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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惊魂密讯

亥时三刻。

王府卧房内烛火将熄未熄,只余床案那抹朦胧的摇曳暖光。

玉栀瑶华香袅袅缭绕,与汤药氤氲热气的淡淡苦涩交融着,形成某种安宁静谧的氛围。

裴钰刚侍奉我药浴完毕,此刻正坐在榻沿,将玉匙中温热的汤药喂入我口中,动作细致而温柔,那双湛蓝眼眸低垂,专注得仿若这是世间最重要的事。

最后一勺汤药递至唇边时,我正欲张口,房门却随着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被忽然推开,带进些许深夜的初冬寒气,也带进了那个极为熟悉的身影。

“阿朝!”

我与裴钰同时望去。

只见凌青政官袍未褪,面色凝重地疾步而来,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眸此刻沉肃如深潭。

我张口含入了面前的最后一勺汤药,苦涩在唇齿间蔓延开来,带来些许熟悉的不适。

但此刻我已顾不得这些,只因凌青政纵然有入府不传之权,如此深夜来访,定是有极为紧要之事。

裴钰俯身将空碗置于床案后,神色未变地站起身,对凌青政依礼道。

“靖安侯。”

凌青政对他略微颔首,算是回应,随后将目光落回到我身上,神色凝重而急迫。

“怎么了阿政?”我将苦涩的汤药咽入喉中,抬眸望向他问道。

凌青政径直坐在榻沿,与我离得极近,寒夜的冷冽气息亦随着他俯身贴近的动作萦绕而来。

“阿朝,”他声音压得很低,面色凝重得近乎沉郁,“出事了。”

“沧澜桥……可能本就有问题。”

沧澜桥。

这三个字如同寒刃,骤然划破药浴带来的短暂松弛,直刺入心底尚未愈合的深处。

昨日李宴殊倒下的身影,怀中逐渐冰冷的温度,风雪中的血腥气……所有画面都随着这个名字再度涌现。

我面上未显惊澜,眸光微凝地沉声道,“详谈。”

凌青政回首看了一眼静立在旁的裴钰,他们二人自幼关系就算不得融洽,甚至有些彼此排斥。

但他深知裴钰对我的忠诚,故而不再顾及那些微妙的芥蒂,再度望向我以后面色凝重地低声道。

“四日前的朝会,你命我协同李宴殊祭江防卫,下朝后我便与他一同规划布防。”

“其中沿途的重点之一,便是损坏的沧澜桥。“

“因五日前沧澜桥部分坍塌断裂,工部正紧急征调民夫工匠抢修。”

“我记得清楚,当夜雨下得极大,我因记挂桥梁抢修进度,恐延误祭江,故而回府前便率亲兵前往查探。”

昏暗的烛火摇曳跳动,将他凝重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唯有那双桃花眼眸中的锐利愈发清晰。

“到了桥边,我看到工部营缮司的谢明渊,正与当夜负责监工值守沧澜桥的禁军第七队长姜振,两人共撑一把伞,在雨中说话。”

“伞下仅有他们二人,靠得很近,似乎在商议什么,但雨声嘈杂,我听不真切。”

“当时我只觉有些奇怪,谢明渊虽负责部分工程督管,但姜振是禁军的人,只负责安全警戒,如此深更半夜,是什么让他们避开旁人单独交谈?”

“我走上前去询问,谢明渊见到我似乎有些讶然。”

“随后神色如常解释说,今夜雨势甚大,桥体湿滑,担心继续让工匠上工会有危险,正在询问姜队长,是否可暂停修缮,待天明雨势稍缓再行工。”

“姜振则附和说,祭江在即,工期延误不起,见我来此,正好请示该如何决断。”

凌青政回忆着当时的情景,眼中疑色愈浓。

“当时现场嘈杂混乱,我见他们二人对答流畅,故而并未看出更多端倪,便传令下去,务必加紧进度。”

“但若实在危险可暂缓,切记保证人员安全,随后我便回府了。”

“可就在今夜……”

他话锋一转,面色愈发阴沉。

“我复核祭江当日所有当值人员与布防记录时,有亲兵来报,本该在东门值夜的姜振,既未出现,也未曾告假,询问我是否需要留意。”

“我联想起那夜他与谢明渊在雨中略显蹊跷的交谈,顿时心下起疑,便立刻带兵前往姜振家中查探。“

“结果……”

凌青政面色阴沉,眉心紧蹙,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

“到了以后,发现人已经死了!”

“死了?”我心底隐约微沉的预感,瞬间化为冰冷的寒意。

“对,死了。”

凌青政微微颔首,眸中带着亲眼目睹的寒意与肯定。

“死在自家卧房里,七窍流血,分明是中毒身亡的迹象!”

“屋内没有任何打斗挣扎的痕迹,财物也并未丢失,桌上还摆着半壶未曾喝完的温茶。”

他俯身贴近我,压低的声音里带有斩钉截铁的推断。

“阿朝,这绝非巧合!”

“谢明渊那夜与姜振的交谈,绝对有问题!”

“姜振很可能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或者……根本就是被谢明渊利用,在桥上做了什么手脚,现在事情败露,这颗用完即弃的棋子,被灭口了!”

谢明渊。

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他官居工部员外郎多年,为人还算低调。

而其子谢文允,上月因与皇城司卫昭勾结构陷户部尚书沈庭封,被我于朝堂之上亲自下令,流放为靖州通判,无诏不得归京,的确是公开的仇怨。

可仅仅一个官居五品的工部员外郎……当真会因儿子被贬黜流放的仇怨,就赌上整个谢家,参与甚至主导这场惊天行刺么?

有可能。

但,微乎其微。

那个为官向来低调的谢明渊,应当没有如此疯狂的胆魄与能力,策划祭江当日环环相扣的周密刺杀。

更不必提那些刺客,明显训练有素,组织严密,绝非寻常官员能蓄养驱使。

谢明渊在其中,更像是被幕后之人推动的棋子,甚至可能并不通晓全盘计划,只是被人利用了对我的仇恨,在沧澜桥这个关键环节上提供了职权便利,亦或被诱导着做了些什么。

我不由得忽然想起,昨夜水牢中那名在噬魂引作用下神智恍惚的刺客,除了模糊吐出“王爷”二字,还曾断续不成句地呢喃过……

“好多人……桥……塌了……都死了……晚上……”

那句“桥塌了”,是否指的本就是五日前沧澜桥的忽然坍塌,并非意外所致,而是他们所为?

而今夜姜振的暴毙,灭口者又是谁?是谢明渊怕事情败露?

还是……背后真正的主使者,已然开始清理所有可能暴露的线索?

“王爷,靖安侯。”

静默许久的裴钰在寂静中忽然开口,声音依旧低沉而平稳,仿若在如常陈述公务。

“关于谢文允……”

他微顿片刻,眸色微凝地继续道。

“七日前,江州传回线报。”

“谢文允在流放途中,江州与岳州交界处的拓瀛峡附近,遭遇水匪劫掠,谢文允与其随行护卫七人,全部身亡,财物被洗劫一空。”

“尸身已由当地官府收敛,初步查验后,报为路遇悍匪,不幸罹难,详情卷宗刑部已送至暗影司存档。”

“谢文允死了?”

凌青政闻言骤然回首望向裴钰,言语中尽是讶然,随后再度转向我蹙眉道。

“阿朝,这……”

我靠在软枕上,指尖似有若无地掠过锦被微凉的缎面。

谢文允也死了,而且死得如此及时,如此合理,在流放途中恰好遭遇水匪,恰好全部身亡。

是意外么?

江州一带地势险峻,的确常有匪患,但如此精准地截杀流放官员队伍,并一个活口不留,却有些反常。

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倘若谢文允之死并非意外,而是有人刻意制造,那就是幕后之人有意激化谢明渊仇恨的工具,利用其丧子之痛,诱导他主动参与这场祭江刺杀。

利用一个父亲的丧子之恨,来推动一场针对摄政王亦或皇帝的刺杀……这心思,不可谓不毒辣,也不可谓不有效。

线索开始交错缠绕。谢明渊的仇恨,姜振的异常与暴毙,沧澜桥的意外坍塌与修缮,刺客与断魂宗的关联,模糊指向王爷的供词……思路逐渐清晰,寒意却从脊椎缓缓爬升。

这滩脏水,似乎比想象得更深,更浑。

此案的大致轮廓已逐渐浮现,但核心的谋划动机与落子之人,依旧隐匿在层层迷雾后。

布局者到底是宗室中某位野心勃勃的宗室,还是……宫中那位,与我博弈至今,午前刚在御书房留下一盘未终之局的帝王?

倘若真是楚沉意……我们之间,究竟要流多少血,才算够?

我压抑着逐渐复杂的心绪与徒劳无谓的揣度,以理智开始部署此刻的当务之急,该如何以眼前得到的线索,进一步寻觅此案的突破口。

“阿政。”

我望着凌青政沉声道。

“姜振的尸体与案发现场,即刻秘密移交暗影司接管验看,裴钰会派人接手查明所中何毒,以及死亡确切时间。”

凌青政神色肃然,微微颔首道。

“好,我知晓。尸体和现场我离去前已派人守着,随后就安排移交。”

我抬眸望向静候命令的裴钰,凝神思虑着吩咐道。

“裴钰,自即刻起,对谢明渊及其府邸,实行最高级别的严密监视,并复盘其近月所有往来人员与异常举动。”

“待到明日,联络刑部赵侍郎,以协查祭江案为由,详查工部沧澜桥坍塌前后,所有谢明渊经手或可施加影响的部分,并派人勘查断桥人为破坏的痕迹。”

“还有……谢文允遇匪一案。”

“看似是意外,但时机太过蹊跷,传令江州及周边暗桩,动用一切资源,深入查明那些水匪的来历和去向,以及与当地官府或豪强是否有牵连。”

“所有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本王要知道,那到底是意外,还是精心伪装的谋杀。”

“是。”

裴钰垂首应道。

“属下即刻去办。”

我部署完毕后,正欲掀被起身,意图前往书房翻阅此案的其他要点,却被凌青政不容置疑地按住了手腕。

“阿朝。”

凌青政蹙眉望着我挥之不去的倦色与苍白,声音放软了些,却带有不容反驳的忧虑与关切。

“你近日身子不好,面色一直不佳。今夜已深,线索既已明晰,部署也已下达,你且安心歇下罢。”

“此事……交予我与裴统领去办便是,我们自会谨慎行事。”

我正欲说些什么,裴钰亦行至我面前,垂眸望向我沉声道。

“王爷,靖安侯言之有理。”

“明日还有朝会,少眠伤身,诸多事务还悬而未决,日后皆需您亲自定夺。”

“今夜,请务必安歇。“

手腕传来凌青政指尖的温度,眼前是裴钰沉静却坚持的目光,他们难得有意见相合之时,此刻……全然都是因关切我。

我沉默了片刻,权衡着明日可能面对的风雨与这副残躯的极限,终是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好。”

我略微疲倦地妥协道。

“你们去罢,一切小心。”

凌青政见我答应,紧绷的神色稍缓,松开了我的手腕,转而轻覆上我的肩膀,带有温柔的安抚力道。

“那我们走了,阿朝你好好休息,别多想。”

我微微颔首应下后,凌青政便站起身,与裴钰一前一后共同离开了卧房,随着房门轻掩的沉闷声响,室内彻底归于寂静。

暖意温香的卧房里,我垂眸望着锦被的繁复云纹许久,在昏暗的烛光中药力似乎逐渐上涌,带来愈发昏沉的倦意,但心底运转的思绪却无法停止。

这场献祭了众多鲜血与生命的祭江案,将所有的线索和人心,以及所有的明枪暗箭,都搅在了清宴江深不见底的漩涡里。

而我,身处于漩涡中心,却要在这仅剩的七年里,不得不保持最清醒的理智,去分析,去判断,去布局,去提防……那个我因割舍不下而万般痛楚地爱着,如今却在君臣猜忌的血色迷雾中,再也看不清的人。

我心绪复杂地吹熄了烛火,缓缓阖上眼,任由那沉重的疲惫与孤寂,将自己吞噬于黑暗。

窗外,传来寒风凛冽的呜咽,仿若无数亡魂的低泣,又似阴谋无声的狞笑。

明日,又将是新的一天,或许会迎来新的变故,但在这无人知晓的深夜里,且容我暂歇片刻。

这场博弈,方兴未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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