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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一件礼物

沈太太比闻令舒想象中年轻。

她住在槐荫巷一幢两层小楼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头发用一根黑色发带束在脑后,鼻梁上架着细边眼镜。

听闻令舒说起《申江晚报》,她脸上的客气便淡了几分。

“您找错人了。”

她站在门内,没有请客人进去的意思。

“我已经许多年不写新闻了。”

闻令舒并不着急。

她从皮包里取出一张名片。

“沈太太,我叫闻令舒。”

对方没有接。

“我知道您是谁。”

闻令舒微微一怔。

沈太太看着她,停了一会儿,才伸手接过名片。

“邵副局长的太太。”

“是。”

“您丈夫是调查局的人。”

“是。”

沈太太把名片翻过来,又翻回去。

“那您来找我做什么?”

闻令舒看着她。

“找一位记者。”

“我说了,我已经不做这一行了。”

“可您四年前写过一篇报道。”

闻令舒从皮包里取出那份旧报纸。

“关于费仲勋夫妇的。”

沈太太的目光落到报纸上。

她没有立即说话。

隔壁院子里有人正在洗衣裳,木棒敲打布料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

过了许久,沈太太才问:

“费太太是您什么人?”

“我姐姐。”

沈太太抬起眼。

这一次,她仔细打量了闻令舒。

从眉眼,到鼻梁,再到说话时微微抬起的下巴。

终于,她向旁边让开一步。

“进来吧。”

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十分整洁。

靠墙摆着一只旧书柜,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报纸合订本和几排书。窗边有一张书桌,上面压着一块玻璃,玻璃底下是几张发黄的照片。

沈太太端来两杯茶。

“我当年确实写过那篇报道。”

她坐下。

“不过报纸上登出来的,跟我原先写的不是一回事。”

闻令舒握着茶杯。

“怎么说?”

“我原先写的是费太太失踪。”

“后来呢?”

“后来主编改了。”

沈太太推了推眼镜。

“改成夫妻争执,妻子回娘家。整篇稿子删得只剩那么一点。”

“为什么?”

沈太太没有回答。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闻令舒等了一会儿,才轻声道:

“有人不许您写?”

沈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

“闻小姐,您是个聪明人。”

她把杯子放下。

“上海那种地方,有钱人想在报纸上写几句话,并不困难。想叫报纸少写几句话,也不困难。”

闻令舒慢慢点头。

“我明白。”

“您未必明白。”

沈太太的声音有些冷。

“当年我不过是个拿薪水的记者,丈夫刚刚失业,家里还有婆婆要吃药。我写的那篇稿子被压下来以后,报馆便不让我再碰这件事。”

闻令舒看着她。

“所以您没有继续查?”

“没有。”

沈太太答得干脆。

“我总得吃饭。”

屋里静了片刻。

闻令舒忽然笑了笑。

“那倒也是。”

沈太太抬眼。

她似乎没想到,眼前这位穿戴考究的官太太,会如此平静地接受这个回答。

闻令舒没有责怪她。

一个人为了保住饭碗而退让,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她也没有资格站在这里,要求一个陌生女人为姐姐冒险。

“沈太太。”

她放下茶杯。

“我只想知道,当年究竟是什么让您觉得,我姐姐是失踪,而不是回了娘家。”

沈太太沉默片刻。

“因为我见过她。”

闻令舒的心忽然一紧。

“什么时候?”

“那篇报道见报的前一天。”

“在哪里?”

“上海,霞飞路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沈太太微微皱眉,似乎在努力回想。

“我那时候听说费家夫妻吵得厉害,费太太好几天没露面,便去附近打听。没想到出来的时候,恰好看见她从街对面经过。”

“您跟她说话了?”

“说了。”

“她说什么?”

沈太太望着她。

“她问我,若是一个人在报纸上登寻人启事,要花多少钱。”

闻令舒怔住。

“寻人启事?”

“是。”

“找谁?”

“她没说。”

沈太太继续道:

“她还问,若是登了启事,能不能不写自己的名字。我说可以,只要留下一个收信的地址便行。”

闻令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姐姐为什么要登寻人启事?

她想找谁?

沈太太停了停。

“我原先以为,她是想找什么亲戚。后来再去打听,才听说费家已经对外声称她回了临州。”

“所以您写了那篇报道?”

“嗯。”

“她当时看起来怎么样?”

沈太太想了想。

“有些憔悴。不过说话很清楚。”

她忽然补了一句:

“她还买了一只奶油面包。”

闻令舒抬起头。

“什么?”

“那家咖啡馆兼卖面包。我们说话时,她让伙计包了一只奶油面包,说准备带回去。”

沈太太看着她。

“这件事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她临走前,还笑着问我,临州的桂花糕是不是比上海的好吃。”

闻令舒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姐姐从前喜欢甜食。

尤其喜欢母亲亲手做的桂花糕。

每年秋天,院子里桂花开了,姐姐便要守着厨房,等糕蒸好。

沈太太继续道:

“后来我听说她投江自尽,很吃惊。”

她顿了顿。

“那天她虽然看着疲倦,却一直在说回临州的事情。我实在没想到,几天以后,人便没了。”

闻令舒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真的说过要回来?”

“说过。”

“怎么说的?”

“她问我,临州到上海的船票如今贵不贵。”

沈太太皱眉。

“还说了句什么……我记不大清了。”

闻令舒望着她。

过了许久,轻声道:

“已经够了。”

至少姐姐曾经想过回来。

不是在绝望里什么都不愿管了。

她还惦记着船票,惦记着家乡的点心。

甚至买了一只准备带回家的奶油面包。

这些事微不足道。

却比那封绝笔信更像她认识的姐姐。

临走时,沈太太忽然叫住她。

“闻小姐。”

闻令舒回头。

“您最好别再来我这里了。”

闻令舒停住。

沈太太站在门边。

“我如今的丈夫,是做运输生意的。他胆子小,不愿惹事。”

她说得十分直白。

“尤其不愿惹上调查局。”

闻令舒看着她,明白了。

“我今日没有带调查局的人来。”

“可您丈夫就是调查局的人。”

闻令舒没有反驳。

她从皮包里取出一张纸币,放在门边的小桌上。

沈太太脸色微变。

“您这是什么意思?”

“茶钱。”

闻令舒笑了笑。

“您今日替我耽搁了不少工夫。”

沈太太皱眉。

“拿回去。”

闻令舒没有坚持。

她将钱收回皮包。

“那便多谢您的茶。”

走出院门时,她忽然又回头。

“沈太太。”

“还有什么事?”

“当年您没有继续查,我不怪您。”

她微微一笑。

“但这件事,我大概不能不查。”

沈太太望着她。

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您姐姐跟您很像。”

闻令舒怔住。

“哪里像?”

“说话的样子。”

沈太太扶着门框。

“看着和和气气的,心里却有一股劲儿。”

闻令舒笑了笑。

“她比我温柔。”

说完,转身离开。

槐荫巷的巷口停着一辆黑色汽车。

闻令舒原本没有留意。

直到看见汽车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岑肃川。

他穿着一件深色长大衣,帽檐压得略低,正站在一处砖墙边,听许绍安说话。

两人面前还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约莫四十岁,衣领被扯得凌乱,脸上带着惊慌。

岑肃川低头看着他。

“谁叫你送的?”

男人摇头。

“不知道。”

岑肃川没有说话。

许绍安伸手,一把抓住男人的衣领,将他抵在墙上。

男人发出一声闷哼。

闻令舒脚步停住。

那男人挣扎着喊:

“我真不知道!我就是替人跑腿的!”

岑肃川慢慢走近。

他声音很低,闻令舒隔着几步路,仍听得清楚。

“我问你最后一次。”

男人吓得脸色惨白。

“我……我……”

岑肃川突然伸手,握住了他的右腕。

动作并不大。

男人却猛地弯下腰,疼得叫出了声。

岑肃川没有松手。

“谁叫你送的?”

“王……王老板!”

“哪个王老板?”

“我不知道全名!”

岑肃川的手又收紧了一点。

男人几乎跪下去。

“我说!我说!”

闻令舒站在原地。

她第一次看见岑肃川这样对待一个人。

并非道听途说。

也并非丈夫饭桌上的几句闲谈。

就在她眼前。

他甚至没有发怒。

脸上也没有半分凶狠的表情。

仿佛正在做一件寻常公事。

岑肃川忽然察觉到什么,抬起头。

目光越过男人的肩膀,正好落在她身上。

两人都停了一瞬。

岑肃川先松了手。

男人立刻瘫坐在地上,捂着手腕,疼得直吸气。

“带走。”

岑肃川吩咐。

许绍安应了一声,与另一名随行人员将男人架进汽车。

岑肃川转过身,朝闻令舒走来。

在她面前两步远处停住。

“嫂夫人。”

闻令舒看着他。

“岑处长。”

她的语气还算平静。

岑肃川抬眼看了一眼身后的院落。

“您来这里办事?”

“见一位旧相识。”

“一个人?”

“司机在街口。”

岑肃川点头。

闻令舒忽然问:

“方才那个人,犯了什么事?”

“还没查清楚。”

“所以您就这样审他?”

岑肃川看着她。

过了片刻,说:

“他方才说谎了。”

“说谎便要受这种罪?”

“不是每句谎话都一样。”

闻令舒望着他。

她原本想说些什么。

可看见他那副平静的神情,忽然又觉得没什么必要。

此人对这些事情自有一套准则。

更可怕的是,他似乎从不怀疑自己的准则。

她轻轻点头。

“原来如此。”

岑肃川听出她话里的冷淡。

却没有解释。

他也并不觉得有必要为了让她高兴,便否认自己做过的事。

过了一会儿,他问:

“嫂夫人今日是来找沈太太的?”

闻令舒神情微变。

“您怎么知道?”

岑肃川看了她一眼。

“我在查她丈夫。”

“为什么?”

“公务。”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

闻令舒也没有追问。

她抬头看了一眼巷口。

“既然如此,我便不打扰岑处长了。”

“嫂夫人。”

“还有事?”

岑肃川停了一下。

“您既然已经来过,往后便不必再亲自跑这一趟。”

闻令舒微微挑眉。

“这是岑处长的命令?”

“不是。”

“那是什么?”

岑肃川望着她。

“劝告。”

闻令舒笑了。

只是这笑容不像在裴家时那样轻快。

“岑处长,我向来不大喜欢别人替我决定该去哪里。”

岑肃川沉默片刻。

“我没有替您决定。”

“那便好。”

她略微颔首。

“告辞。”

岑肃川侧身让开。

“嫂夫人慢走。”

闻令舒从他身边经过。

风吹起她外套的衣角,带来一点淡淡的香水气味。

岑肃川没有回头。

直到听见她的脚步声走远,才重新戴好手套。

许绍安从汽车旁走过来。

“处长,那是邵副局长的太太?”

“嗯。”

“她怎么会在沈家?”

岑肃川看了他一眼。

许绍安立即住口。

过了一会儿,岑肃川才道:

“我们查的是沈家的运输生意。”

“是。”

“旁的事情,不必打听。”

许绍安点头。

岑肃川走向汽车。

在拉开车门之前,他又回头望了一眼巷口。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闻令舒回到家时,心情并不好。

倒不是因为岑肃川对她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

她不是个经不起人顶撞的性子。

令她不舒服的,是那男人弯下腰时的模样。

以及岑肃川的神情。

她从前只觉得他严肃、固执,甚至有些可笑。

今日却忽然明白,邵砚衡说他不近人情,并非只是因为他不会说客套话。

有些人严厉,不过表现在言辞上。

岑肃川却是会真的动手的。

而且手段未必止于此。

她将皮包交给佣人,吩咐晚饭不必等自己,便上楼洗了个澡。

傍晚出来时,桌上放着两封请帖。

一封是容曼筠送来的。

另一封来自一家绸缎商行。

闻令舒拆开看过,随手放到一旁。

她原本想拿起《基督山伯爵》再读几页。

可是翻了两页,便又想起岑肃川。

——至少仇报了。

那日他坐在裴家花厅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便与今日没有多少分别。

闻令舒把书合上。

她忽然觉得,一个人的言语与举止,原来真能如此一致。

这倒是难得。

只可惜未必是什么好事。

岑肃川回到调查局时,已经过了晚饭时间。

许绍安拿着审讯结果来汇报。

“处长,那个人承认了。送的是一笔钱,从王主任旧日的一个熟人手里接的。”

岑肃川接过记录,看了几眼。

“钱送给谁?”

“沈家。”

“做什么?”

“说是还以前的一笔运输款。”

岑肃川翻过一页。

“凭证呢?”

“没有。”

“那就继续查。”

“是。”

许绍安正要出去,忽然又想起什么。

“对了,处长。您下午叫我去拿的东西,已经送到了。”

岑肃川抬起头。

“什么?”

“那个长盒子。”

许绍安指了指桌角。

岑肃川这才想起来。

他看着那只细长的纸盒,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

许绍安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岑肃川拿过盒子。

拆开。

里面躺着一支钢笔。

黑色笔杆,银色笔夹,笔帽上没有任何花纹。

样式很简单。

是前两日他托一家相熟的文具店留意的。

他原本只想买一支供自己使用的笔。

后来店主拿出几款让他挑,他看见这一支,忽然想起裴家花厅里那本被闻令舒抱在怀里的小说。

那晚她说,读书的人难免爱在书页旁边写些字。

她还笑他:

“岑处长,您读书也做批注吗?”

他说做。

她便问:

“那您一定写得很严肃吧?”

当时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觉得批注有什么严肃不严肃之分。

可那句话,他竟一直记着。

所以在文具店里,他无缘无故地多买了一支笔。

直到东西送来,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合适的理由把它送出去。

岑肃川看着盒子。

过了许久,忽然觉得这件事有些可笑。

他是来临州查邵砚衡的。

却买了一支笔,准备送给邵砚衡的妻子。

论公事,没有必要。

论私交,又远远谈不上熟悉。

那女人在裴家说了几句玩笑话,他便记到今日。

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岑肃川将笔放回盒子。

正要合上盖子,却忽然又停住。

他想起下午在槐荫巷里,闻令舒看他的眼神。

不像从前那样带着笑意。

她大约已经看清,他并不是什么值得相交的人。

这倒也好。

岑肃川把盒子推到桌角。

没有再碰。

两日后,闻令舒随容曼筠去仁济医院看义卖场地。

医院准备将一楼靠花园的一间长厅腾出来,临时摆放捐赠品。

闻令舒与唐毓宁商量桌椅该怎么布置,容曼筠则在一旁看名单。

忙到下午,几人总算定了主意。

临走时,唐毓宁忽然叫住闻令舒。

“对了,有人托我交给你一样东西。”

闻令舒有些意外。

“给我的?”

“嗯。”

唐毓宁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细长纸盒。

“上午送来的。说是给邵太太。”

闻令舒接过。

盒子外面没有署名。

只用深蓝色细绳扎着。

“谁送来的?”

“一个穿制服的人。说是调查局的。”

容曼筠正在旁边翻看清单,闻言抬起头。

“调查局?”

闻令舒也有些疑惑。

她解开细绳。

里面是一支黑色钢笔。

旁边还有一张折起来的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字写得十分端正。

- 上回听嫂夫人谈及读书,偶然见到此笔,想来或许用得着。小物一件,不成敬意。岑肃川 -

闻令舒看完,半晌没有说话。

容曼筠凑过来。

“谁送的?”

闻令舒将纸条递给她。

容曼筠看完,竟有些惊奇。

“肃川?”

唐毓宁也好奇地望过来。

容曼筠笑了。

“这可真是稀奇事。”

“怎么?”

闻令舒抬头。

“肃川那个人,平日里最不会做这些人情往来。”

她拿起盒中的笔,看了看。

“东西倒挑得不错。”

闻令舒轻轻笑了一下。

“是不错。”

容曼筠忽然道:

“这孩子看来真是开窍了。”

闻令舒把笔重新放回盒子。

“什么开窍?”

“会送礼了呀。”

容曼筠笑道。

“这不是好事?”

闻令舒也笑。

“那倒是。”

她没有多想。

岑肃川上回送过栗子蛋糕。

如今又送来一支笔。

她只当他是听邵砚衡的劝,渐渐学会了人情世故。

何况纸条写得规规矩矩,称呼也是“嫂夫人”。

没有半点不妥。

只是她没想到,这个前两日还在巷子里冷着脸叫人带走犯人的男人,竟会留意这样的小事。

唐毓宁望着她,笑道:

“这是谁呀?”

“我丈夫的同僚。”

“哦。”

唐毓宁点点头。

“那倒难怪。”

闻令舒把盒子收进皮包。

临走时,她忽然问唐毓宁:

“上午送东西的人,还在吗?”

“早走了。”

“知道是哪一位吗?”

“好像姓许。”

闻令舒点头。

“那也没什么。”

她想了想,又说:

“若他再来,麻烦你替我说声谢谢。”

当天晚上,邵砚衡回家时,闻令舒正坐在书桌前试那支新笔。

纸上写了几个字。

墨迹乌黑均匀,笔尖很顺。

邵砚衡走过来。

“新买的?”

“不是。”

闻令舒抬起头。

“岑处长送的。”

邵砚衡一怔。

随即笑了。

“肃川?”

“嗯。”

“他怎么忽然想起送你笔?”

“说是上回听我聊读书,偶然看见的。”

闻令舒将纸条递给丈夫。

邵砚衡看了看,笑意更深。

“这个肃川。”

他摇了摇头。

“如今倒真会办事了。”

闻令舒望着他。

“他从前不送礼?”

“送是送。”

邵砚衡将纸条放回桌上。

“只是很少送这种小东西。他办起公事来不讲情面,私底下也懒得与人周旋。”

“那倒奇怪。”

闻令舒轻轻转着钢笔。

“他怎么会突然想到送我?”

邵砚衡笑道:

“还能为什么?”

“为什么?”

“给我面子呀。”

他说得十分自然。

“你是我太太。肃川送你东西,不就等于向我示好?”

闻令舒想了想。

倒也说得通。

“可他不是一直不大喜欢你?”

“正因为如此,才更要学着把关系处好。”

邵砚衡笑着坐下。

“他若真能学会这些,往后局里的日子倒能太平些。”

闻令舒看着那支笔。

过了片刻,笑了笑。

“原来是沾了您的光。”

“怎么?”

邵砚衡故意道:

“嫌礼物轻了?”

“哪里。”

闻令舒把笔帽盖好。

“我挺喜欢。”

邵砚衡点点头。

“喜欢便收着。”

“要不要回一份礼?”

“不必这么麻烦。”

他想了想。

“改日我替你谢他便是。”

闻令舒应了一声。

两人便换了话题。

邵砚衡没有再问。

他原本就不觉得,这种小事有什么值得深究的。

在他看来,岑肃川送妻子一支钢笔,远比前些日子整日同他争论案情来得顺眼。

他甚至有些欣慰。

看来这个不懂变通的下属,终于肯在无关紧要的地方向自己低一低头了。

第二天上午,邵砚衡在局里见到岑肃川。

两人恰好在楼梯口遇见。

“肃川。”

岑肃川停下。

“副局长。”

邵砚衡笑着走近。

“令舒叫我谢谢你。”

岑肃川的目光微微一动。

“嫂夫人客气了。”

“那支笔不错。”

邵砚衡笑道。

“她很喜欢。”

岑肃川沉默片刻。

“喜欢便好。”

邵砚衡拍了拍他的肩。

“你这人,总算知道些人情往来了。”

岑肃川没有回答。

邵砚衡以为他不好意思,又笑道:

“往后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岑肃川略微颔首。

“多谢副局长。”

两人寒暄几句,各自离开。

岑肃川回到办公室时,许绍安正在桌旁等他。

“处长,北埠那边的人到了。”

“让他进来。”

“是。”

许绍安刚走到门口,岑肃川忽然又叫住他。

“绍安。”

“处长?”

“前两日那支笔,是你送去仁济医院的?”

“是。”

“东西交给谁了?”

“唐小姐。”

“没别的人问什么?”

许绍安想了想。

“裴太太也在。”

岑肃川皱了一下眉。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许绍安有些不解。

“处长,是东西出了什么问题?”

“没有。”

岑肃川拿起桌上的文件。

“出去吧。”

许绍安应声退下。

门关上后,岑肃川却没有立即翻开文件。

他想起方才邵砚衡那副高兴的神情。

——令舒叫我谢谢你。

——她很喜欢。

岑肃川静静坐了一会儿。

随后低下头,在文件上写下日期。

他的字依旧端正。

落笔也依旧稳。

可写完第一行,他忽然发现,自己竟把一个数字写错了。

这种事情,在他身上很少发生。

岑肃川皱起眉,将那页纸抽出来,重新换了一张。

他对自己有些不满。

不过是一支笔。

值得惦记什么?

何况对方是邵砚衡的太太。

他们是夫妻。

邵砚衡待她体贴周到,她也显然过得十分满意。

他一个外人,不过送了件小东西。

仅此而已。

岑肃川重新拿起笔。

这一次,他写得很慢。

一笔一画,分毫不差。

闻令舒那晚用新钢笔写了一封信。

是写给静文书局赵老板的。

她想请他替自己打听,上海是否还有保存着四年前旧报纸底稿的地方。

写到一半,她停下来,轻轻甩了甩手腕。

这支笔比她原来用的那支略重些。

但握着很舒服。

她低头看了一眼。

黑色笔杆,银色笔夹。

没有刻字。

也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

倒很像送笔的人。

闻令舒忽然想起下午听见的一句话。

——她很喜欢。

她确实喜欢。

并不是因为笔有多贵。

而是因为有人记得她在闲谈时随口说过的话。

不过她很快又觉得,自己想得有些多了。

岑肃川大约只是出于礼貌。

毕竟送她东西,也等于向邵砚衡示好。

她将信纸翻到下一页。

钢笔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窗外夜色渐深。

写完信后,她将笔擦干净,放进书桌右侧的抽屉。

抽屉里还有一些寻常东西。

几张信纸。

一盒发夹。

一只旧银烟盒。

以及姐姐留下的那份报纸。

她把钢笔放在最上面。

想了想,又拿出来。

最后放在桌上的笔筒里。

她觉得自己还会常用它。

所以放在随手拿得到的地方,方便些。

她并不知道,岑肃川买下这支笔的时候,并没有想过什么人情往来。

也不知道,他在局里的桌上将那只盒子放了整整两天,几次想送,又几次作罢。

更不知道,对一个素来只讲规矩、从不肯轻易向旁人袒露心思的男人而言,这支笔意味着什么。

她只觉得,这是一件颇合心意的小礼物。

而送礼的人,大约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

至于更多的,她没有想。

她合上书,起身去熄灯。

笔筒里,黑色钢笔静静的立着。

这是岑肃川第一次为闻令舒挑选礼物。

也是第一次,他做了一件与自己的职责、立场和利益都毫无关系的事。

他没有从中得到任何好处。

甚至找不到一个足以说服自己的理由。

可当邵砚衡告诉他,她很喜欢的时候,他竟觉得,那两日的犹豫都不算白费。

这个念头使他心烦。

却没有使他后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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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一件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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