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被他骤然打断思绪,却并未心生任何不悦,反而像即将溺水挣扎之人抓住浮木。
至少他所带回的,是可明确处理的事务。
“进来罢。”我淡淡应道。
门被无声推开,裴钰走入。
玄色劲装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形,于我身侧停下时,似乎还带着深秋夜间的寒凉,以及暗影司独有混合着墨香与血腥交织的气息。
我抬眸望向他,烛光在他清冷的容颜上摇曳。
那双湛蓝眼眸沉静依旧,如同深夜无风的海,但他与我相视的刹那,似乎敏锐察觉到了我略显低沉的神色,却未曾多言,只率先专注于低声禀报政务。
“王爷,韩崇有消息了。”
闻言,我收敛起那些纷乱无解的思绪,将心神全然转向他,正色问道。
“如何?”
“今日属下在暗影司得到密报,如王爷所料,城南的地下赌场千金窟,似有韩崇踪迹。”
裴钰的禀报向来条理清晰,不带任何冗余。
“但此人极为警觉狡诈,赌场构造复杂,暗道纵横隐蔽。”
“属下率暗影司精锐将其外围悄然围困,突入以后,许是赌场内部提前通风报信,韩崇已从现场消失。”
“属下已命人封锁相关区域,并持续扩大搜查范围。”
我静默望着他,指尖在微凉的桌案上似有若无地轻叩。
韩崇的逃脱在意料之中。
一个在皇城司盘踞多年的左副使,在卫昭伏诛后迅速坐稳皇城司指挥使之位,又在东窗事发后潜逃消失多日之人,绝非易与之辈。
“继续查。”
我低声道,指尖在桌案划过无形的轨迹。
“既然人还在京城,而非远遁天涯,总有落网之日。”
“近日务必盯紧京城所有灰暗风月之所,特别是……与宫中可能隐秘联系的渠道。”
“是,属下明白。”
裴钰低声应下,欲言又止片刻后,最终只化作低沉的如常关切。
“王爷,到用药的时辰了。”
江渡尘的警告犹在耳边,而心脉紊乱的隐痛,在每次劳神疲惫或情绪剧烈波动时便会发作,无声提醒着我那个雨夜的代价。
我沉默片刻。
草药的苦涩气息仿若已提前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我并非畏惧苦楚,而是厌恶那种苦涩所带来具象化的宣告,似乎无时不刻在提醒我那冰冷的七年之限。
但理智告诉我,必须用。
“先侍奉本王沐浴罢。”
我缓缓起身,暂且将那些关于未来的沉重思虑,连同对楚沉意的纷乱心绪,一并压下。
浴室内水汽氤氲,驱散了从外界带来的深秋寒意,玉栀瑶华香依旧袅袅缠绕,掺杂着浸泡在浴桶中舒缓宁神的草药气息。
裴钰为我梳理青丝过后,便随我至屏风处如常为我更衣。
他垂眸为我解开腰间玉带,逐渐褪去层层衣衫,动作轻柔而熟捻,指尖偶尔掠过我的脖颈,却因相伴多年的默契而并未教我感到不适。
我抬起双臂,沉默着任由他动作,目光落在前方朦胧的缥缈水汽上,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此刻在紫宸殿的人。
待到最后的衣衫半褪时,裴钰指尖的动作难以察觉地停顿片刻,抬眸望向我笃定般低声道。
“王爷有心事。”
十七年刻入骨髓的相伴,他早已能轻易看穿我表面的平静。
我回过神来,抬眸望向眼前近在咫尺的裴钰,浴室内温暖的烛光映在他那双湛蓝眼眸深处,跃动着如同两簇幽深的火焰。
此刻最后的里衣半褪未褪,他微凉的指尖停滞在我裸露的锁骨处,眸光流转间正极为专注地望着我。
那里面没有探究,没有评判,只有独处时才会流露出的温柔,以及等待我的平静。
我们离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清冽雪松气息。
这个味道……似乎还是年幼他陪我择选熏香时,我因觉这个味道莫名适合他而随意赏的,未曾想自此以后,我便从未在他身上闻到过别的味道。
“……嗯。”
我望着他沉默片刻,终究未曾否认,极轻地应了一声。
裴钰未曾追问,只垂眸继续着动作,指尖掠过我裸露的肩背,将最后的衣衫缓缓褪去整齐置于架上,随我向内走去。
今日药草的清苦气息似乎比平日更浓郁些,几近将本就淡雅悠远的玉栀瑶华香全然覆盖。
许是裴钰见我近日疲倦,故而教江渡尘更替了药浴的方子,倒也的确更有安神定志之效。
我靠在桶壁上缓缓阖眼,任由裴钰为我擦拭着手臂。
浴室内就此陷入默契松弛的静谧,这种无需言语的陪伴,在纷乱整日的复杂心绪中,难得而珍贵。
许久,我略显疲倦地睁开双眸,望着裴钰近在咫尺的清冷侧颜,片刻后终究还是开了口。
有些话,或许只能对他说。
“裴钰。”我忽然开口,声音在水汽中显得有些模糊。
他指尖动作微顿,垂眸望向我的神色如常,依旧是独处时的温柔。
“属下在。”
水汽氤氲的眸光流转间,我却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该怎么说?
说楚沉意今日似乎流露出近乎纯粹的真心?说我在那刹那竟然可耻地因他心软,甚至思虑整日那荒谬的雍州之约?
我望着裴钰专注等待的神色沉默片刻,最终只含糊道。
“陛下今日……似乎不太一样。”
很隐晦的言辞,但他懂。
裴钰亦沉默片刻,垂眸继续着指尖的动作,轻柔擦拭过手臂上因征战而留下的陈年疤痕,声音平静无波,却切中要害般直指核心。
“陛下软禁方解,王爷威势正盛,自然懂得为君之道。”
他说的是为君之道。
这话我自然也反复推演过。
示弱怀柔,以退为进,本就是帝王制衡权臣,借以收复势力的常用手段,楚沉意的确精通此道。
或许近日种种,不过是他权衡利弊后择选最有效的策略,毕竟两败俱伤,于公于私都并非最优解。
理智上,我完全认同裴钰的分析。
可……心底那片不愿承认的角落,却莫名想起莲花池畔凝视我的那双狐狸眼眸,那里面除了算计,似乎还有别的,是更柔软也更危险的东西。
那是属于楚沉意本身,而非帝王面具的情感。
我沉默了,或许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我无法完全用帝王心术来概括今日的一切。
裴钰察觉到我复杂纠结的心绪,却未曾多言,只将动作放缓了些,仿若在进行无声的安抚。
片刻后,沐浴完毕。
他见我垂眸失神望着水面漂浮草药的模样,沉默走至身后,抬手轻抚上头颅两侧因思虑过度而隐隐发痛的经穴。
力道沉稳地揉摁着,这是彼此无需言语的默契,他知晓我何时需要这种无声的陪伴与疏导。
我顺势向后靠在他身上,缓缓阖上双眸,任由自己沉浸在黑暗里,将自己全然交付于这熟悉的触感与节奏。
紧绷的心神在他的按压逐渐松弛,纷乱的思绪似乎也被这熟悉的气息萦绕而暂且驱散。
这一刻,我不再是摄政王,他也不再是暗影司统领。
我们只是两个相伴了十七年的人,在氤氲的药香与水汽中,共享一片短暂而宁静的喘息之地。
不去想朝堂纷争,不去想爱恨纠葛,不去想还剩几年的寿命,也不去分辨楚沉意的真心假意。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王爷。”
门外传来下人小心翼翼的通传声,恭敬中带着几分急促。
“陛下身边的周总管来了,此刻正在院中候着。”
裴钰指尖的动作微顿片刻,旋即恢复如常,我亦有些意外地睁开眼眸思虑起来。
周禄?这个时辰?
或许……是白日御花园的言语未尽,故而此刻要传我入宫?
想及此处,原本松弛的心绪再度复杂起来,萦绕起些许抗拒的烦乱。
白日那番谈话我尚未理清,倘若楚沉意提出更甚的追问或施压,我又该如何应对?
罢了,且行且看罢。
“本王知晓了。”
我对着门外淡淡回应,随后抬首望向他继续道。
“裴钰,给本王更衣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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