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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旧诺如初

暗影司的机要室内,烛火燃得通明,在墙壁摇曳着疲倦的光影。

我坐在堆满卷宗的长案后,整合着自祭江案发以来的所有线索,真相似乎逐渐清晰,心绪却莫名愈发烦乱。

从我命裴钰传楚怀瑾入暗影司至今,已过去将近半个时辰,按照常理,此时应已归来。

难道是楚怀瑾拒不受召,需要裴钰动用强硬手段?亦或……是途中遇到了某些阻碍?

思虑至此,我不由得放下手中卷宗,正欲唤人前去探查,门外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叩门的动作似乎略显慌乱。

“殿下!有急报!”

我抬首望向门落处,心神微凝地沉声道,“进。”

机要室的门被推开,一名暗影司卫兵疾步而入,动作仓促地俯身行礼道。

“启禀殿下!”

“裴统领、裴统领他……”

“他怎么了?”

我微微蹙眉,打断了他的支吾。

卫兵将头颅垂得更低,声音带着请罪的惶恐,“殿下恕罪!是臣等无能!”

“方才传召浔阳王途中遇袭,浔阳王当场毙命,裴统领因追杀刺客而负伤!”

“……什么?”

我骤然起身,几页单薄的供状因此而飘落在地。

楚怀瑾毙命的消息在心底掠过,本应即刻作出案情的推演,此时却无暇顾及,而是被另一道不安的担忧所覆盖。

“他如今身在何处?境况如何?”

“回殿下,裴统领因追杀刺客与暗影司失联,所幸方才已被巡防禁军及时救援,此刻……应在禁军营内疗伤。”

“刺客呢?”我垂眸望着他,声音已不自觉地冷了下来。

“刺客已被禁军拿下,尚留有活口,殿下如今可要……”

“不必。”

我微微摆首,知晓留有活口后,悬起的心落下了些许,却仍萦绕着难以言喻的不安。

“送本王去军营。”

卫兵微怔刹那,随即领命道。

“是,臣遵命!”

离开暗影司时,夜色已深。

车驾穿过因宵禁而寂静的长街,向禁军营地疾驰而去,惊起几只在屋檐下栖息的寒鸦。

禁军营内灯火通明,我抬手免了前来请罪的队长之礼,随他径直走向那灯火最为明亮的军帐。

掀帘踏入的瞬间,药草与血腥的气息顷刻扑面而来,摇曳的烛光映出榻上那个极为熟悉的身影。

裴钰正靠于榻上,面色因失血而略显苍白,衣衫已褪去大半,露出左臂那道自肩蜿蜒至胸前的穷奇刺青。

鲜血正沿着穷奇怒张的利齿纹路缓缓渗下,在那片墨色图腾上洇开一道触目的艳红。

这是暗影司设立之初,他为我纹的刺青,我曾说过不必,他坚持如此。

如今五年过去,这道刺青墨痕未褪,上面许多的新伤旧痕,也都是因为我。

军医才将被鲜血浸透的纱布拆下,神色谨慎而专注,见是我前来,即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俯身参见。

裴钰那双湛蓝眼眸在望见我时掠过极快的讶异,随后微微垂了下去,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我的目光,遮掩了自身所有的情绪,意图撑起身子行礼。

“不必多礼。”

我出言制止了他的动作,径直在榻沿落座,垂眸望向他蹙眉低声问道。

“如何?”

裴钰抬眸望向我,眼眸深处萦绕着极为浓重的歉疚与自责。

“殿下恕罪。”

“是臣无能,没……”

“裴钰。”

我打断了他的请罪,目光依旧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声音不自觉低沉了些。

“本王问的,是你。”

裴钰闻言眸光微颤,定定地望着我微怔片刻,随后喉咙滚了滚,低声应道。

“臣……无碍。”

“只是皮外伤罢了。”

我垂眸望向那道仍在渗血的伤口,纵然并不算太重,但那抹刺目的血色却教心底本就难以言喻的沉郁与后怕愈发浓重。

这十七年来,他每次受伤都是这般托辞,总说自己无碍,可他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哪一道不是为我而受?

“都退下罢,”我侧首望向身旁静立的军医吩咐道,“本王来。”

军医闻言面露难色。

“这……”

“以殿下之尊,怎可……”

“退下。”我并未再看他,只不容置疑地淡淡道。

“是,”军医不敢再言,只得后退半步俯身行礼,“小人告退。”

待到他与帐内禁军离去后,我俯身执起榻旁的纱布,正欲为他继续包扎,裴钰却忽然抬手抓住了我的手腕,那力道并不重,却带有某种执拗的坚持。

“王爷不必如此。”

他垂眸望着衣衫交错的繁复纹路,低沉的声音带有某种极为罕见近乎自弃的颓唐。

“属下自己来便是。”

他的伤口因牵动而再度渗血,殷红的液体顺着臂膀蜿蜒流下,触目惊心,他却依旧面不改色,仿若那伤不在自己身上。

“放开。”我蹙眉道。

裴钰指尖微顿,却未曾松手。

“本王命你,放开。”

我见他如此低沉的模样,只觉心底愈发滞涩,不由得加重了语气,近乎强硬地命令道。

裴钰闻言犹豫了片刻,终究是缓缓松开了手。

我垂眸于专注于手中的动作,尽力放得轻柔,可依旧能感觉到他的臂膀因疼痛而紧绷,以及蔓延在我们之间异常沉默的气息。

我不知裴钰此刻缘由谓何。

这些来他为我出生入死,受伤无数,我并非没有亲手为他包扎过,他虽向来寡言,却从不似今夜这般格外沉默。

那种沉默里藏着太多我读不懂的情绪,教我心底莫名烦乱,我继续着手中的动作,神色平静地淡淡问道。

“怎么了?”

沉默仍在帐内蔓延。

片刻后,裴钰垂眸望着散落衣衫上摇曳的光影,终于低声开口,只是那声音带有近乎感性的愧疚与自我厌弃。

“是属下没能提前布防,才会导致浔阳王被灭口,此番为王爷惹了这般洗不清的麻烦,都是属下的过错。”

“属下……”他喉咙艰难地滚动着,声音更低了些,“辜负了王爷的信任,无颜面对王爷,更不配得王爷亲身照料。”

我见他竟因自责而颓唐至此,不由得指尖微顿,只觉心底愈发沉闷得几近透不过气来。

裴钰虽名义上是我的臣属,是自我年幼时从长街救下买回府邸的侍卫,可于我而言,他从来不是家奴。

他从十二岁起就如影随形般跟在我身后,又在无数个生死关头挡在我身前,与我同处这京都的权力漩涡中心共进退,是极为特殊的羁绊。

我不得不承认,比起浔阳王被灭口的变故,此刻我更担忧的,是他臂膀上那道仍在渗血的伤,是他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色,更是他眼中那抹我从未见过近乎破碎的自弃。

我继续着手中的动作,未曾抬首,只低声问道,“裴钰,还记得本王为你取名的含义么?”

裴钰再度微怔,随后应道。

“属下……自然记得。”

我动作轻柔地缠绕着纱布,思绪却不由得飘回了十七年前那个寒风刺骨的上元节冬夜。

薄雪纷飞,长街喧闹。

我自暗巷中救下那个被鞭打得重伤濒死的少年,彼时他虽生死垂危,但那双我从未见过的湛蓝眼眸中却没有半分哀求与恐惧,只余极为倔强的平静。

我那时虽不过十岁,却早已知晓这世间并非所有人都能被温柔以待,可仍因莫名生出的恻隐之心而救下了他,并为他起名叫裴钰。

告诉他此名意为不流于世俗之珍宝,日后不许再自轻自贱,以后跟着我,更是如此。

那夜的长街灯火,那夜他眼中颤动的微光,那夜我说过的每一个字,至今清晰如昨。

“那便不许忘。”

我最后将纱布打结,侧首望向他眸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湛蓝,神色沉静而笃定。

“本王说你配,就是配。”

“更何况……”我微顿片刻,想起了那场必定是精心策划的伏杀,坐直了身子继续道,“此事并非你的过错。”

裴钰定定地望着我,那双湛蓝眼眸深处萦绕着极为复杂的心绪,许有动容,许有愧疚,也或许有某种他从未言说过,更为深沉的东西。

他喉咙滚动着,声音低哑。

“王爷,属下……”

然而,话音未落,帐帘骤然被人掀开,烛火因凛冽的寒风而剧烈摇曳,熟悉而急切的声音,就这般打断了裴钰的未尽之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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