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内,龙涎香的气息依旧沉凝,鎏金柱在高窗透过的稀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映照出殿中百官肃立的身影。
冬日将近的寒意已颇具分量,即使殿门紧闭,那沁入骨髓的深秋凉意依旧无声弥漫,与殿内压抑的寂静交融。
朝会如常推进,百官屏息,只有奏对声在空旷殿宇中回荡。
我端坐于白玉王座之上,玄色朝服繁复沉重,七旒冕冠垂下的玉珠在眼前轻微晃动。
与楚沉意共同议决了几桩有关年末的漕运变动,以及工部修缮事宜后,轮到我曾提拔的寒门子弟,礼部侍郎陆卿辰持笏出列。
陆卿辰做事向来细致周全,此刻面色恭谨,声音清晰。
“启奏陛下,摄政王殿下。”
“三日后,便是每年一度的祭江大典。礼部已按往年惯例,将一应仪程、祭品、礼器皆筹备妥当,名录与预算俱已核查无误。”
“不知陛下与殿下,今年可还有额外示下或特别安排?”
祭江……
是了,又到了年末。
时间在无尽的奏章与博弈中流逝得悄无声息,因今年变故甚多,似乎衬得更快些。
但祭江作为年尾最重要的典礼之一,关乎国运民心,亦是最易出纰漏与事端之时。
我的思绪在陆卿辰话音落下的刹那,便已习惯性地开始推演各种可能。
楚沉意今日似乎兴致不差,至少表面如此。
他闻言略微沉吟,轻叩扶手的指尖未停,声音带着惯有尽在掌握的威仪。
“既是旧例,一切如常即可。”
“礼部与工部和禁军协同,务必确保周全。”
“至于沿途与祭坛的布防事宜……”
他微顿片刻,隔着眼前微微晃动的十二旒玉珠望向我,神色平静地继续说道。
“便全权交由李卿统筹。”
“摄政王以为如何?”
……李宴殊?
心绪漾开细微清晰的涟漪,我隔着眼前的七旒玉珠,垂眸望向武官前列那个身若修竹的挺拔身影。
李宴殊此刻持笏而立,绯色官袍衬得他愈发白皙,狭长眼眸低垂,似乎专注于玉笏的纹路。
我侧首望向御座之上的楚沉意,隔着彼此微微摇晃的旒珠,亦看不真切彼此的神色。
楚沉意这两日平和得反常。
自前夜汤泉宫那暧昧的求和以后,紫宸殿软禁解除,朝堂上他的确不再如从前那般与我针锋相对,甚至昨夜还派人送了安神香与陇西孤本来。
言语行动间透着真假难辨的温情,仿若从前的种种冲突,都被昨日棋局将尽的那句平局而轻轻揭过。
但,果真如此么?
楚沉意的城府心思之深,政治手段之诡,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此刻将祭江布防这等关系京都安危与帝王仪仗安全的重任,如此直接而自然地交给了李宴殊。
这个曾被他构陷下狱,又在我府中养伤多日,兵谏当夜还被他传唤至御书房,以其父仕途威压的禁军统领。
是试探?是麻痹?还是……又一次精心计算后的落子?
眸光流转的片刻间,我神色沉静,理智却在心底推演分析。
李宴殊身为禁军统领,京都防卫本就是其职责所在,祭江典礼的安保由其主理,名正言顺,无可指摘。
他的能力,我向来并不怀疑。
他虽年轻,但行事缜密沉稳,足以担此重任。
楚沉意以此事相托,从明面上看合情合理,甚至是有意将其公事公办的表现,意图缓和此前紧张的对立气氛。
然而,直觉深处那根对潜在风险异常敏感的弦,在望着那双看似平静的狐狸眼眸时,却莫名微微绷紧。
李宴殊今年四月才经我提拔上任,这是他初次独立负责如此大规模且高规格的典礼安保,经验或许还有欠缺之处。
更关键的是,楚沉意对李宴殊的态度真如表面这般平和么?他心中那根因嫉妒与猜忌而生的刺,当真拔除了?
不,以我对他的了解,绝无可能。
楚沉意的平和向来都是表象,而他内里的偏执与掌控欲,我太清楚不过。
祭江典礼,本就环节众多,更莫提需沿江游行,水陆交错,万民观礼。
如此人员繁杂,若他真想借此生变,绝非难事。
拒绝?没有理由。
接受?又实在难以全然放心。
楚沉意此问,看似商议,实则将我架在了进退两难的位置。
此事合情合理合规,但我若同意,李宴殊则可能陷入未知的风险之中。
若当众反对,则显得我刻意揽权,更坐实了他眼中我对李宴殊的护短,可能激化矛盾。
思虑不过电光石火间。
楚沉意那双狐狸眼眸正透过微微晃动的十二旒玉珠望着我,平静深处依旧萦绕着惯有的玩味。
权衡利弊后,我依旧神色沉静地淡淡应道。
“臣以为,陛下所言极是。”
“李统领执掌禁军,护卫祭江与圣驾安危责无旁贷,乃分内之责。”
“只是……”我话锋微转,“祭江典礼关乎国体,不容有失。”
“李统领虽能力卓著,但终究今年方履新职,初次统筹此等重大事宜,万事当以安稳为重,以策万全。”
“故而臣提议,可由靖安侯从旁协助,共同负责布防事宜。”
”靖安侯久历战阵,于大型典礼护卫亦颇有经验,二人协同,必可确保典礼无虞。”
“不知……”
我略作停顿,望着楚沉意问道。
“陛下意下如何?”
凌青政是我绝对信任之人,身份贵重,军功卓著,且与李宴殊在军中素有往来,配合无碍。
有他在,既能补足李宴殊的经验短板,达成无形的制衡与监督,也能在某种程度上,牵制楚沉意可能暗中伸出的手。
楚沉意闻言,却并无意外之色,甚至唇间那抹玩味笑意因此而更深了些。
“摄政王思虑,向来这般周全。”
随后如同意料之中般无甚在意地微微颔首道。
“此事,孤准了。”
“便依摄政王所言,由李卿主责,靖安侯协同。”
“臣,遵旨。”
李宴殊持笏出列,声音清晰,带着惯有的沉稳与认真。
“必不负陛下与摄政王殿下信任,定与靖安侯同心协力,周密部署,确保祭江大典安稳无虞。”
李宴殊抬首望向我时,那双常年萦绕着淡淡忧郁的狭长眼眸,此刻深处尽是沉静的认真,仿若带有某种承诺意味,并无任何畏难犹疑。
这份坚定不由得教我感到些许欣慰的微暖,但心底那因楚沉意提议而生的莫名不安,却并未因凌青政的加入而全然消散。
朝会继续,议了些其他寻常政务后,退朝的钟声终于敲响。
在百官跪伏的山呼中,我自王座上起身,玄色朝服掠过冰冷的汉玉白阶。
楚沉意竟未曾如昨日般寻借口传唤我去御书房“详谈政务”,但我能感觉到楚沉意的目光烙在背上。
带着属于帝王的审视,也带着属于楚沉意本身的复杂情感。
这反常的不纠缠,反而教我心底盘旋的疑虑愈重了几分。
他到底在酝酿什么?
还是……真的打算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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