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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墨阁续弈

片刻后,门被推开,带入些许秋雨的寒气,李宴殊逐步走了进来,于我面前停下,俯身行礼道。

“殿下。”

我抬眸望向他,单手支颐。

李宴殊官袍未褪,身姿挺拔如修竹,此刻正恭谨向我行礼。

许是刚回府看到传帖便匆匆赶来,连更衣都未曾顾及,眉宇间还残留着公务未尽的疲倦,却在踏入这暖意温香的墨韵阁后,化作惯有的沉静与温和。

烛光在他清冷的容颜上跃动,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向来寡言的薄唇。

那双狭长眼眸微垂,深处常年萦绕的淡淡忧郁在望向我时,顷刻被某种近乎深沉的专注所取代,关切而克制。

绯色官袍衬得他愈发白皙,也无形添了几分隐藏在沉郁下内敛的锐气。

“不必多礼。”

我抬手虚扶,姿态松弛。

“坐。”

李宴殊依言在对面落座,垂首望向纵横交错的棋盘后不过刹那,眼眸中便掠过了然的微光,随即沉淀为更深的凝重。

他认出来了。

我抬手执起黑子,在指尖似有若无地摩挲着,垂眸望向棋盘低声道。

“陪本王……手谈一局。”

李宴殊正凝神望着厮杀惨烈的棋盘,闻言抬眸望向我,显然已大致明了此局背后的深意,故而垂首应道。

“是。臣……遵命。”

恰逢此时,轻水端着茶盘悄无声息地步入,俯身将两盏温茶分别轻置于棋案两侧,是刚沏好的阳羡雪芽。

嫩绿的芽尖在澄澈汤水中缓缓舒展,特有的清冽茶香随着热气袅袅散开,与玉栀瑶华的淡雅幽香融在一处。

她垂首行礼后,又如来时般静默退去,阁内再度只余我们二人,以及满室静谧的温香暖意。

我执起茶盏,指尖传来恰到好处的温热,轻抿一口,唇齿间蔓延开茶汤的清冽甘醇,随后带着雪芽特有的微涩回甘。

虽不及裴钰泡茶的功夫,倒也尚可,稍微缓解了因思虑过甚而起的疲倦,却难以彻底驱散盘桓许久的沉郁。

放下茶盏,我再度望向李宴殊。

“可还记得这局棋?”

李宴殊亦放下茶盏,视线自棋盘移至我身上,眸光流转间气氛微妙凝重。

沉默片刻后,他微微颔首,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带有某种沉重的复杂回味。

“臣……自然记得。”

“是那夜,陛下传召臣,于御书房的手谈之局。”

“殿下来后……”

他低声说着,垂眸以修长的指尖虚虚点向棋盘边缘那枚孤军深入的白子,却只悬停于半空未曾触碰,神色沉郁些许,仿若想起了什么不甚愉快的回忆。

“臣……执白至此。”

我微微颔首。

那夜的画面亦在心底随之掠过,踏入御书房时楚沉意正与李宴殊对弈,气氛因我的抵达变得微妙而紧绷。

兵谏打断了那场博弈。

随后,是我接替了那盘棋,与楚沉意继续那场言语交锋的厮杀,直至……争执过后的软禁。

“记得便好。”

我淡淡道,温润的玉石触感在指间蔓延,“今日,你依旧执白。”

并非选择,而是设定。

我需要他重新站在这个位置上,审视这盘棋,审视那个对手,也审视他自己。

“是。”

李宴殊未曾提出异议,只顺从应下,将心神再度投入局势严峻的棋。

“臣知晓。”

我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指间那枚黑子,凝神望向那已厮杀至惨烈,几近每一步都关乎生死存亡的残局之上。

棋局已至终盘,黑白大龙纠缠绞杀,劫争遍布。

看似混乱,实则暗藏玄机,牵一发而动全身,每一手都可能影响最终的胜负,甚至逆转看似已定的格局。

正如同近日的朝局,表面的妥协之下,或是更汹涌的暗流。

“如今……”

我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引导的意味。

“该你落子了。”

李宴殊闻言,未曾立刻落子,而是继续凝神细观。

他先是审视自己原先留下的局面,又仔细揣摩我后续落下的白子走势,推演着我接替他以后与楚沉意那刀光剑影的后续交锋。

烛光摇曳下,他长睫微垂,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陷入了安静认真的沉思。

这模样……竟有几分像年少时常于我对弈的阿延。

自十九岁那年阿延归国以后,我便再未有过与人这般带有松弛引导意味的对弈。

只因这些年与我博弈之人……只余下那个与我纠缠至深的帝王,楚沉意。

思虑片刻以后,他执起温润的白玉棋子,沉稳落在棋盘一处看似寻常,实则试图缓和中央白龙压力的要点上。

并非保守补强,也非冒进攻击,而是为后续可能的转换留有余地。

落子后,他抬首望向我。

眼眸中除却对棋局的思虑专注,深处还萦绕着极为复杂的敬佩与探究,甚至还有些许未能眼见那场棋局巅峰对决的遗憾。

“殿下那夜替臣与陛下续弈,想必……精妙非常。”

“精妙?”我未置可否,只将目光落在他刚落下的白子上。

我的确未曾看错,李宴殊棋艺不俗,甚至称得上精湛。

这是一手好棋,稳健而藏有余地,符合他一贯的棋风,清晰正派,并善于构筑与维持均势。

但面对楚沉意那般诡谲莫测,擅长制造混乱,并在混乱中捕捉战机的风格,这样的好棋,有时反而会落入对方布下的节奏,如同那夜般逐渐陷入劣势。

我思虑着落下黑子,位置刁钻,并非直接应对他布下的防守,而是落在另一处看似松散的黑阵之中,隐约形成对白棋另一条大龙的威胁。

这一手,我未曾按照自己惯常更注重长远布局的风格落子,而是刻意模拟着多年来所了解楚沉意的棋路。

不按常理,声东击西,更飘忽,亦更富有攻击性与欺骗性,有时甚至不惜以局部亏损为代价,在看似无关处埋下杀机,换取难以预料的主动权。

“昨日再度续弈,至此。”

我以指尖轻点昨日楚沉意最后落下的那枚黑子,随后抬眸望向李宴殊,声音平淡地陈述事实,却又暗藏深意。

“陛下……言说平局。”

眸光流转间,我抬手执起黑子,似有若无地摩挲着,玉石温润的质感与它所代表的冷酷棋风,形成微妙反差。

“然黑子之势,依陛下棋风,本当更优。”

我垂眸掠过棋盘上几处黑棋故意弃子后形成的潜在伏笔,知晓昨日情形特殊,楚沉意并未如从前般攻势凌厉。

“白子经两番斡旋,险险稳住,却依旧形势严峻,难言胜负。”

我将指尖把玩的黑子扔回棋罐边缘,发出清脆的微响,眸色沉静地望入李宴殊眼底。

“今日本王唤你来,便是想要续此残局。”

此言的未尽之意已足够清晰,这不仅是在复盘一局棋,更是在复盘一种处境,一种对抗模式,一个……他未来需要独自面对的强大对手。

他是极聪慧通透的人,自然懂得我的未尽之意。

那双清冷的狭长眼眸深处似有微光掠过,凝重之色更甚,如同秋日深潭,倒映着摇曳的烛火,也倒映出愈发清晰的决意。

“臣棋力浅薄,恐难当殿下对手。”

他神色沉静,并无丝毫退缩之意,反而带着学徒般的谦逊与坚定。

“还请殿下……赐教。”

“无妨,尽力便好。”

我执起温热的茶盏,感受着清香在唇齿间蔓延,望着那双写满追随信任的狭长眼眸,忽觉那份回甘的苦涩更浓郁了些,言语间带有某种近乎叹息的承诺意味。

“日后……本王自然会教你。”

这并非空泛的安慰。

七年,时间紧迫,但总归还有些时日。我能教他的,不仅仅是棋艺,更是如何在这盘名为朝堂的诡谲棋局中生存周旋,乃至……在必要之时,该如何反击。

对弈继续。

因棋局已至最关键的决胜阶段,每一步都需反复权衡,故而双方落子极慢。

阁内寂静得除却窗外隐约传来的雨声,便只余棋子落枰的清脆声响,萦绕在我们之间的玉栀瑶华香,似乎也随着我们的凝神静思而愈发绵长。

此刻,我已有意摒弃了自己原有偏向宏观控制的布局棋路,而是全然代入了楚沉意的思虑模式。

落子时而张扬挑衅,看似散乱无章,实则遥相呼应。

时而狠戾果决,直指白棋看似稳固实则薄弱的关键连接,不惜以小片牺牲换取更大优势,甚至故意将水搅浑,考验对手的应变与心态。

时而又退避三舍,故意卖个破绽,诱使敌军深入。

李宴殊应对得极为认真。

他眉心微蹙,全神贯注,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步步为营的计算颇为精准。

他的棋路清晰,防守严密,面对黑棋飘忽不定的攻击,总能及时补强,化解危机,偶尔也能抓住黑棋过于冒险而不可避免留下那稍纵即逝的缝隙,继而进行犀利的反击。

他的棋局观和韧性,在京都中确属翘楚,棋风如人,底色是正的,守得住规矩,看得出格局。

但……

在此刻我模拟楚沉意棋风,落下一手极其张扬挑衅,实则暗藏后续引征手段的黑子后,李宴殊陷入了更长的沉思。

他摩挲着指间温润的白子许久,目光落在棋盘边缘几个看似不相关的区域间来回逡巡,却迟迟未能决断落下,显然在几种应对方案间艰难权衡。

我静默望着他凝神思索的模样,烛光柔和了他清冷的轮廓,眸色专注而困惑,甚至有几分面对棘手棋局而萦绕的短暂迷茫,心绪不由得有些复杂地涌动。

“陛下棋风,向来如此。”

我忽然开口,打破了长久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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