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二刻,书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心底沉郁的阴翳。
我垂眸望着户部调配春耕的冗长奏章许久,桌案上四处散落的还有等待批阅的漕运税银核对年终尾览。
最终凝神将其修改完毕以后,略显倦怠地将朱笔搁在砚台边,隐匿于堆积如山的奏章阴影中,抬手缓缓抚上胀痛的额角,思绪逐渐飘远涣散。
楚沉意……
本以为他醒转后,得知西蜀那份利益诱人却又暗藏机锋的联姻国书,会在午后便传召我入宫商议。
毕竟此事关乎南诏国土分割,涉及边防外交,乃至未来数年的西南局势,于公于私,他都该急于定策。
可我从午时等到申时,从申时等到此刻的戌时,宫里一片寂静,没有内侍前来通传,甚至没有只言片语。
这异样的平静如同薄冰,覆盖在原本就暗流涌动的湖面上,教人愈发不安。
这不像他。
或者说,这不像一个帝王该有的反应,更何况是那个精于算计,对权力与疆土有着本能渴望的楚沉意。
面对唾手可得的南诏六成国土,怎会如此沉得住气?
我执起暗格中的白玉云纹戒,感受着冰凉的玉石触感在指尖蔓延,在烛光摇曳下,仿若透过内里细腻的云纹,恍惚间再度看到了十月雍州的烟火漫天。
指尖似有若无地摩挲着玉戒逐渐温润的纹路,心神却愈发不宁。
赫连承虽以反复无常著称,但此次提出的条件着实优厚,只需一场政治联姻,不必楚国出兵一兵一卒,便能坐享其成,风险固然有,但收益同样巨大。
楚沉意……他到底会如何考量?
是在权衡利弊后,选择接纳那六成疆土和嫡公主,还是……
正思虑间,推门而入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裴钰面色凝重地逐步走至我面前,俯身行礼道。
“王爷。”
我略微定神后将玉戒放回暗格,抬手免礼道,“何事?”
裴钰起身后垂首望向我,那双湛蓝眼眸在烛光摇曳下显得格外清晰,深处萦绕着欲言又止的忧虑。
“宫里来人了。”
“陛下……传召汤泉宫,夜酌。”
……夜酌?
闻言我下意识眉心微蹙。
楚沉意昨夜才因宿醉未能临朝,明日便是关乎国运民生的祭江大典,此刻已是戌时,他竟还在汤泉宫饮酒?
传召我去,是为了商议西蜀之事,还是……仅仅是一时心血来潮的夜酌?
裴钰见我未语,忧虑更甚地劝道。
“王爷,江郎中今日严辞叮嘱过,您如今的身子不宜饮酒,此次传召要不要……”
我自然懂他的未尽之语,于公于私,此刻都不是饮酒的恰当时机。
于公,明日祭江大典在即,摄政王需保持绝对的清醒。
于私,也应避免与微醺下难以预测的楚沉意周旋,保全这副本就沉疴难愈的身体。
可……我终究是放心不下。
放心不下他昨夜才宿醉一场,今夜又是否还在任性妄为,放心不下他面对西蜀之事,内心究竟作何打算,更放心不下……他醒转后的身子究竟如何。
罢了,我或许还是该去一趟,权当是尽臣子本分,劝谏他早些歇息。
“不必。”
我微微摆首,压抑着心底纷杂的思绪淡淡道。
“本王注意些便是。”
抬手将面前批阅完毕的奏章合拢后,起身望向裴钰。
“更衣,入宫。”
裴钰静默望着我片刻,那双湛蓝眼眸深处似有极为复杂的心绪掠过,但最终他依旧未曾多言,只垂首应道。
“是。”
入宫的车驾行过皇城御道,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深秋的寒意已然凛冽,夜风透过缝隙隐约传来,带有初冬将至的肃杀,我靠在车壁上,望着帷裳外逐渐倒退的街景,只觉思绪愈发纷杂。
楚沉意今夜传召,究竟意欲何为?
若为商议西蜀政事,为何不在御书房,偏要选在汤泉宫那等私密暧昧之地?若并非为政事,还能为了什么?
继续那真假难辨的求和么?在这个联姻之事悬而未决,可能横亘于我们之间的微妙夜晚?
思虑至此,心底深处不由得萦绕而上自嘲般的荒谬笑意。
傅云朝,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不仅是与你有爱恨纠葛的楚沉意,他还是大楚的帝王,在关乎国运的抉择面前,又如何能将私情凌驾于江山利益之上?
罢了,多思无益。
楚沉意的心思如同无底深渊,越是想要探究,就越是容易迷失其中,且行……且看罢。
踏入汤泉宫时,温热的水汽掺杂着馥郁的龙涎香顷刻萦绕而来。
昏黄的烛火因殿门合拢而微晃摇曳,将偌大的汤泉池映照得波光粼粼,光晕透过袅袅升腾的氤氲水雾传来,朦胧得不真切。
楚沉意就在池中。
他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裸露的肩头沿途浸入水中,手臂搭在池沿,把玩着手中的琉璃盏。
清冽的酒液随着他手腕的动作微微摇晃,而无名指间那枚白玉云纹戒,在烛光与水汽的映衬下,流转着温润柔和的微光。
听到声响以后,他缓缓抬眸望来,水汽模糊了他的轮廓,却教那双因酒意而略微迷离的狐狸眼眸愈发摄人心魄。
眼尾因酒意而泛着诱人的薄红,唇角缓缓勾起近乎妖异的慵懒笑意,带着微醺的醉意与某种难以捉摸的兴味。
“孤的摄政王,”他的声音因酒意而略显低哑,带着惯有玩味的语调,“终于舍得来见孤了?”
我听得出,他这话里隐约带刺。
大抵是因他宿醉怠朝后,我未曾主动入宫探望而不快。
但……我并非未曾来过,反而在下朝后便径直来了偏殿,并且在榻前沉默伫立了许久,甚至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几近失控。
但那些隐秘的挣扎与最终不许人言的逃离,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故而此刻面对他带着醉意的质问,我未曾出言解释,只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淡淡道。
“陛下说笑了。”
“得知陛下传召,臣……不敢耽误片刻。”
楚沉意闻言,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温暖的殿宇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意味。
随后仰首将琉璃盏中的酒液浅饮些许,任由残酒顺着唇角滑落,沿途蜿蜒过脖颈与锁骨,最终没入水中。
“是么?”
他勾唇笑着将手臂随意地搭在池沿,那双狐狸眼眸深处萦绕着醉意的轻嘲。
“看来孤的摄政王……还真是听话得很。”
若是平日,这般带着嘲讽意味的言语多少会教我感到些许不虞。
可此刻看着他任性妄为的微醺模样,在水汽氤氲的眼波流转间,竟有种惊心动魄的魅惑,莫名教我难以对他起半分怒意。
……荒谬。傅云朝,
你真是疯了,无药可救。
我不动声色地将那些纷乱压抑在心底深处,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规劝道。
“陛下……还是该仔细自己的身子,醉酒伤身,于龙体无益。”
楚沉意闻言,非但没听,反而仰首将琉璃盏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微微扬起下颌,唇间那抹笑意愈深,带有微醺后近乎肆意放纵的意味。
“过来。”
简洁的两个字,却因他那副姿态和此刻的旖旎氛围,在萦绕着淡淡酒气的龙涎香中,染上了浓重的暧昧与命令色彩。
我见他这副醉意阑珊的模样,心知今夜大抵是难以言商什么正经政事了,他传我来,或许本就不是为了商议西蜀之事,只是……又想胡闹一场。
也罢。
权当……再陪他荒唐一回。
我未曾多言,只垂眸解开了腰间玉带,将层层衣衫尽数褪去,踏入温热的池水中,逐步走向他。
水波随着我的动作轻轻荡漾,折射着摇曳的烛光。
楚沉意的目光始终定在我身上,那双狐狸眼眸在氤氲水汽中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幽深而复杂的东西。
待到我在楚沉意面前一步之遥处停下时,他却似乎并不满意,径直放下琉璃盏从水中站起,俯身逼近我,隐约传来温热的气息与略微熟悉的淡淡酒气。
“摄政王方才……”他垂眸望着我,意味不明地暧昧笑道,“是在关心孤?”
距离太近,近到能看到那双风情万种的狐狸眼眸中我的倒影,本就略微紊乱的心脉,似乎开始不受控制地失序起来,极力维持着平淡回应道。
“……关心陛下,是为臣本分。”
“本分?”
楚沉意低笑,忽然抬手揽住了我的腰际,力道不轻,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意味,俯身贴近我的耳畔,声音因酒意而低哑得近乎诱惑。
“只是如此么?”
“沉渊……”他微顿片刻,似乎在品味这个名字,“你关心的,终究是是陛下,还是……”
他有意放慢了语调,温热的唇瓣似有若无地掠过耳畔,带来侵蚀心神的暧昧痒意。
“……楚沉意?”
这句近乎直白的追问,猝不及防地刺入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带来愈发紊乱的悸动,我下意识想后退半步,拉开这教人心神慌乱的窒息距离与灵魂拷问。
然而,揽在腰际的手臂却骤然收紧,将我更紧地困在他怀里,霸道地不许我半分逃脱。
将我整个人强势带得贴上他的胸膛,连同彼此加快的心脉,都暧昧而混乱地交织在了一起。
“……嗯?”
他见我沉默,却偏偏不肯放过,以微凉的鼻尖轻蹭过耳廓,暧昧追问道。
耳畔温热的气息和过于熟悉的侵略感几近要将我吞噬。
我垂眸望向波光粼粼的水面,微微侧首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太过贴近的距离,喉咙有些滞涩地滚了滚,低声道。
“自然是……陛下。”
话音落下,我感到环在腰际的手臂难以察觉地僵了一瞬。
楚沉意在我耳畔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仿若带着些许嘲讽亦或失望的复杂意味。
随后忽然松开了环在腰际的手臂,力道撤得干脆,似乎方才那片刻的暧昧贴近与逼问从未发生。
温暖的怀抱骤然撤离,带来些许微凉的颤栗。
只见他再度将自己浸泡在温热的汤泉中,随手执起池沿的酒壶,慢条斯理地为自己续上清冽的酒液,在烛光下荡漾着微光。
他轻晃着琉璃盏,缓缓抬首望向我,那双狐狸眼眸深处的迷离醉意似乎褪去了些许,更添了几分难以捉摸的玩味深意。
“看来今夜……”他缓缓开口,唇间泛着惯有的玩味笑意,恢复了平日的慵懒语调,“摄政王是想谈公事。”
他抬起那只未执盏的手,随意地搭在池沿,以指尖轻点了点身旁的位置,不容置疑地示意道。
“过来,随孤谈谈……西蜀之事。”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