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奶娘
周奶娘走的那天，我亲眼看见她抹着眼泪上了马车。
说是"自愿求去"，但她看我的眼神，分明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这让我多少有点职业上的欣慰——看来上次那场"掐大腿"，给她的心理阴影面积已经大到容不下我了。
老王妃的效率很高。
三天后，新奶娘到岗。
姓吴，我暂且叫她吴奶娘。比起周奶娘，这位吴奶娘简直是天生的NPC——四十来岁，相貌平平，身量中等，扔进人堆里都找不出来。她穿着半旧的青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人先垂眼睛，说话轻声细气，活脱脱一个"本分"二字的**代言人。
沈玉容亲自送来的。
"晚意妹妹身边人手不够，我特意让母亲这边挑了个老实本分的。"沈玉容站在我院子里，脸上挂着标准的贤惠笑容，"吴嬷嬷规矩好，有她照顾小郡主，妹妹也能省心些。"
苏晚意客气地道了谢。
我在襁褓里眯着眼睛打量这位新奶娘，顺便打量沈玉容。
这位继母大人的演技最近越发纯熟了，表情、语气、站位、姿态，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地踩在"体贴入微的好嫂子"这个角色的点上。如果不是我知道她送来的糕点能验出三种不同的毒，真要被她这份"关怀"感动得热泪盈眶。
吴奶娘跪下给我磕头的时候，我终于获得了近距离观察她的机会。
手。关节粗糙，指甲修剪得很短，虎口有茧——不是绣花绣出来的，是抱孩子抱出来的。这说明她确实有经验，不是随便找来的滥竽充数之辈。
眼神。她低着头，但我注意到她眼角余光扫过了苏晚意的方向，然后又迅速收回。这是一个习惯性观察"主要照顾者"的动作，常见于职业素养较高的仆役。
综合评估：这个奶娘，是专业的。
比周奶娘专业得多。
麻烦。
新奶娘上岗的第二天，清河院里多了一个新人。
说是"人手不够，老王妃体恤"，派了个丫鬟来帮忙。这丫鬟叫春杏。
二十出头，圆脸，话不多，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看着就是个老实本分的主儿。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她走路的时候，脚步声极轻，几乎跟猫似的。而且她站的位置总是很讲究——既能看清屋里动静，又不会挡着苏晚意的视线。这不是普通丫鬟会有的习惯，这是——受过训练的人。
我把这个发现默默记下。
后来我才从苏晚意和春杏的对话里拼凑出真相。
春杏不是普通丫鬟。
她是皇帝的人。
准确地说，是皇帝安插在镇北王府的眼线。但这个眼线的任务比较特殊——不是监视萧墨寒，而是保护苏晚意母子。
这要从萧墨寒的一封密信说起。
周奶娘事件之后，萧墨寒把苏晚意在王府里生下我，对外是女孩，实际是男孩的事情整理成密折，八百里加急送进了京城。
折子里写了什么，我没法知道。但从后来苏晚意和春杏偶尔的只言片语里，我能拼出个大概轮廓：
先太子不是病死的。
他是被几个皇子联手害死的——皇位争夺，刀光剑影，先太子死得悄无声息。苏晚意当时怀着孕，九死一生逃出京城，一路躲追杀，最后被萧墨寒收留。
萧墨寒和先太子有旧。
什么旧？我不知道。但一个男人愿意冒着得罪整个皇室的风险，收留一个怀着别人孩子的女人，还给她一个"侧妃"的名分——这里面的水，深得很。
所以当萧墨寒把苏晚意的事密报京城之后，皇帝的反应很有意思。
他没声张。
这个人，就是春杏。
所以春杏的立场很清楚：她不是苏晚意的人，也不是老王妃的人，更不是萧墨寒的人。她是皇帝的人。她的任务是保护我，直到皇帝做出决定。
三方博弈，现在变成了四方。
沈玉容要杀我。
老王妃要保我。
萧墨寒在下大棋。
皇帝在观望。
而我，一个连翻身都翻不利索的婴儿，夹在四股势力中间，每天靠"婴儿信号系统"苟且偷生。
人生艰难。
但至少——我多了一个"自己人"。
新奶娘上岗第一天，我就开始了我的"信号系统建设"大业。
没办法，谁让我现在是个哑巴呢。
作为一个曾经跟死人打了十几年交道的法医，我太清楚沟通的重要性了。以前我验尸，靠的是专业知识；现在我活着，靠的是这套"婴儿信号系统"。
第一课：哭的时机。
这个其实挺好操作的，因为婴儿哭是天性，我只需要控制什么时候触发这个"天性"。
第一天喂奶的时候，吴奶娘抱起我，准备哺乳。
我委屈撇着嘴，但没哭，而是用一种"困惑"的表情看着她——这是第一步，建立在她抱我时的"不确定性"。然后，当苏晚意的手接过我的一瞬间，我立刻安静下来，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的脸。
反反复复，三次。
苏晚意注意到了。
"这孩子，怎么你抱着就哭，我抱着就好了？"她半开玩笑地对春杏说。
春杏笑着接话："许是认人呢，小郡主和娘娘亲。"
苏晚意没再说什么，但她的眼神明显多了几分留意。
第二天，继续。
吴奶娘抱我，我哭；苏晚意抱我，我安静。
第三天，我在吴奶娘怀里哭闹得更厉害了，甚至开始"挣扎"，直到苏晚意把我接过去，我才像找到安全感一样停下来。
苏晚意彻底注意到这个规律了。
"这孩子……是不是不喜欢吴嬷嬷？"她低声问春杏。
春杏有些为难："许是……还没适应？"
"可周奶娘抱他的时候，他也不这样啊。"
春杏无言以对。
我在心里默默给苏晚意的观察力点了个赞。不错，没把我的试探当成"母子连心"的浪漫戏码。
当然，这只是第一步。光让她觉得"孩子可能不喜欢奶娘"还不够——我需要更明确的信号。
第二课：笑与不笑。
婴儿的微笑是随机的，这是常识。所以我利用的，恰恰是这个"随机"。
苏晚意逗我，我笑。
笑得特别灿烂，眼睛弯弯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当然口水是真实的，因为我确实在流口水，这是婴儿的标配，和演技无关。
吴奶娘逗我，我不笑。
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眼睛一眨不眨，活像个等待解剖的标本。
持续三天。
苏晚意彻底确信了：这孩子"认人"。
"他好像……能分辨谁是亲娘。"她对春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我在襁褓里默默吐槽：大姐，这不是"母子连心"，这是我在给你发信号呢。不过既然你非要这么理解，那就……将错就错吧。
第三课：手指方向。
这个难度高一点，因为婴儿的手指控制能力约等于没有。但我还是在努力。
苏晚意抱着我的时候，我尝试把头往某个方向偏，同时手努力往那个方向伸——当然，成功率很低，大部分时候看起来只是"婴儿无意识的手部动作"。
但偶尔，成功一两次。
有一次，我成功地把头偏向窗外，嘴巴发出"咿咿"的声音。
苏晚意顺着我的方向看过去，正好看见一只飞过去的鸟。
"想看鸟？"她笑着说。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我想看的是窗外那个黑影，萧墨寒的影卫昨晚又来过了，你没发现而已。
当然，这些"信号"都是烟雾弹。
真正的关键信息，我只能通过更隐蔽的方式传递。比如——
当吴奶娘抱我的时候，我刻意表现得"不舒服"，让她知道我不信任她。
当苏晚意抱我的时候，我刻意表现得很"安心"，让她知道这个人才是安全的。
这套系统不完美，但足够用了。
某天深夜。
我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感觉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睁开眼，一个黑影站在床边。
影卫。萧墨寒的人。
我立刻清醒了，同时注意到他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蹲下来，压低声音说："小公子，王爷知道你很聪明，有话让属下转告。"
我眨了眨眼睛，表示在听。
"奶娘那边，王爷已有安排。您只管安心。"
……等等，什么叫"已有安排"？
我惊讶的看着影卫，影卫已经起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窗外的夜色里。
萧墨寒到底在搞什么鬼？
我躺在摇篮里，望着窗外的月亮，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萧墨寒看懂了我的信号和小动作啦？还是萧墨寒知道我的秘密？
他知道的，比我以为的多得多。
周奶娘那次，他暗中派影卫来查看我伤情，还给我上药。当时我以为那只是"顺手"，但现在看来，从那时起，他就已经在布局了。
他知道周奶娘有问题，他知道沈玉容会换奶娘，他知道……
他知道多少？他是不是已经看出我不是婴儿？
我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萧墨寒的棋盘，比我以为的大得多。而我，可能只是这盘棋里的一颗棋子。
几天后，答案来了。
那天下午，苏晚意去给老王妃请安，院子里只有吴奶娘一个人看着我。
我正百无聊赖地躺着，忽然感觉气氛不对。
吴奶娘僵在那里，脸色煞白，目光死死地盯着窗外。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黑衣人，不知何时出现在窗外。
"你家里人，王爷已经救出。"黑衣人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无比，"好好带孩子，别的不用你管。"
吴奶娘的手在发抖。
她抱着我，我能感觉到她的颤抖——这种颤抖不是冷，是恐惧。
影卫说完这句话，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吴奶娘呆呆地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过了很久，她才像是回过神来，低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恐惧，有犹豫，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萧墨寒，你这是一石二鸟啊。
沈玉容安排吴奶娘来，想通过她来暗中杀我、控制局面；现在萧墨寒直接把吴奶娘的家人捏在手里，逼她成为他的人。
吴奶娘还是吴奶娘，表面上看还是沈玉容的人——但她的真正主人，已经换人了。
四方博弈。
沈玉容要杀我，老王妃要保我，萧墨寒在下一盘更大的棋，我那便宜的皇帝爷爷也来凑热闹。
而我，一个连翻身都费劲的婴儿，只能在这盘棋局里挣扎求生。
苏晚意回来的时候，一切看起来很正常。
吴奶娘恭恭敬敬地伺候着，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我注意到，从那天起，吴奶娘对苏晚意的态度微妙地变了。
更殷勤，更小心，更……像是在"讨好"。
不，不是讨好。
是在"赎罪"。
我在心里冷笑：萧墨寒的手段，果然不一般。不需要让吴奶娘"背叛"沈玉容，只需要让她"听话"就够了。两边都不背叛，两边都被拿捏，这才是最高明的控制。
不过——
吴奶娘对沈玉容那边的"汇报"，会打多少折扣呢？
那天晚上，沈玉容的人联系吴奶娘，询问苏晚意和我的日常。
我在旁边装睡，耳朵却竖得老高。
吴奶娘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大部分都是"侧妃今日心情尚可"、"小郡主吃得好睡得好"之类的废话。
真正的关键信息，一个都没有。
沈玉容以为自己安插了一双眼睛。
她不知道，这双眼睛已经被人蒙上了一层布。
"这孩子最近……好像特别聪明。"
某天，苏晚意看着我在她怀里咯咯地笑，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春杏笑着接话："小郡主才几个月大，哪里谈得上聪明？夫人多虑了。"
"不是……"苏晚意皱了皱眉，"他好像……能听懂我说话一样。我说什么，他就有什么反应。"
我在心里咯噔一下。
大嫂，你的直觉有点准过头了啊。
苏晚意又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我立刻停止了咯咯笑，转而打了个哈欠，露出"困了"的姿态。
母子连心。
我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找借口：对，就是母子连心，没有别的解释。千万别多想，亲妈。
苏晚意果然没再多想，只是笑着说："罢了，大约是我想多了。"
我在心里松了口气。
但我也清楚地意识到——这种"信号系统"不能玩过头了。苏晚意的观察力比我想象的敏锐，如果她发现异常，后果不堪设想。
下一步，得收敛一点。
当天晚上，我躺在摇篮里，望着窗外的月亮，脑子里转着今天的几件事。
沈玉容——她在试探，在布局，在等待时机害我。
老王妃——她在保护我，但她不知道真正的威胁来自哪里，她又是谁的人呢。
萧墨寒——他在下棋，一盘很大的棋。而我，可能只是其中一颗重要的棋子。
三方博弈。
谁在算计谁？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我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盯着摇晃的帐顶。
婴儿的身体很累，意识却清醒得很。
这场局，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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