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九龙重案组，早上7:40。
顾凛霜到办公室的时候，庄晚已经在了。
今天的庄晚穿了一件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扎成低马尾，坐在临时工位上翻阅资料，桌面上依然放着两杯咖啡，一杯手冲一杯楼下茶餐厅买的。
顾凛霜走过去，自然而然地拿起那杯茶餐厅的咖啡喝了一口，多糖多奶，温度刚好。
“早”她说。
庄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早，你今天来的晚了些。”
“堵车，红磡隧道出了交通事故”
顾凛霜放下手中的咖啡，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一封新的邮件，法证部的DNA比对结果出来了。
她点开邮件快速看完，眉头皱起。
“庄晚”
“嗯？”
“巷子里提取的血液DNA对比上了”顾凛霜盯着屏幕“血液DNA属于，第3个受害者林婉仪”
庄晚放下手里的资料走过来，站在顾凛霜身后低头看着屏幕里的内容。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顾凛霜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的，混合着一点点咖啡的香气
“所以凶手确实把受害者带到过那条巷子”庄晚说“但他没能把她留在那里，而是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为什么？”顾凛霜转头看他两人离得很近，她的脸差点碰到庄晚的下巴。
她猛地往后一仰椅子滑出去半米。
“你能不能站远一点”她说语气有些不自然。
“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庄晚依旧是那副微笑。
“没紧张”
“那你耳朵为什么红了？”
“空调…”
“空调没开”庄晚指了指天花板上的空调口叶片合着一点风都没有。
顾凛霜闭上嘴。
庄晚笑了笑，没再逗她，回到自己工位上。
“他转移受害者说明那条巷子只是他的中转站，不是他的终点站”庄晚的声音恢复了工作的状态，平静而专注“他在那里对受害者进行了某种处理，换衣服、注射药物，然后把她们带到了另一个地方抛尸”
“抛尸地点呢？”顾凛霜翻开地图“4个受害者的尸体分别在旺角、深水埗、观塘、油麻地，地点分散，没有明显的规律，似乎只是胡乱抛尸。”
“不有一个共同点”庄晚说
顾凛霜看着她
“ 4个抛尸地点距离广华医院都在一公里以内。”
顾凛霜愣了一下，低头看地图，她在地图上标出4个点，然后以广华医院为圆心画了一个半径为一公里的圈。
4个点都在圈内。
“你是怎么发现的？”她抬头看着庄晚。
“昨天去医院的时候我就在想了，但当时没有证据，所以没说出来，现在DNA比对巷子确认是案发相关地点，那这个推论就成立了”
“庄晚”
“嗯？”
“你应该早点说。”
“我没有证据的时候不说”庄晚语气平静“这不是我的习惯。”
顾凛霜还想说什么，但对上那双平静的棕色眼睛，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行”她说“赵小刚！”
赵小刚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到！”
“叫上技术科去广华医院周边一公里画一个扇形，重点是医院的工作人员居住地区域。”
“Yes, madam！”
赵小刚跑了，顾凛霜也站起来穿上外套。
“你要去哪儿？”庄晚问
“广华医院”顾凛霜把外套穿上“再去问问那个护士，看她能不能想起来别的。”
“我陪你去”
“你今天不是要去见周sir吗？”
“改到下午了”庄晚已经站起来拿包了“上午跟你”
顾凛霜看了她一眼。
“你开车还是我开车？”庄晚问。
顾凛霜想了想上次坐庄晚的车——那辆深灰色的保时捷卡宴真皮座椅出风口4个都能用车载音箱放出来的音乐像是在音乐厅里听的。
“你开。”她说。
庄晚笑了笑“喜欢坐我的车？”
“……空调好”顾凛霜转身往门口走“走了”
庄晚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
“顾凛霜”
“嗯？”
“你耳朵又红了。”
“……”
“这次是因为什么风？空调？还是太阳？”
顾凛霜没有回答，走得飞快，庄晚在后面笑出了声。
停车场庄晚的车停在一辆白色丰田旁边，深灰色的卡宴，车漆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轮廓干干净净，一看就被人精心养护的。
顾凛霜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座椅是调节好的，不是上次的位置，往前调了一点，靠背也正了些。
她看了一眼庄晚。
“我调的”庄晚系上安全带
“为什么？”
“因为你不舒服”庄晚发动引擎“我观察过你平时的座椅调的比一般人靠前。”
“你观察这个干嘛？”
“我是学心理学的，观察人是本能”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顾凛霜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街景，车里空调开得刚好，不冷不热，音响放着一首英文歌，声音不大，像是背景音。
她侧头看了一眼庄晚。
庄晚开车的时候很专注，两只手都握在方向盘上，眼睛紧盯前面的路，偶尔看一眼后视镜，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白，下颚线流畅，嘴唇微微抿的。
“你看什么？”庄晚没有转头，但嘴角翘了一下。
顾凛霜迅速把头转回去。
“没什么。”
“你每次在说没什么的时候都在撒谎。”
“我没有！”
“你现在就在撒谎。”
顾凛霜不说话了，庄晚笑了一下，没有追问。
广华医院，上午9点。
顾凛霜走进住院部大厅的时候，昨天那个护士正好在护士站，看见她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两位警官，又来了？”
“打扰了”顾凛霜走过去，把一张地图放在台面上“想再问您几个问题。”
护士看了一眼地图，表情认真起来。
“您上次说有一个男的在地下车场转了很久，走路有点跛”顾凛霜指着地图上的广华医院“您还记得他大概往哪个方向走了吗？”
护士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注意，当时保安去问他的时候，他就走了，是往停车场里面走的。”
庄晚站在旁边翻开笔记本。
“您说他是管道维修工人，他穿的是工作服吗？”
“应该是吧，深蓝色的衣服上面有油漆，好像还戴着安全帽。”
庄晚低头记着“那他走路跛的程度呢？是每步都跛还是走快了才跛？”
护士皱起眉头努力回忆。
“好像是走快了才明显慢，走的时候看不太出来。”
庄晚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顾凛霜看了一眼，她写的字不是繁体也不是简体，是一串她看不懂的符文，像是速记。
“你在写什么？”她小声询问。
“侧写笔记”庄晚也小声回答“回去再整理给你看”
两人从护士站出来的时候，她走在庄晚后面，偷偷看了一眼那笔记本。
还是看不懂。
“你在偷看我的笔记”庄晚头也没回。
“没有”
“顾凛霜，你走路的声音变了，你的步子平时很重，刚才你放轻了是因为你不想让我发现你跟在后面。”
顾凛霜停下脚步
“你这人是不是随时都在分析别人。”
庄晚转过身面对她。
“是”她说“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习惯，有时候我自己也控制不了。”
“那你在分析我什么？”
“我在分析你为什么不高兴”庄晚沉默两秒“我说我观察你你就不高兴，不是因为讨厌，是因为”她停了一下“你怕被别人看透”
顾凛霜没说话，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经过，病人拄着拐杖慢慢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但这些声音和气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看着庄晚的眼睛。
棕色的安静得像秋天的湖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保护壳”庄晚声音放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你的壳比别人厚，是因为你从小就要保护自己，没有母亲，爸爸是警察，很忙，你只能靠自己。”
顾凛霜的手指蜷缩起来。
“我看过你的档案，但这段话不是档案里的，是我猜的。”
“你猜的准吗？”
“有时候准，有时候不准，不准的时候还请你告诉我”庄晚笑了笑。
顾凛霜看着她的笑容沉默很久。
“……不准。”她说。
“哪里不准？”
“我不是怕被人看透”顾凛霜声音很低“我是怕……”
她话还没说完，走廊那头传来赵小刚的声音“Madam！找到了！”
顾凛霜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几乎可以说是用跑的。
但她知道，庄晚一定看出来了，她没说完的那半句话，藏在她耳朵里，红得发烫。
赵小刚站在地下停车场B2层的一根柱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脸上表情兴奋地介绍
“师父，你看这个”他把证物袋递过来。
袋子里是一团揉皱的纱布，上面有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了的血。
“在哪里找到的？”顾凛霜接过证物袋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柱子后面，夹在管道缝隙里。”赵小刚指了指头顶纵横交错的管道“如果不是特意去找，根本发现不了。”
庄晚走了，过来看了看那团纱布，眉头微微皱起。
“麻醉剂”
“你怎么知道的？”顾凛霜看着她。
“纱布上残留物颜色和干燥方式和之前巷子里提取到的血液样本很像”庄晚语气很肯定“而且这个纱布的折叠方式，你看它是被刻意塞进管道缝隙的，不是随手扔的，凶手在清理过现场，但漏掉了这一块”
顾凛霜把证物袋递给赵小刚“送回法证部，加急。”
“Yes, madam！”
顾凛霜站在原地抬头看着头顶的管道。
地下停车场的灯光昏暗，空气潮湿，有一股霉味，混合着汽油味，墙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缝从地面延伸升到头顶。
“他在这里待过很久”庄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是几分钟是几小时，他在等什么。”
“在等受害者？”
“也可能是在等合适的时机”庄晚蹲下来看着地面上模糊的轮胎痕迹“这里光线暗，监控死角多，人流量少，如果他是医院内部的人，他可以把受害者从楼上带下来，经过员工通道直接到这里。”
“然后呢？”
“然后从这里转移出去”庄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通过地下停车场的出口，避开主路监控，走小路离开。”
顾凛霜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构建这个画面。
凶手，受害者，轮椅或是推车、员工通道、地下停车场，一辆车，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需要一辆车才可以把受害者带离”顾凛霜睁开眼睛。
“我也是这么想的”
“你又也是”
“因为你真的想到了，只是比我晚了一秒”庄晚特别开心“走吧，去调监控，第2层出口的监控，最近三个月每天晚上8点到凌晨6点的。”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顾凛霜看着她。
庄晚没有回答，往电梯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顾凛霜”
“嗯？”
“你刚才在楼上没说完的那句话——”
“忘了”顾凛霜大步往前走，从她身边经过，没有停留。“走吧，看监控”
庄晚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你耳朵还红着呢”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监控室在2层的一个小房间里，四面都是屏幕，空调开得很，低，冷得像一个冰窖。
顾凛霜和庄晚并排坐在椅子上，面前是第2层出口的监控画面，技术员把速度调到了8倍速，画面上的车辆像是玩具一样快速闪过。
顾凛霜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大概看了大概20分钟她的眼睛开始发酸。
“你困了？”
“没有”
“你揉眼睛了”
“有东西进去了”
庄晚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顾凛霜看了那包纸巾一眼不是超市里随便买的那种，包装上全是英文，纸面上有压花，带着一股很淡的花香。
“……谢谢。”她抽出一张擦了擦眼睛。
纸张很软，比她平时用的舒服多了。
她把剩下的纸巾攥在手里，没有还。
庄晚看见了，没有说什么。
又看了，大概10分钟。
“停！”顾凛霜突然说。
技术员立刻按下暂停键，屏幕上是一辆白色的货车，车身没有任何标识，车牌号也被遮挡住了。
“放大！”
技术员放大了画面，车牌号还是看不出来。
“这个时间点”庄晚看了一眼画面上的时间戳“凌晨1:47，B2出口从医院里面往外开”
“一辆没有标识的货车，凌晨从医院出来，还挡着车牌”顾凛霜站起来指着屏幕“调出这辆车前后一周的所有监控，找出他进出医院的规律。”
技术员点点头。
顾凛霜转头看庄晚
庄晚也站了起来，正在揉脖子，大概是监控看得太久了，脖子僵了。
“走吧，先去吃饭”顾凛霜
庄婉看了她一眼笑了。
“你请我”
“为什么？”
“因为昨天我请你了”
“好。”
两人走出监控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们的脚步声，顾凛霜走在前面，庄晚跟在后头，步子不快不慢。
“顾凛霜”
“嗯”
“你今天说了两次，走吧，去吃饭”
“所以？”
“你以前不会这样，以前你只想着案子，从不会主动说去吃饭”庄晚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你开始照顾别人的感受了”
顾凛霜没有说话步子加快。
“你不好意思”
“我没有”
“你有”
“庄晚”
“嗯？”
“你能不能别分析了？”
庄晚笑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
“好，不分析了”
她走到顾凛霜旁边，两人并肩往前走
沉默几秒
庄晚悄悄凑到顾凛霜耳边“你耳朵还红着”
“庄晚！！！”
“好好好，不说了”
两人走出医院大门，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顾凛霜眯了眯眼，侧头看了一眼庄晚，庄晚也在看她，四目相对。
顾凛霜迅速移开视线，盯着对面的茶餐厅
“吃哪个”她边说步子边加快
“你又走快了”
顾凛霜放慢速度
但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庄晚一定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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