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混沌中不断沉浮,最终被熟悉而克制的声音轻轻拉回水面。
“王爷,已寅时三刻。”
我缓缓睁开眼眸,睡意朦胧间看到了裴钰俯身近在咫尺的脸庞,帐内光线昏暗,醇厚浓郁的安神香余韵萦绕在我们之间。
烛光摇曳的昏暗中,那双湛蓝眼眸如同静夜里未曾结冰的深潭,沉静而专注。
他向来知晓我浅眠,唤醒的时机总拿捏得恰到好处,从不突兀。
我微微颔首,撑着身子缓缓坐起身,锦被滑落,却因室内炭火燃得很足,未曾有丝毫寒意。
可心脉深处隐约的乏力滞涩,在苏醒的瞬间便如影随形,似乎在提醒着我那不可逆转的亏空。
但今日,我必须压下它。
裴钰已无声地在榻沿坐下,俯身执起玉碗,垂眸轻舀着苦涩的汤药。
比以往更浓郁的氤氲热气袅袅升腾着,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动作依旧细致,却迟迟未曾递过来。
我知晓他在犹豫。
这碗药,并非江渡尘平日开的温养方子,而是昨日我命他开的强振心神的猛药。
药性峻烈,服用后可暂且压制所有不适表象,代价却是加剧心脉更深的损耗。
沉默在帐内蔓延,只有玉匙偶尔碰触壁的清脆微响,苦涩的草药气息萦绕在我们之间,却比平日多了份沉重复杂的意味。
他清楚我决意背后的身不由己,故而未曾出言相劝,只垂眸轻舀着汤药,将所有的心绪深埋。
片刻后,裴钰终是以玉匙轻舀起温热的汤药,缓缓递至我唇边,静默望着我张口含入。
苦涩顷刻在唇齿间蔓延,的确比以往的汤药更为浓郁霸道,带着某种近乎蛮横的辛辣,我强忍着将其咽下后,再度含住了裴钰递至唇边的玉匙,周而复始。
汤药用尽,浓郁的苦涩余韵仍滞留在唇齿间,但心脉的空乏隐痛的确因此而消退不少。
裴钰侍奉我漱洗过后,便随我行至铜镜前,开始如常为我梳理青丝。
朦胧的镜中倒映出我们的身影,他垂眸专注于指间的青丝,动作轻柔而细致,仿若在进行某种郑重的仪式。
“裴钰。”我思虑起今日的祭江事宜,抬眸望向铜镜中的裴钰。
“属下在。”裴钰低声应道,指间动作未停。
“今日可曾有异动?”我淡淡问道,思绪已开始梳理所有可能。
“未曾。”裴钰俯身放下玉梳,轻挽起指间的青丝。
“据暗影司寅时回报,沿途布防皆一切如常,只是……”
他微顿片刻,压低了声音继续道。
“有暗桩回禀,提前居于京都的宗室中,浔阳王昨夜……去了聆音阁。”
聆音阁,京都近年来最有名的戏楼之一。
祭江前夕,这位曾在十月夜宴上试探送幼子入学,被楚沉意拒绝后返回封地浔州,又与京都几家世族常有书信往来的皇叔,不在府中静候祭典,反倒有如此闲情雅致在深夜听戏?
“聆音阁?”我低声重复着,心底不由得掠过些许疑虑。
祭江乃国之大典,宗室勋贵齐聚,稍有行差踏错便会引人侧目。
他此举,是当真无意为之,还是以听戏为名暗渡陈仓,实则是为掩盖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是。”裴钰将青丝束入冠中,继续低声禀报。
“暗桩全程监视,浔阳王仅带了三两随从,在雅间听了半个时辰的葬花吟。”
“期间并未与任何可疑人物接触,亦无异常举动,不到亥时便离去了。”
葬花吟……破损残甲埋落花,幽怨而肃杀,听的是战火纷飞中有情人生离死别的悲情戏码。
在此时听这出戏,到底是无心巧合,还是故作闲适以消弭嫌疑,借戏楼嘈杂环境传递某种非接触信号?亦或,仅仅是我想多了?
然,不论如何,目前得知信息太少,此刻尚且无法断言。
“继续盯紧浔阳王动向。”
我沉声命令道。
“尤其在祭江结束的离京前夕,是否与京都官员,特别是常有书信往来的那几家,有过明暗间的接触拜会,接触内容务必详查,一概不漏。”
“是,属下知晓。”
裴钰垂首应下,将发簪细致穿过玉冠,随后俯身执起桌案上的七旒冕冠,动作沉稳地为我戴上,珠玉在眼前摇晃垂落,遮挡了些许视线。
起身步向屏风之后,我张开双臂,任由裴钰为我覆上层层比平日朝服更为沉重的祭江礼服。
礼服以玄色为底,层层叠叠绣满金银交错的山河日月,象征着匡扶社稷之责,繁复庄重至极。
当最后一道玉带扣上时,我清晰感到这身礼服所蕴含的沉重,但兴许是药力的作用下,这份沉重并未引发不适,反而有种虚假到近乎真实的如常感,恍惚间仿若的确回到了从前。
但我知晓,这种如常宛若精致而易碎的琉璃,表面光洁无瑕,内里却知是透支心脉换来的短暂幻象,终究是饮鸩止渴。
但此刻,我需要这种幻象。
一切准备妥当,我与裴钰踏出卧房,在尚未天明的昏暗中穿过层层回廊庭院,寒风吹落沿途的银杏叶,发出簌簌轻响。
行至府门前,摄政王的仪仗车驾早已肃然静候,玄色旌旗在微露晨光中低垂,护卫森严。
搭上裴钰的手进入车厢后,沉重的锦帘缓缓垂落,独自在静谧中望向帷裳外清寂的街景,除却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单调声外,再无旁的声响。
因祭江之故,早已净街戒严。
沿途两侧万民跪迎,在天光渐亮的稀薄晨雾中衬得影影绰绰,沉寂中透着无声无息的敬畏。
抵达清宴江畔时,已卯时三刻。
我搭着裴钰的手步下车驾,在稀薄的晨雾弥漫中,透过因江风而微微摇晃的旒珠,我再次见到了那个身影。
楚沉意已先一步抵达,面朝烟波浩渺的清宴江,在御辇旁被众人簇拥着,共同整理繁复沉重的祭江冕服。
背影挺拔而孤峭,在这苍茫江天与肃杀仪仗的衬托下,竟显出几分与这盛大典礼格格不入的寂寥。
我静默望着他的背影,想起了昨夜辗转反侧间做下的决定。
倘若祭江无事,今夜便入宫寻他言明心意,应下雍州之约。
这个念头于此刻想起,心神不由得地泛起难以言喻的涟漪,或许有期待,但更多的是某种莫名的不安。
在裴钰为我整理完毕后,我定了定心神,维持着表面惯有的沉静淡漠,举步走至楚沉意身侧半步之后,共同走向在江面薄雾弥漫中若隐若现的祭坛。
与此同时,司礼官高亢的唱喏响起,划破了江畔的肃静。
“陛下驾到——”
“摄政王驾到——!”
江畔高台下,文武百官与宗亲勋贵,皆如同潮水般跪伏下去,山呼声在空旷的江岸与阴沉的天幕间回荡,直冲云霄。
“臣等恭迎陛下——”
“恭迎摄政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摄政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与楚沉意在仪仗的簇拥下,于漫长的神道中路过两侧跪伏的群臣,逐步走向江畔最高处的天命台,如同踏在命运的弦上。
辰时正,祭典正式开始。
太常寺卿神色肃穆,高声唱诺。
“吉时已到——”
“乐起——!”
乐官奏响昭和之章,编钟玉磬之声与江风涛声隐隐相和,庄重而悠远。
楚沉意行至祭坛最前方,奠帛过后,接过内侍奉上的祭文,神色肃穆地沉声念道。
“维景昭二十五年,岁次庚申,十二月壬子朔,越廿二日癸酉。”
“大楚天子楚沉意,敢昭告于清宴江神:惟神德润坤维,功宣坎位,涵育万类,泽被八荒。”
“今兹仲冬,虔修祀典,洁粢丰盛,祗荐馨香。伏愿神歆其祀,永锡丰年,波澄镜朗,舳舻安通;更佑我大楚,国祚绵长,臣邻辑睦,兵革不兴,兆民康乐。尚飨。”
祭文诵毕,司礼官高声唱诺。
“初献——”
楚沉意自内侍手中接过三炷长香,双手奉举,俯身行礼后将其插入硕大的青铜香炉之中,身后众臣亦随之行礼。
“亚献——” 司礼官再唱。
我步上前,接过内侍奉上的檀香,在青烟缭绕中行礼,身后百官再拜。
“终献——!”
我与楚沉意并肩立于香案前,各自从内侍手中接过最后一炷香,举香齐眉,向着苍茫江水与低垂天幕,同时躬身行礼上香,烟雾交织在一起,不分彼此。
“礼成——!”
太常寺卿最后高唱,楚沉意率众最后三拜,我亦随之行礼,七旒玉珠在眼前摇晃碰撞,发出细碎的清音。
至此,祭坛之礼完成,接下来便是最核心的江上行祭。
我与楚沉意率先走下高耸的天命台,登上最前方那艘龙首高昂的御船。
宗室与文武百官则依品有序登上后面数艘船只,庞大的船队缓缓离岸,逐渐驶入清宴江的主航道,留下长长的涟漪。
御船顶层的江风寒意凛冽,山峦叠嶂萧索,沿岸有无数百姓聚集观礼,隔着薄雾弥漫的江面远观圣颜,因禁令而寂静无声。
我隔着因江风而微微摇晃碰撞的旒珠,立于楚沉意身侧后半步处,静默望着被薄雾所笼罩若隐若现的远山,心绪复杂难言。
不知过了多久,楚沉意忽然侧首,目光穿过眼前晃动的十二旒玉珠落在我脸上,那双狐狸眼眸在江天灰白的映照下,似乎显得格外幽深,此刻漾着近乎关切的神色。
“摄政王今日……”他低声开口,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散,但恰好仅有我们二人能听清,“气色似乎好了些?”
我身形微顿,隔着彼此晃动的旒珠望向他。
许是昨夜那个决定在心底荡漾,在江天浩渺下面临他温和的关切,心神不由得松弛些许,故而微微颔首道。
“多谢陛下关怀,东晋国贡安神香……效用的确极好。”
这话半是真话,半是一种隐晦的回应,回应他那夜的赠香之举,亦是回应我有意与他缓和的心境。
楚沉意眼眸深处恍惚掠过极快的讶异,涟漪未显便已消失,随后唇角难得勾起几分真切的笑意。
“摄政王既然喜欢,回宫后,孤便命人将此次东晋所贡的安神香,悉数赐予你府中便是。”
这份赏赐背后的意味,我们都心照不宣,但我并未拒绝,亦未曾客套,只顺着心底微弱的暖意颔首应下。
“臣……多谢陛下。”
御船行至江心预先勘定的位置后,缓缓停滞,预示着祭江的核心仪式即将开始,礼官肃然唱诺。
“协祭天地,播撒福泽——”
在礼官的唱喏声中,我与楚沉意并肩行至船头最前方的特定祭位,分别自内侍手中接过盛满精选五谷的玉盘,盘中五谷金黄饱满,在阴沉天光下仍泛着润泽。
江风拂面,薄雾不知何时开始自江面弥漫得更甚,似乎为周遭景物都披上了一层朦胧虚幻的纱,两岸百姓的轮廓在雾中显得愈发模糊,唯有此处的祭仪,依旧清晰而庄重。
礼官再唱,“撒——”
话音落地,我与楚沉意同时抬手,将玉盘中的五谷向江中挥洒而去,金黄的谷粒如雨点般落入滔滔江水,转瞬不见。
此礼象征着帝王与摄政王协同,共同向天下万民播撒来年丰收的希望与福祉,这看似简单的仪式,实则是对君臣一心最直观的演绎。
“初献酒醴——”
楚沉意接过内侍奉上的第一爵酒,神色肃穆地将爵中清酒缓缓倾倒入江,酒液融入江水,了无痕迹。
“亚献——”
我接过第二爵酒,同样依礼将其倾洒入江,酒香混入水汽,顷刻消散。
“终献——”
第三爵酒被内侍同时奉上。
我与楚沉意各执一爵,并肩立于主祭位前,面朝苍茫江水与朦胧雾气,同时抬手将爵中酒液倾倒入江。
这是对江神最高的敬意,亦是对君臣之间共承天命,共担社稷最沉重的确认,酒香混入水汽与寒风中,很快散逸。
“书写祈愿,敬告江神——”
我们分别行至早已设好的青玉案前,玉案上铺着特制的江祭青笺,墨已研好。
我执起笔,略微思忖后,于温润的青玉简上以行楷写下八字。
海晏河清,四海升平。
笔迹沉稳,力透简背。
这并非虚言,而是我身为摄政王,对这片江山最核心的期许,亦是我与楚沉意纠缠至今,内心深处对这天下安定执着未变的底色。
在礼官唱诺中,我与楚沉意先后将书写好的青玉简投入江中,青玉色在水面一闪,旋即沉入深流,逐渐将祈愿送达神明座前。
“礼成——!”
随着礼官最后一声高唱,江上核心祭仪结束,御船再次启航,进行最后的共阅万民,船队向岸边靠拢了些,让两岸百姓得以更清晰地仰望天颜与王仪。
江面上的雾气似乎愈发浓郁,如同在水面与山峦间弥漫流淌的轻纱,为给肃穆的祭典增添了几分朦胧之意。
我望着薄雾中缓缓后退的江岸,与岸上那片寂静无声却目光灼灼的人潮,心神似乎放松了些许。
祭江仪式已成,最核心的环节已安然度过,或许这几日的确是我多虑了,待到结束以后,我就……入宫去见他。
船队在雾气中平稳前行,很快便行至清宴江的中后段。
不远处依稀可见几日前因突发损毁坍塌的沧澜桥,因祭江在即而来不及彻底修缮,被工部用厚重的木板将残损部分遮挡起来,在雾霭中显出某种残缺而不协调的沉默。
岸边此处,因地势较高,视野开阔,聚集观礼的百姓亦相对密集,虽被禁军隔离在警戒线外,但仍能感到沉寂无声下近乎凝固的专注。
御船缓缓经过断桥附近,一切都显得平静,除却江水拍打船身与风声呜咽,再无旁的声响。
然而,就在船身即将与断桥残影平行而过的刹那,岸上密集的人群中,骤然爆发出凄厉至极的嘶吼。
如同受伤野兽的垂死哀嚎,瞬间撕裂了江面的薄雾与祭典尾声的肃穆寂静。
“昏君无道——!”
“宠信奸佞卫昭——!”
“害死我全家!天道不容!!”
一个身着粗布麻衣的年轻男子,双目赤红,正拼命挣脱身后将他死死压制的禁军,状若疯狂地嘶声哭喊着。
他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尖锐刺耳,在凛冽的江风中回荡,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两岸百姓哗然,原本有序的观礼场面,骤然陷入混乱,异变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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