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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君臣相疑

前往御书房的路,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漫长。

寒风吹来沿途的落叶,也隐约吹来楚沉意身上萦绕的龙涎香,在冷冽的初冬气息中也显得浓郁而具有侵略性,与他此刻沉默的背影一样,带来无形的压抑。

一路无言。

湿冷的空气逐渐穿透厚重的朝服,仿若凝结在半空中,将所有无声的质问与猜疑,乃至昨日的血腥与悲恸,都冻结在了这肃杀的沉默里。

踏入御书房,暖意与更浓郁的龙涎香萦绕而来,却驱不散心底那层自昨日便凝结的寒意。

宫人们见我与楚沉意一同到来,皆依照惯例无声行礼退了出去,厚重的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外界的天光与寒风彻底隔绝。

楚沉意径直走向窗畔的棋盘落座,黑白棋子静置罐中,如同等待被唤醒的两军对垒。

我亦无言,只依旧例在对案落座,隔着眼前微微摇晃的旒珠望向他,隔着软禁结束后那些真假参半的温柔,也隔着昨日清宴江上李宴殊温热的血和难以言喻的复杂猜疑。

楚沉意并未立即开局,而是从棋罐中先执起一枚黑子,似有若无地摩挲着,任由墨玉棋子的温润光泽在指尖流转。

他透过眼前余波未漾的十二旒玉珠望向我,那双狐狸眼眸在珠玉掩映下显得愈发幽深难测。

“摄政王今日,”他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某种近乎看透人心的笃定,“心绪似乎不佳。”

“陛下多虑了。”

我垂眸望向纵横交错的棋盘,执起微凉的白玉棋子,神色淡漠得看不出情绪。

“昨日祭江风波,惊扰圣驾,险酿大祸。”

“臣身为摄政王,未能事先周全部署,洞察逆贼阴谋,致使贼人有机可乘,更致使李统领……殉国。”

言及此处,我摩挲棋子的指尖微顿片刻,将沉痛的心绪隐藏于旒珠之下,神色未变地继续道。

“臣,自当反省。”

“反省?”

楚沉意意味不明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扬,仿若带着某种近乎玩味的讥诮,指尖黑子随之落下,发出清脆的微响。

不出我所料,依旧是他惯常先下手为强的天元附近,一个看似随意却又隐含压迫的位置。

“摄政王可知……”

他缓缓抬首望向我,那双狐狸眼眸在珠玉摇曳后显得格外幽深,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诱导般的意味问道。

“最该反省的……是什么?”

最该反省的是什么?

是防卫的疏漏?

是对宗室动向的忽略不足?

还是……对你这位阴晴不定的帝王心思揣摩远远不够,未能及时察觉那温柔下的杀心,并阻止你暗中可能进行的布局?

亦或……反省是否被你迷惑了心智,竟奢望与你再度建立信任,重新开始?

心底那片自昨日便沉郁冰冷的湖面,因他这句隐晦却直指核心的敲打,漾开更深的寒意与压抑的愠怒。

李宴殊苍白染血的年轻面容,那双总是萦绕着淡淡忧郁,却又偶尔因我而亮起微光的狭长眼眸,最终都随着他在我怀里逐渐失温的身躯,沉寂于永恒的黑暗。

而眼前这位帝王,在龙涎香的氤氲暖意里,对弈伊始便问我最该反省什么。

到底是在敲打我未能洞察先机,还是在以这种残忍的方式告诉我,不该将我的目光投向除了他以外的任何地方?

但我没有接这个意有所指的话头,只将那份复杂到极致的心绪悄然压抑在心底,垂眸望向硝烟未起的棋盘,有违平日习惯地并未过多思虑,手腕微沉,径直将指尖摩挲许久的白子稳稳落下。

落子之位,并非从前注重长远布局与势力均衡的位置,而是直逼他刚落下的黑子,带着某种近乎罕见的凌厉攻击性。

杀意初显,锋芒乍露。

随后,我隔着眼前微微摇晃的旒珠,抬眸望向楚沉意微变的神色,声音平淡无波。

“臣愚钝。”

“不知陛下……想要臣反省什么?”

楚沉意显然感到了我今日棋风的凌厉异常,他低笑了一声,笑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有些突兀,却并无多少暖意,反而带着某种被挑起兴致的玩味。

“愚钝?”

他身体微微后靠,指尖又捻起一枚黑子,似有若无地摩挲把玩着,目光在棋盘上略微巡弋,姿态从容地将其落下,却暗藏锋芒。

“摄政王若自谦愚钝,恐怕这满朝文武,也寻不出几个聪慧之人。”

“摄政王只是……”

他意味不明地说着再次抬眸,目光仿若要穿透那晃动的旒珠,直抵我眼底深处。

“不愿听孤的话,好生反省。”

“有些事……”

他低沉的声音带着某种近乎笃定的审视,身体微微前倾,气息似乎都更迫近了些,龙涎香亦愈发浓郁地缠绕过来。

“甚至还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不该有的心思。

心底被压抑在最深处的沉郁愠怒,倏然被他这近乎明示带着帝王威压与猜忌的敲打,而再度翻涌起暗流。

所谓不该有的心思,是指朝堂之上,我以祭江案涉及皇城司失职与韩崇潜逃为由,强势提议由暗影司暂代皇城司协同调查,被他视为对帝王权柄的僭越?

还是指……他怀疑这场“刺驾”风波,本身就可能与我这个权势过重的摄政王有关?

可昨日那支暗影弩箭,分明是冲着我的正心而来。

若非李宴殊以自身替我挡住了那淬毒的冰冷,此刻我又何以能坐在他对面,被他用这般近乎审讯的姿态来质问我?

纵然昨夜经刑讯逼供得知此事可能与宗室有关,但心底对他的怀疑从未因此而抹去。

而他如今反过来对我的警告与敲打,又算何等意味?仅仅是以此显示自己对此事的不知情?还是某种更深层的表演?

理智在心底冰冷地分析着各种可能,但情感深处,昨日江畔李宴殊那染血的面容却不受控制地在眼前浮现,与眼前这张在青烟缭绕中显得愈发妖冶,也愈发模糊遥远的容颜恍惚着交替变换,旧伤因此而翻涌着隐隐作痛。

“陛下说笑了。”

我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垂眸执起白玉棋子,以凌厉不减的攻势落在关键要点,神色淡漠依旧。

“臣只是陛下的臣子。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行君之令。”

“纵然……”

我微顿片刻,隔着彼此微微摇晃的旒珠望向楚沉意,不肯退让地深深望进那双狐狸眼眸,深处倒映出旒珠晃动的的幽光。

“君要臣死,” 我一字一句,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却字字清晰地叩在殿内凝滞的空气里,“臣,也不得不死。”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似乎愈发浓郁,炭火燃烧得暖意逼人,却驱不散这满室的寒意与紧绷。

“只是……”

我望着他因我意味不明的停顿而瞳孔微缩的狐狸眼眸,将声音压得更低,却冰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臣希望,臣最终能死得其所,或死于沙场,或死于谏言。”

“而并非……”

我微微倾身,拉近了些许距离,感受着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与龙涎香萦绕而来,看着他眼眸深处逐渐翻涌而起的波澜,才缓缓言尽最后几个字。

“死在阴谋的暗箭上。”

最后一句,我说得很轻,却重重地砸在了凝滞在我们之间的龙涎香里,也砸在了我们之间那片早已布满裂痕的冰面上。

话音落地后,殿内骤然陷入死寂,除却炭火爆开的噼啪声,以及窗棂外呼啸而过的风雪,再无旁的声响。

楚沉意面色微凝,方才那种游刃有余的试探神情收敛了些许,却并未反驳或质问,而是一反常态地沉默片刻,随后垂眸望向棋盘,将指尖黑子沉稳落下。

这一子的位置巧妙,表面上远离了我凌厉攻势,实则却在暗中埋下反制,竟隐约……有我从前惯用的棋路之象。

他,定是故意为之。

只是不知……意欲何为。

“摄政王今日,”他落子后望向我,神色恢复了平静,幽深的眼眸中带有几分探究的意味,声音不明喜怒,“杀心甚重。”

杀心?

是,我的确有杀心。

对那放冷箭的刺客,对幕后布局之人,对将李宴殊的无辜性命也卷入这场肮脏权力游戏的人。

但这杀心,又何尝不是因你而起,因这猜忌不休又步步惊心的朝局而起?

我静默望着他片刻,转而执起白子,未曾过多思虑棋局,几近是凭借着被压抑许久的情绪与直觉,重重落下一子。

这一子更加激进,甚至有些冒险,但这盘棋的输赢,我早已无心在意。

“面对意图颠覆朝纲,戕害忠良,视人命如草芥的凶徒,”我微微倾身,逼近着我们之间的距离,眸色冰冷而决绝,“难道……不该有杀心么?”

楚沉意听着我这般步步紧逼,愈发锋芒毕露的言语,甚至有隐约指向他的意味,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将指尖把玩许久的黑子随意扔回棋罐,发出碰撞的清脆微响。

他亦将身体微微前倾,隔着彼此摇晃的旒珠,隔着已然杀机四伏的棋局,那双狐狸眼眸的冷冽寒意在珠玉摇曳的光影中若隐若现,压低的声音带有山雨欲来的阴沉,一字一句地清晰问道。

“傅云朝,你……怀疑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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