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太太比闻令舒想象中年轻。
她住在槐荫巷一幢两层小楼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头发用一根黑色发带束在脑后,鼻梁上架着细边眼镜。
听闻令舒说起《申江晚报》,她脸上的客气便淡了几分。
“您找错人了。”
她站在门内,没有请客人进去的意思。
“我已经许多年不写新闻了。”
闻令舒并不着急。
她从皮包里取出一张名片。
“沈太太,我叫闻令舒。”
对方没有接。
“我知道您是谁。”
闻令舒微微一怔。
沈太太看着她,停了一会儿,才伸手接过名片。
“邵副局长的太太。”
“是。”
“您丈夫是调查局的人。”
“是。”
沈太太把名片翻过来,又翻回去。
“那您来找我做什么?”
闻令舒看着她。
“找一位记者。”
“我说了,我已经不做这一行了。”
“可您四年前写过一篇报道。”
闻令舒从皮包里取出那份旧报纸。
“关于费仲勋夫妇的。”
沈太太的目光落到报纸上。
她没有立即说话。
隔壁院子里有人正在洗衣裳,木棒敲打布料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
过了许久,沈太太才问:
“费太太是您什么人?”
“我姐姐。”
沈太太抬起眼。
这一次,她仔细打量了闻令舒。
从眉眼,到鼻梁,再到说话时微微抬起的下巴。
终于,她向旁边让开一步。
“进来吧。”
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十分整洁。
靠墙摆着一只旧书柜,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报纸合订本和几排书。窗边有一张书桌,上面压着一块玻璃,玻璃底下是几张发黄的照片。
沈太太端来两杯茶。
“我当年确实写过那篇报道。”
她坐下。
“不过报纸上登出来的,跟我原先写的不是一回事。”
闻令舒握着茶杯。
“怎么说?”
“我原先写的是费太太失踪。”
“后来呢?”
“后来主编改了。”
沈太太推了推眼镜。
“改成夫妻争执,妻子回娘家。整篇稿子删得只剩那么一点。”
“为什么?”
沈太太没有回答。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闻令舒等了一会儿,才轻声道:
“有人不许您写?”
沈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
“闻小姐,您是个聪明人。”
她把杯子放下。
“上海那种地方,有钱人想在报纸上写几句话,并不困难。想叫报纸少写几句话,也不困难。”
闻令舒慢慢点头。
“我明白。”
“您未必明白。”
沈太太的声音有些冷。
“当年我不过是个拿薪水的记者,丈夫刚刚失业,家里还有婆婆要吃药。我写的那篇稿子被压下来以后,报馆便不让我再碰这件事。”
闻令舒看着她。
“所以您没有继续查?”
“没有。”
沈太太答得干脆。
“我总得吃饭。”
屋里静了片刻。
闻令舒忽然笑了笑。
“那倒也是。”
沈太太抬眼。
她似乎没想到,眼前这位穿戴考究的官太太,会如此平静地接受这个回答。
闻令舒没有责怪她。
一个人为了保住饭碗而退让,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她也没有资格站在这里,要求一个陌生女人为姐姐冒险。
“沈太太。”
她放下茶杯。
“我只想知道,当年究竟是什么让您觉得,我姐姐是失踪,而不是回了娘家。”
沈太太沉默片刻。
“因为我见过她。”
闻令舒的心忽然一紧。
“什么时候?”
“那篇报道见报的前一天。”
“在哪里?”
“上海,霞飞路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沈太太微微皱眉,似乎在努力回想。
“我那时候听说费家夫妻吵得厉害,费太太好几天没露面,便去附近打听。没想到出来的时候,恰好看见她从街对面经过。”
“您跟她说话了?”
“说了。”
“她说什么?”
沈太太望着她。
“她问我,若是一个人在报纸上登寻人启事,要花多少钱。”
闻令舒怔住。
“寻人启事?”
“是。”
“找谁?”
“她没说。”
沈太太继续道:
“她还问,若是登了启事,能不能不写自己的名字。我说可以,只要留下一个收信的地址便行。”
闻令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姐姐为什么要登寻人启事?
她想找谁?
沈太太停了停。
“我原先以为,她是想找什么亲戚。后来再去打听,才听说费家已经对外声称她回了临州。”
“所以您写了那篇报道?”
“嗯。”
“她当时看起来怎么样?”
沈太太想了想。
“有些憔悴。不过说话很清楚。”
她忽然补了一句:
“她还买了一只奶油面包。”
闻令舒抬起头。
“什么?”
“那家咖啡馆兼卖面包。我们说话时,她让伙计包了一只奶油面包,说准备带回去。”
沈太太看着她。
“这件事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她临走前,还笑着问我,临州的桂花糕是不是比上海的好吃。”
闻令舒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姐姐从前喜欢甜食。
尤其喜欢母亲亲手做的桂花糕。
每年秋天,院子里桂花开了,姐姐便要守着厨房,等糕蒸好。
沈太太继续道:
“后来我听说她投江自尽,很吃惊。”
她顿了顿。
“那天她虽然看着疲倦,却一直在说回临州的事情。我实在没想到,几天以后,人便没了。”
闻令舒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真的说过要回来?”
“说过。”
“怎么说的?”
“她问我,临州到上海的船票如今贵不贵。”
沈太太皱眉。
“还说了句什么……我记不大清了。”
闻令舒望着她。
过了许久,轻声道:
“已经够了。”
至少姐姐曾经想过回来。
不是在绝望里什么都不愿管了。
她还惦记着船票,惦记着家乡的点心。
甚至买了一只准备带回家的奶油面包。
这些事微不足道。
却比那封绝笔信更像她认识的姐姐。
临走时,沈太太忽然叫住她。
“闻小姐。”
闻令舒回头。
“您最好别再来我这里了。”
闻令舒停住。
沈太太站在门边。
“我如今的丈夫,是做运输生意的。他胆子小,不愿惹事。”
她说得十分直白。
“尤其不愿惹上调查局。”
闻令舒看着她,明白了。
“我今日没有带调查局的人来。”
“可您丈夫就是调查局的人。”
闻令舒没有反驳。
她从皮包里取出一张纸币,放在门边的小桌上。
沈太太脸色微变。
“您这是什么意思?”
“茶钱。”
闻令舒笑了笑。
“您今日替我耽搁了不少工夫。”
沈太太皱眉。
“拿回去。”
闻令舒没有坚持。
她将钱收回皮包。
“那便多谢您的茶。”
走出院门时,她忽然又回头。
“沈太太。”
“还有什么事?”
“当年您没有继续查,我不怪您。”
她微微一笑。
“但这件事,我大概不能不查。”
沈太太望着她。
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您姐姐跟您很像。”
闻令舒怔住。
“哪里像?”
“说话的样子。”
沈太太扶着门框。
“看着和和气气的,心里却有一股劲儿。”
闻令舒笑了笑。
“她比我温柔。”
说完,转身离开。
槐荫巷的巷口停着一辆黑色汽车。
闻令舒原本没有留意。
直到看见汽车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岑肃川。
他穿着一件深色长大衣,帽檐压得略低,正站在一处砖墙边,听许绍安说话。
两人面前还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约莫四十岁,衣领被扯得凌乱,脸上带着惊慌。
岑肃川低头看着他。
“谁叫你送的?”
男人摇头。
“不知道。”
岑肃川没有说话。
许绍安伸手,一把抓住男人的衣领,将他抵在墙上。
男人发出一声闷哼。
闻令舒脚步停住。
那男人挣扎着喊:
“我真不知道!我就是替人跑腿的!”
岑肃川慢慢走近。
他声音很低,闻令舒隔着几步路,仍听得清楚。
“我问你最后一次。”
男人吓得脸色惨白。
“我……我……”
岑肃川突然伸手,握住了他的右腕。
动作并不大。
男人却猛地弯下腰,疼得叫出了声。
岑肃川没有松手。
“谁叫你送的?”
“王……王老板!”
“哪个王老板?”
“我不知道全名!”
岑肃川的手又收紧了一点。
男人几乎跪下去。
“我说!我说!”
闻令舒站在原地。
她第一次看见岑肃川这样对待一个人。
并非道听途说。
也并非丈夫饭桌上的几句闲谈。
就在她眼前。
他甚至没有发怒。
脸上也没有半分凶狠的表情。
仿佛正在做一件寻常公事。
岑肃川忽然察觉到什么,抬起头。
目光越过男人的肩膀,正好落在她身上。
两人都停了一瞬。
岑肃川先松了手。
男人立刻瘫坐在地上,捂着手腕,疼得直吸气。
“带走。”
岑肃川吩咐。
许绍安应了一声,与另一名随行人员将男人架进汽车。
岑肃川转过身,朝闻令舒走来。
在她面前两步远处停住。
“嫂夫人。”
闻令舒看着他。
“岑处长。”
她的语气还算平静。
岑肃川抬眼看了一眼身后的院落。
“您来这里办事?”
“见一位旧相识。”
“一个人?”
“司机在街口。”
岑肃川点头。
闻令舒忽然问:
“方才那个人,犯了什么事?”
“还没查清楚。”
“所以您就这样审他?”
岑肃川看着她。
过了片刻,说:
“他方才说谎了。”
“说谎便要受这种罪?”
“不是每句谎话都一样。”
闻令舒望着他。
她原本想说些什么。
可看见他那副平静的神情,忽然又觉得没什么必要。
此人对这些事情自有一套准则。
更可怕的是,他似乎从不怀疑自己的准则。
她轻轻点头。
“原来如此。”
岑肃川听出她话里的冷淡。
却没有解释。
他也并不觉得有必要为了让她高兴,便否认自己做过的事。
过了一会儿,他问:
“嫂夫人今日是来找沈太太的?”
闻令舒神情微变。
“您怎么知道?”
岑肃川看了她一眼。
“我在查她丈夫。”
“为什么?”
“公务。”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
闻令舒也没有追问。
她抬头看了一眼巷口。
“既然如此,我便不打扰岑处长了。”
“嫂夫人。”
“还有事?”
岑肃川停了一下。
“您既然已经来过,往后便不必再亲自跑这一趟。”
闻令舒微微挑眉。
“这是岑处长的命令?”
“不是。”
“那是什么?”
岑肃川望着她。
“劝告。”
闻令舒笑了。
只是这笑容不像在裴家时那样轻快。
“岑处长,我向来不大喜欢别人替我决定该去哪里。”
岑肃川沉默片刻。
“我没有替您决定。”
“那便好。”
她略微颔首。
“告辞。”
岑肃川侧身让开。
“嫂夫人慢走。”
闻令舒从他身边经过。
风吹起她外套的衣角,带来一点淡淡的香水气味。
岑肃川没有回头。
直到听见她的脚步声走远,才重新戴好手套。
许绍安从汽车旁走过来。
“处长,那是邵副局长的太太?”
“嗯。”
“她怎么会在沈家?”
岑肃川看了他一眼。
许绍安立即住口。
过了一会儿,岑肃川才道:
“我们查的是沈家的运输生意。”
“是。”
“旁的事情,不必打听。”
许绍安点头。
岑肃川走向汽车。
在拉开车门之前,他又回头望了一眼巷口。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闻令舒回到家时,心情并不好。
倒不是因为岑肃川对她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
她不是个经不起人顶撞的性子。
令她不舒服的,是那男人弯下腰时的模样。
以及岑肃川的神情。
她从前只觉得他严肃、固执,甚至有些可笑。
今日却忽然明白,邵砚衡说他不近人情,并非只是因为他不会说客套话。
有些人严厉,不过表现在言辞上。
岑肃川却是会真的动手的。
而且手段未必止于此。
她将皮包交给佣人,吩咐晚饭不必等自己,便上楼洗了个澡。
傍晚出来时,桌上放着两封请帖。
一封是容曼筠送来的。
另一封来自一家绸缎商行。
闻令舒拆开看过,随手放到一旁。
她原本想拿起《基督山伯爵》再读几页。
可是翻了两页,便又想起岑肃川。
——至少仇报了。
那日他坐在裴家花厅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便与今日没有多少分别。
闻令舒把书合上。
她忽然觉得,一个人的言语与举止,原来真能如此一致。
这倒是难得。
只可惜未必是什么好事。
岑肃川回到调查局时,已经过了晚饭时间。
许绍安拿着审讯结果来汇报。
“处长,那个人承认了。送的是一笔钱,从王主任旧日的一个熟人手里接的。”
岑肃川接过记录,看了几眼。
“钱送给谁?”
“沈家。”
“做什么?”
“说是还以前的一笔运输款。”
岑肃川翻过一页。
“凭证呢?”
“没有。”
“那就继续查。”
“是。”
许绍安正要出去,忽然又想起什么。
“对了,处长。您下午叫我去拿的东西,已经送到了。”
岑肃川抬起头。
“什么?”
“那个长盒子。”
许绍安指了指桌角。
岑肃川这才想起来。
他看着那只细长的纸盒,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
许绍安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岑肃川拿过盒子。
拆开。
里面躺着一支钢笔。
黑色笔杆,银色笔夹,笔帽上没有任何花纹。
样式很简单。
是前两日他托一家相熟的文具店留意的。
他原本只想买一支供自己使用的笔。
后来店主拿出几款让他挑,他看见这一支,忽然想起裴家花厅里那本被闻令舒抱在怀里的小说。
那晚她说,读书的人难免爱在书页旁边写些字。
她还笑他:
“岑处长,您读书也做批注吗?”
他说做。
她便问:
“那您一定写得很严肃吧?”
当时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觉得批注有什么严肃不严肃之分。
可那句话,他竟一直记着。
所以在文具店里,他无缘无故地多买了一支笔。
直到东西送来,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合适的理由把它送出去。
岑肃川看着盒子。
过了许久,忽然觉得这件事有些可笑。
他是来临州查邵砚衡的。
却买了一支笔,准备送给邵砚衡的妻子。
论公事,没有必要。
论私交,又远远谈不上熟悉。
那女人在裴家说了几句玩笑话,他便记到今日。
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岑肃川将笔放回盒子。
正要合上盖子,却忽然又停住。
他想起下午在槐荫巷里,闻令舒看他的眼神。
不像从前那样带着笑意。
她大约已经看清,他并不是什么值得相交的人。
这倒也好。
岑肃川把盒子推到桌角。
没有再碰。
两日后,闻令舒随容曼筠去仁济医院看义卖场地。
医院准备将一楼靠花园的一间长厅腾出来,临时摆放捐赠品。
闻令舒与唐毓宁商量桌椅该怎么布置,容曼筠则在一旁看名单。
忙到下午,几人总算定了主意。
临走时,唐毓宁忽然叫住闻令舒。
“对了,有人托我交给你一样东西。”
闻令舒有些意外。
“给我的?”
“嗯。”
唐毓宁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细长纸盒。
“上午送来的。说是给邵太太。”
闻令舒接过。
盒子外面没有署名。
只用深蓝色细绳扎着。
“谁送来的?”
“一个穿制服的人。说是调查局的。”
容曼筠正在旁边翻看清单,闻言抬起头。
“调查局?”
闻令舒也有些疑惑。
她解开细绳。
里面是一支黑色钢笔。
旁边还有一张折起来的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字写得十分端正。
- 上回听嫂夫人谈及读书,偶然见到此笔,想来或许用得着。小物一件,不成敬意。岑肃川 -
闻令舒看完,半晌没有说话。
容曼筠凑过来。
“谁送的?”
闻令舒将纸条递给她。
容曼筠看完,竟有些惊奇。
“肃川?”
唐毓宁也好奇地望过来。
容曼筠笑了。
“这可真是稀奇事。”
“怎么?”
闻令舒抬头。
“肃川那个人,平日里最不会做这些人情往来。”
她拿起盒中的笔,看了看。
“东西倒挑得不错。”
闻令舒轻轻笑了一下。
“是不错。”
容曼筠忽然道:
“这孩子看来真是开窍了。”
闻令舒把笔重新放回盒子。
“什么开窍?”
“会送礼了呀。”
容曼筠笑道。
“这不是好事?”
闻令舒也笑。
“那倒是。”
她没有多想。
岑肃川上回送过栗子蛋糕。
如今又送来一支笔。
她只当他是听邵砚衡的劝,渐渐学会了人情世故。
何况纸条写得规规矩矩,称呼也是“嫂夫人”。
没有半点不妥。
只是她没想到,这个前两日还在巷子里冷着脸叫人带走犯人的男人,竟会留意这样的小事。
唐毓宁望着她,笑道:
“这是谁呀?”
“我丈夫的同僚。”
“哦。”
唐毓宁点点头。
“那倒难怪。”
闻令舒把盒子收进皮包。
临走时,她忽然问唐毓宁:
“上午送东西的人,还在吗?”
“早走了。”
“知道是哪一位吗?”
“好像姓许。”
闻令舒点头。
“那也没什么。”
她想了想,又说:
“若他再来,麻烦你替我说声谢谢。”
当天晚上,邵砚衡回家时,闻令舒正坐在书桌前试那支新笔。
纸上写了几个字。
墨迹乌黑均匀,笔尖很顺。
邵砚衡走过来。
“新买的?”
“不是。”
闻令舒抬起头。
“岑处长送的。”
邵砚衡一怔。
随即笑了。
“肃川?”
“嗯。”
“他怎么忽然想起送你笔?”
“说是上回听我聊读书,偶然看见的。”
闻令舒将纸条递给丈夫。
邵砚衡看了看,笑意更深。
“这个肃川。”
他摇了摇头。
“如今倒真会办事了。”
闻令舒望着他。
“他从前不送礼?”
“送是送。”
邵砚衡将纸条放回桌上。
“只是很少送这种小东西。他办起公事来不讲情面,私底下也懒得与人周旋。”
“那倒奇怪。”
闻令舒轻轻转着钢笔。
“他怎么会突然想到送我?”
邵砚衡笑道:
“还能为什么?”
“为什么?”
“给我面子呀。”
他说得十分自然。
“你是我太太。肃川送你东西,不就等于向我示好?”
闻令舒想了想。
倒也说得通。
“可他不是一直不大喜欢你?”
“正因为如此,才更要学着把关系处好。”
邵砚衡笑着坐下。
“他若真能学会这些,往后局里的日子倒能太平些。”
闻令舒看着那支笔。
过了片刻,笑了笑。
“原来是沾了您的光。”
“怎么?”
邵砚衡故意道:
“嫌礼物轻了?”
“哪里。”
闻令舒把笔帽盖好。
“我挺喜欢。”
邵砚衡点点头。
“喜欢便收着。”
“要不要回一份礼?”
“不必这么麻烦。”
他想了想。
“改日我替你谢他便是。”
闻令舒应了一声。
两人便换了话题。
邵砚衡没有再问。
他原本就不觉得,这种小事有什么值得深究的。
在他看来,岑肃川送妻子一支钢笔,远比前些日子整日同他争论案情来得顺眼。
他甚至有些欣慰。
看来这个不懂变通的下属,终于肯在无关紧要的地方向自己低一低头了。
第二天上午,邵砚衡在局里见到岑肃川。
两人恰好在楼梯口遇见。
“肃川。”
岑肃川停下。
“副局长。”
邵砚衡笑着走近。
“令舒叫我谢谢你。”
岑肃川的目光微微一动。
“嫂夫人客气了。”
“那支笔不错。”
邵砚衡笑道。
“她很喜欢。”
岑肃川沉默片刻。
“喜欢便好。”
邵砚衡拍了拍他的肩。
“你这人,总算知道些人情往来了。”
岑肃川没有回答。
邵砚衡以为他不好意思,又笑道:
“往后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岑肃川略微颔首。
“多谢副局长。”
两人寒暄几句,各自离开。
岑肃川回到办公室时,许绍安正在桌旁等他。
“处长,北埠那边的人到了。”
“让他进来。”
“是。”
许绍安刚走到门口,岑肃川忽然又叫住他。
“绍安。”
“处长?”
“前两日那支笔,是你送去仁济医院的?”
“是。”
“东西交给谁了?”
“唐小姐。”
“没别的人问什么?”
许绍安想了想。
“裴太太也在。”
岑肃川皱了一下眉。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许绍安有些不解。
“处长,是东西出了什么问题?”
“没有。”
岑肃川拿起桌上的文件。
“出去吧。”
许绍安应声退下。
门关上后,岑肃川却没有立即翻开文件。
他想起方才邵砚衡那副高兴的神情。
——令舒叫我谢谢你。
——她很喜欢。
岑肃川静静坐了一会儿。
随后低下头,在文件上写下日期。
他的字依旧端正。
落笔也依旧稳。
可写完第一行,他忽然发现,自己竟把一个数字写错了。
这种事情,在他身上很少发生。
岑肃川皱起眉,将那页纸抽出来,重新换了一张。
他对自己有些不满。
不过是一支笔。
值得惦记什么?
何况对方是邵砚衡的太太。
他们是夫妻。
邵砚衡待她体贴周到,她也显然过得十分满意。
他一个外人,不过送了件小东西。
仅此而已。
岑肃川重新拿起笔。
这一次,他写得很慢。
一笔一画,分毫不差。
闻令舒那晚用新钢笔写了一封信。
是写给静文书局赵老板的。
她想请他替自己打听,上海是否还有保存着四年前旧报纸底稿的地方。
写到一半,她停下来,轻轻甩了甩手腕。
这支笔比她原来用的那支略重些。
但握着很舒服。
她低头看了一眼。
黑色笔杆,银色笔夹。
没有刻字。
也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
倒很像送笔的人。
闻令舒忽然想起下午听见的一句话。
——她很喜欢。
她确实喜欢。
并不是因为笔有多贵。
而是因为有人记得她在闲谈时随口说过的话。
不过她很快又觉得,自己想得有些多了。
岑肃川大约只是出于礼貌。
毕竟送她东西,也等于向邵砚衡示好。
她将信纸翻到下一页。
钢笔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窗外夜色渐深。
写完信后,她将笔擦干净,放进书桌右侧的抽屉。
抽屉里还有一些寻常东西。
几张信纸。
一盒发夹。
一只旧银烟盒。
以及姐姐留下的那份报纸。
她把钢笔放在最上面。
想了想,又拿出来。
最后放在桌上的笔筒里。
她觉得自己还会常用它。
所以放在随手拿得到的地方,方便些。
她并不知道,岑肃川买下这支笔的时候,并没有想过什么人情往来。
也不知道,他在局里的桌上将那只盒子放了整整两天,几次想送,又几次作罢。
更不知道,对一个素来只讲规矩、从不肯轻易向旁人袒露心思的男人而言,这支笔意味着什么。
她只觉得,这是一件颇合心意的小礼物。
而送礼的人,大约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
至于更多的,她没有想。
她合上书,起身去熄灯。
笔筒里,黑色钢笔静静的立着。
这是岑肃川第一次为闻令舒挑选礼物。
也是第一次,他做了一件与自己的职责、立场和利益都毫无关系的事。
他没有从中得到任何好处。
甚至找不到一个足以说服自己的理由。
可当邵砚衡告诉他,她很喜欢的时候,他竟觉得,那两日的犹豫都不算白费。
这个念头使他心烦。
却没有使他后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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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一件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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