苍穹映衬下,显得愈发深邃惑人。
深处萦绕的柔情与期待,似乎已然化作引人沉沦的漩涡。
将我吞噬困缚,溺毙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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