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聆音阁内却正是灯火如昼的笙歌鼎沸之时。
二楼名为听雪的天字号雅间,位置隐秘视角绝佳,如梦似幻的月影纱朦胧低垂,既能隔绝大多楼下的喧闹与窥探,又可将戏台上的光彩人影尽收眼底。
周遭弥漫着甜腻的脂粉香与酒气,还有奢靡的熏香交融纠缠在一起,与丝竹管弦的缭绕不绝之声,共同形成暧昧而迷离的氛围。
我来得低调,并未惊动任何人,只身着常服扮作寻常世家公子的模样,点了最贵的茶点,静默望着戏台上正唱至酣处的临川梦。
锣鼓丝弦,喝彩阵阵,如同永不疲倦的潮汐,但却并未引得任何波澜,反而有些意兴阑珊。
今夜我并未带裴钰,这般逢场作戏的风月之事,不必将他留在此处,只携了三两侍从随行,裴钰则在暗影司追查此案。
浔阳王……祭江前夜来此,大多并非只为听戏,而那位西州来的花知遥,又是怎样一个人物?
约莫半刻钟后,楼下的喧嚣厅堂骤然一静,继而锣鼓急促响起,人群爆发出更为热烈的期待喧哗声,将我游离许久的飘渺思绪拉回时,便已知晓,今夜的压轴戏开场了。
月影纱外,戏台灯火骤亮。
一道身着华美戏服的窈窕身影,在众人瞩目中翩然登场,即便隔着朦胧纱幔,亦能感到那极具侵略性的艳色。
他身段纤细却不显柔弱,一袭水红戏服,云鬓珠翠,眉眼被浓妆勾勒得愈发神采飞扬,瞬间攫住了满场目光。
他唱的是玉堂春,久经流传的才子佳人蒙冤故事,已然经典到略显老套,但他却并非寻常伶人般,尽是悲戚哀愁的腔调,反而清越中带着天然的婉转,甚至带着某种说不出的坚韧意味。
水袖翻飞如云,指尖眉眼皆是戏,一颦一笑,一嗔一怒,无不精准到毫厘,不但踩在锣鼓点上,更牵动着台下看客的心神。
唱腔的确是极好的,清越婉转处能裂帛,低回哀切时能断肠,但更吸引人的……是那眼波流转间透出的神韵。
媚骨天成,却不流于低俗,反而隐约有种居高临下的玩味。
他仿若并非沉溺于玉堂春的悲苦,而是有些玩世不恭到以近乎戏谑的方式,在从容不迫地呈现着一段属于他人的悲剧。
这种深知自己魅力,并乐于以此掌控场面张扬的玩味感,与其他或卖力或哀切的伶人截然不同。
我看得出,他享受这种掌控,如同最高明的操线者,分明身在戏中,魂却似在戏外,冷眼瞧着台下因他而起伏的心潮,甚至有些唯恐天下不乱的恶趣味。
花知遥……绝非常人。
年岁不过十七,这份仪态,这份掌控力,若非自幼的浓厚功底,以及辗转多处见惯达官贵人的经历过往,定然无法达到这般登峰造极的境界。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不息。
花知遥在漫天赏声中优雅谢幕,望着台下那些痴迷狂热的面孔,唇角始终勾着那抹似有若无的浅笑。
时机已到。
“去。”
我并未回首,只放下手中的茶盏,对侍从淡淡道。
“请花大家卸妆后,来此一叙。”
“是,公子。”侍从领命而去。
我望着那款款离去的背影,心底却并无任何旖旎念头,只余冷静的思虑与试探。
倘若花知遥真是浔阳王的暗线联络人,见我单独相邀,会作何反应?面对试探又会如何应对?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雅间的门便被轻轻推开,褪去华美戏服与浓妆墨彩的花知遥,迎面走了过来。
他只身着一袭素雅的月白纱衣,青丝半束,少了台上的璀璨夺目,却更显清水芙蓉般的绝色容颜。
花知遥,人如其名,确如传闻般绝色殊丽。
肤光胜雪,眉眼精致如画,尤其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眸,分明未施粉黛,流转间却流露出天然含情的媚意,深处清澈而灵动。
此刻望向我时,三分含笑,七分探究,竟带着某种近乎天真到不自知的媚态与灵气。
他依著伶人见客的礼节,对我盈盈下拜,随后姿态从容地跪坐于我对案,声音清越如玉击。
“阿遥见过公子。”
我放下茶盏,望着那双灵动不怯的眼眸,察觉到面前之人超出年岁的沉稳与掌控感,确非寻常庸脂俗粉。
此刻雅间内只有我们二人,暖香氤氲缭绕,我执起折扇虚虚一摇,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风流浅笑。
“早就听闻花大家一曲霸王别姬绕梁三日,名动京城。”
“今日一见……”
我略作停顿,笑意愈深。
“果真名不虚传。”
花知遥亦浅浅一笑,那笑容仿若能漾出光来,却又带着笑意未及眼底的漫不经心。
“公子谬赞。阿遥不过一介寻常伶人,权靠各位贵客捧场,才得以在这京城混口饭吃罢了。”
他声音温软,话却说得妥帖圆滑,既不自矜,也不过分卑微。
寻常伶人?我对此不置可否。
收起折扇后,我微微前倾,将桌案上侍从离去前斟好尚且温热的茶盏,轻轻推到他面前。
这个动作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亦带有某种不容拒绝的暧昧意味。
“花大家此言差矣。”
我含笑望着他,声音压低了些。
“自西州远道而来,不过数日,便能在这藏龙卧虎的京城,坐稳聆音阁的头牌,岂是寻常二字可轻易概括?”
“想必……”我微顿片刻,目光流连在他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上,意有所指地继续道,“自有其非凡之处。”
花知遥见我提及西州,神色未变,眼中笑意更深,非但未曾因我的逼近而后退,反而同样微微倾身,姿态慵懒地单手支颐,拉近了我们之间本就略显暧昧的距离,甚至有些放肆的亲密。
他抬眸望着我,灵动的笑意中带着毫不掩饰近乎挑衅的魅惑。
“公子说笑了。”
“所谓非凡,不过是看客们闲暇时的谈资与想象而已。”
“阿遥所倚仗的,不过是这身还算过得去的皮囊,和台下苦练的几分微末技艺罢了。”
“但……”
他话锋忽然一转,声音愈发轻柔,似有撒娇般的嗔意,缓缓抬手以指尖缠绕上我垂落于胸前的一缕青丝,动作大胆却自然,并带有近乎暧昧的挑逗意味。
“若非如此,又岂能引得公子这般人物,也屈尊降贵,专程来这聆音阁……”
他拉长了语调,眸光潋滟。
“见阿遥呢?”
见他如此越界,我心底却未曾有冒犯愠怒之意,反而有种近乎奇异的兴致。
当今世上,胆敢如此把玩我青丝的,除了宫里那位自年少时便惯爱如此的轻佻习惯,便也只有眼前这少不经事之人,倒也不失新鲜有趣。
他主动拉近距离,做出这般大胆亲昵的举动,在看似曲意逢迎间掌握主动权,用以退为进的方式来试探我的身份,确是妙棋。
只是不知……他是的确不知,还是有意做足了姿态演给我看?
故而我将计就计,任由他指尖把玩着青丝,笑意未及眼底地勾唇反问道。
“怎么?你知晓本公子是谁?”
花知遥与我近在咫尺的眸光流转间,深处似有狡黠的光影恍惚变幻,最终却并未回答,而是松开了缠绕青丝的指尖,坐直了身子,仿若那片刻的亲昵只是无心的兴之所至。
他执起我推过去的那盏温茶,却未曾品鉴,只于指尖随意把玩着,垂眸望向微波荡漾的茶汤,眼中笑意未变。
“公子是谁,重要么?”
他抬眸望向我,深处尽是看透世情的疏淡与玩味。
“于阿遥而言,来到这聆音阁的,都是贵客罢了。”
“难不成……”
他有意拖长了语调,微微侧首,眸中带着天真又狡黠的神情,玩笑般勾唇试探道。
“还能是当今陛下?”
……陛下?
听他提及陛下,我望着他这副玩世不恭,看似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却又处处透着精心算计的玩味模样,以及那种魅而自知,并善于以此掌控局势的恶劣挑衅劲头,竟莫名教我觉得像沦落风尘的楚沉意。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让我自己都发觉荒谬到好笑。
一个是高高在上又心思难测的帝王,一个是以色艺娱人的伶人戏子,于身份而言可谓是天壤之别。
可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玩世不恭,以及善于且乐于运用自身魅力作为武器的本能,却在此刻微妙地重叠。
或许,这般跳脱的性子,无论在庙堂之高,还是江湖之远,都有其共通之处罢。
只不过……楚沉意风流表象所掩盖的,是从未熄灭的**野心与深沉心计,且惯会将真情假意都置于戏谑审视之下,宛若早已修炼成精的千年妖狐,魅惑而危险,底色更多是帝王心术的莫测与偏执。
而眼前这少年,更像是初入红尘,在游戏人间时流连忘返,还尚未修炼成人形,且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狐狸?
想及此处,我自觉荒谬地在心底暗自摆首,将这无谓的联想暂且压下。
眼前人,是线索,是棋子,是需要被审视或利用的对象,而非任何人的影子。
我坐直了身子,执起温热尚存的茶盏,轻抿一口后未置可否地含笑反问道。
“怎么?想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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