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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替身疑云

棋盘对面,楚沉意面色略显阴沉地望着我。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沉厚浓郁,与窗棂外渐沉的暮色笼罩下来,将殿内的沉默凝滞得愈发密不透风。

片刻后,他唇角最终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笑意未达眼底。

“尚可。”

他不明喜怒地开口,抬眸掠过依偎在我怀里的花知遥继续道。

“退下领赏罢。”

怀中的花知遥微微一颤,欲从我臂弯中退开跪下谢恩,但我却并未立即松开手,反而略微加重了指间的力道。

他动作顿住,只得维持着这个暧昧的姿态垂首恭谨道。

“谢陛下恩典。”

直到此刻,我才松开了手。

花知遥退开后行了大礼,而后转身步履轻盈地退出了御书房。

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天光与声响,也隔绝了那似有若无的酒意暖香。

殿内重新被沉郁的龙涎香所占据,与袅袅未散的戏曲余音,共同形成逐渐弥漫开剑拔弩张的压抑氛围。

殿内只余我们二人,以及那盘和局的棋,与愈发浓稠的寂静。

我坐在棋榻原处未动,回溯思虑着方才的情景细节,花知遥的应对太过自然流畅,但楚沉意的阴沉与怒意又不似作伪,至少不是我预料中游刃有余的玩味反应。

此刻大抵可以推断花知遥与楚沉意并无直接关联,更大的可能仍是浔阳王那头,但这念头尚未清晰,一道阴影已笼罩下来。

楚沉意不知何时已起身,绕过棋案走至我面前,我下意识抬首,正对上他俯视而来的幽深目光。

只见他俯身双手撑在我身侧的榻沿上,以极具侵略性的强势姿态,不容拒绝地将我全然禁锢在他的阴影中。

我们之间的距离因此而变得极近,近到他身上清冽又危险的气息比龙涎香更甚地将我笼罩。

那双近在咫尺的狐狸眼眸深处,却并无往日的玩味或算计,只余几近满溢而出的阴沉怒意,如同暴风雨前凝聚的浓云。

“傅云朝……”

他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带有被触犯逆鳞的寒意。

“你报复孤?”

我抬首望着他,因这突如其来的愠怒质问和其中蕴含的浓烈情绪而微微一怔。

……报复?报复什么?

因为祭江案我以暗影司强势介入,架空皇城司触动了他的权柄?

因为前日御书房对弈时,我言语间的步步紧逼与毫不退让,未曾留半分情面?

还是因为……更久远以前那根深蒂固的权力猜忌与信任崩塌?

总不会……是在说花知遥罢?

可我此举纵情声色的风流纳伶未免太过流于表面,肤浅得近乎儿戏,绝非我平日的行事风格。

以楚沉意对我的了解与敏锐,理应看出这只是台面上的幌子,倘若花知遥不是他的人,此刻他该想的是我这步棋到底有何深意才对。

心底疑虑丛生,却难以寻觅出确切的答案,我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不明所以地问道。

“陛下……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

楚沉意冷笑一声,那笑意淬着寒冰,似乎教眼眸深处的阴鸷怒意更盛了几分。

“孤昨夜醉酒,今日你就将这个神态肖似孤的伶人找来,唱这出贵妃醉酒……折辱孤?”

“傅云朝。”

他俯身逼近着我们之间所剩无几的距离,质问中带着嘲讽。

“你什么时候……也玩起这种低劣的替身把戏了?嗯?”

神态肖似他?贵妃醉酒?

我心底掠过真切的疑惑。

昨夜……昨夜在聆音阁初见花知遥时,在看似暧昧的风月笑谈与眼波流转间,我确有那么一个刹那,恍惚发觉那份漫不经心的玩味神韵似曾相识,像极了楚沉意某些时刻的模样。

但也仅此而已,更绝非我赎他回府的核心缘故,不过是追查祭江案的布局中,微不足道的意外发现罢了。

而昨夜楚沉意醉酒……我的确不知。暗影司近日大多专注于祭江案涉及的宗室与官员,故而并未特意回禀帝王私下的饮宴。

所以,他觉得我是有意为之?

特意寻来神韵与他有几分相似的伶人,方才又特意点唱这出借酒浇愁的失宠痴怨戏码,以此来嘲讽折辱他昨夜的失态?

甚至……

那失态或许还与我有关?

这个推论荒谬得近乎可笑,竟将朝堂博弈与性命攸关的查案,扭曲成争风吃醋的低劣把戏。

如今这万般紧要的关头,他怎会以为,我傅云朝还有沉浸在私情里的狎昵闲心?甚至将所谓的替身伶人推到他面前,以如此幼稚的方式报复于他?

但这荒谬的猜想,却又莫名符合他偏执多疑,惯于以己度人的思虑方式。

又或许在他眼中,权力博弈与情感报复,从来都可以混为一谈,而花知遥,正是我对他最直接也最残忍的回敬。

罢了。

至少此刻他的激烈反应与质问指责,反而阴差阳错地从侧面印证了花知遥与他本人并无瓜葛,倒也算是某种意外收获。

想及此处,我正欲开口解释,虽然不能言说花知遥与浔阳王之间的关系,但至少可以表明此举并非他所谓的报复。

然而,楚沉意似乎已经彻底失去了听我辩解的耐心,亦或他早已认定了我今日是报复之举。

他俯身再度逼近,几近与我鼻尖相低,那双狐狸眼眸深处萦绕的的黑暗似乎要将我吞噬。

“三年前,”他声音低沉,带着刻意唤醒回忆的残忍,“你因孤醉酒不朝,来瑶华宫劝谏……”

他微顿片刻,压抑着风雨欲来的愠怒继续道。

“如今,你就用同样的方式还回来?用那个下九流的戏子,来糟蹋我们之间?”

……三年前?

我正欲辩解的言语因此而停滞在唇边,那些不堪的回忆就似乎这般措不及防地出现在我面前。

那时我以鼎盛权柄相胁,无形逼迫他不得不亲自下旨,正式册封我为摄政王,亦是我们之间的关系敌对到最为紧绷,已然如同拉到极致的弓弦之时。

而他则以数日的夜夜笙歌与醉酒不朝,作为荒唐而直白的抗议,在群臣惶惶的劝谏之下,我终是深夜踏入了那声色犬马的瑶华宫。

殿内奢靡无度,丝竹乱耳,而楚沉意在众多侍君的春色环伺间,怀中亲昵拥着一个看不真切面容的少年,所有侍君惶恐退下后,我才在他缓缓抬首时看清了那与我年少有三分相似的容颜。

那一刻的感受,我此生难忘。

并非纯粹的愤怒与屈辱,而是从未体会过复杂到极致的情绪。

在冰冷对峙的不欢而散后,才恍然发觉那是诞生于阴暗掌控欲中的嫉妒,是不愿承认被模仿替代的痛楚,更是我们之间情感质变的起源与开端。

故而我命裴钰将宫中所有容貌与我相似的侍君尽数遣离,永世不得踏入京都。

可此事……与今日何干?

我本意绝非如此,花知遥只是查案过程的一枚棋子,用以对各方暗中窥伺势力的试探。

我从未想过,也绝不会用寻找与他相似的替身这般可笑行为来慰藉自己,更莫提以此来折辱他。

因为内心深处,我不得不近乎绝望地承认,楚沉意这个名字,连同他所带来的爱恨纠葛与痛苦欢愉,早已特别到……无人可替。

而如今,他竟将自己曾用过的荒唐手段安在我身上,用替身与有意折辱来解读我此刻的行为,以为我在报复,在用劣质的仿品慰藉自己,在用他当年刺痛我的方式,回敬给他。

楚沉意见我陷入沉默,仿若将我的侧首垂眸当作了默认或心虚。

他抬手以不容抗拒的力道骤然捏住我的下颌,迫使我不得不再度抬首望向他,直面那双狐狸眼眸深处翻涌的暴戾与痛楚。

“傅云朝,”他指间力道愈重,捏得我骨骼生疼,“你就这么寂寞?”

“裴钰和李宴殊还不够你纾解,如今又来一个花知遥?”

他眼中讥诮与痛色交织,言语在盛怒之下愈发尖锐露骨。

“还是你想告诉孤,你傅云朝离了孤,照样有人为你前仆后继,供你取乐?”

裴钰?李宴殊?

楚沉意竟在此时提及他们?

上他因那莫须有的嫉妒命皇城司拷打屈平,威逼屈然得知裴钰在我卧房彻夜未出的消息,同样在这间御书房的位置,用最不堪的揣测与我争执,更是我们走到今日这般境地的源头。

而李宴殊不仅是我曾暗中发誓要保护的李氏子弟,亦是敬我懂我的相知灵魂,更是……为护我而死的已逝之人,这份愧疚与恩情我此生都无法还清。

如今,他竟将裴钰和李宴殊,都与花知遥这般棋子相提并论,甚至归于我滥情的证据?

荒谬。

我本以为,以他对我多年行事作风的熟悉与了解,他会看出我忽然的纵情声色不过是逢场作戏,是查案布局所需的伪装与试探。

看来,是我高估了,又或许,嫉妒与猜忌早已如毒藤,彻底绞杀了他引以为傲的理智,蒙蔽了他洞察世情的双眼。

荒谬绝伦的疲惫与被误解的刺痛,逐渐化作愠怒的潮水漫过心头。

我不愿再处于这种被俯视指控的被动姿态,骤然抓住他捏着我下颌的手腕,借势起身逼近他,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冰冷的警告意味。

“陛下,慎言。”

“慎言?”

楚沉意仿若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般,冷笑着眼中寒意更甚。

“怎么?是你的裴统领和李统领伺候得不够尽心,还是你这摄政王的口味变了,嫌他们太过无趣刻板,才需要这种只会唱曲卖笑的下贱伶人来暖床?”

他愈发失控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匕首,一刀刀凌迟着我所剩无几的理智与彼此的情分。

“傅云朝……你如今,还真是来者不拒!”

他被我抓着手腕俯身逼近,气息灼热而混乱,带着痛恨与某种自伤般的快意。

“是不是只要有人肯贴上来,对你摆出倾慕的姿态,你就都能……”

“够了。”

我加重了指间的力道,几近能感到他的腕骨隐约作响,以勉强维持的最后一丝理智,俯身逼近他寒声打断道。

我们离得极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这段感情扭曲的倒影。

此刻的楚沉意,已被嫉妒和偏执的占有欲彻底占据了心神,理智全无,无法沟通且危险。

继续纠缠下去,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说出更多彼此伤害到无法挽回的话语。

“陛下今日心绪不宁。”

我压抑着心底即将失控的暴怒,试图以最后的理智维持着冷静,结束这场只为宣泄情绪毫无意义的对话。

“臣……改日再来。”

言尽于此,我松开他的手腕意欲离去,不愿再同他继续纠缠。

然而,就在转身的刹那,手腕却忽然被不容抗拒的力道骤然拽住,力道之大几近要捏碎骨腕。

天旋地转间,我还未及反应就被拉入尽是龙涎香气的怀抱,阴影与带着惩罚与宣泄意味的吻就这般措不及防地重重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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