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离尘睡了很久,午后的阳光照进来,白花花的直射到他脸上。
他没有醒过来,尝试着翻了个身。
谢挽容也没有叫醒他。休息一夜,她气力已恢复了不少,试了几遍绳索。
江离尘将这麻绳缚得很紧,要爬上去不成问题。
她回头,看了眼仍在沉睡当中的江离尘。
这人睡相极其不好,一睡着便总爱把自己蜷成一团,似一只受惊的鸟。
把江离尘形容成一只鸟,谢挽容又觉得便宜他了,他这样人,怎么可能像鸟这般温顺,更应该像是……一头狼?反正……至少是只狐狸。
她正自走神,地上躺着的江离尘却忽然醒了。
他先是茫然看了眼四周,双目渐渐聚焦,看到谢挽容用手抓着长绳,正回头朝他看。
江离尘眨眨眼:“师妹要走了吗?”
“没有……”谢挽容丢开绳子,暗想:他这么问我,估计是以为我要丢下他走了。一时好奇起他的心思,索性问道,“我要是就这么走了,你怕不怕?”
江离尘身形微微一动,发现自己的狐裘已经烤干了,正好好的披在他身上。反问:“那师妹会丢下我吗?”
谢挽容想了想:“那倒不会。”无论如何,她都做不出丢下同伴独自逃生的举动,即便这个同伴她曾经很不喜欢。
江离尘笑起来:“既是这样,我为什么要怕?”
谢挽容蹲在他面前。
他身形本是瘦削,披了两层厚厚狐裘,却显得臃肿了。
谢挽容想起他的睡姿,莫名又觉得他现下更像是一只鸟:“走了,带你上去。”
江离尘扶着她的手臂站起来,两人一同走到绳索下。
谢挽容把那根长木棍别在腰上,双手抓住绳子在洞穴里吃力攀爬,足足花了一炷香时间,才回到地面。
然后,她双臂运劲,把江离尘拉上来。
冬日里难得的阳光朗照,晶莹大地铺上碎金,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皑皑白雪,银花满树,千里冰封,绵延无尽。
谢挽容站在雪地里,望着眼前大片雪原发了会怔:“你可记得回村的路?”
江离尘微微摇头:“来的时候太匆忙,没有留心认路。”
谢挽容静默半晌,说了个“好”。
大雪封山,他们却都认不得路。
以木棍作拐,谢挽容道:“走吧。”
江离尘看出她脸上有担忧之意:“等日头落下,便可直接判断方向,不会迷路。”
“但愿。”谢挽容挪动步子,开始循着一个方向走。
江离尘本是想扶她的。
谢挽容拒绝了:“我自己能走。”少了那一根拐,江离尘自己走动起来尚且吃力,况且,谢挽容也不是轻易示弱之人。
右腿的箭伤由钝痛渐而变为麻木。
原先各自涉雪而行的两人,也慢慢变成相互搀扶。说是相互搀扶,实则就是谢挽容左手拄着拐,重心放在左腿上,然后腾出右臂给江离尘作拐,拖拉而行。
这样的行走速度极慢。
不知不觉过了两个时辰。
雪林当中有人的声音传来。
“江公子,谢姑娘——”
那声音忽远忽近。
谢挽容心中一喜:“有人来了。”快走几步循声而去,脚下突地一震。
雪山雷鸣,大地发出震颤。天色灰蒙,一道潮水般的白线自顶峰腾起,龙卷而下。
雪崩了……
谢挽容瞳中映出一片雾气蒸腾的白。
“快跑!!”她拉着江离尘往前疾奔。一阵剧痛袭来,受伤的腿难以承受骤然发力,她身不由己,单膝跪倒。
改口道:“你先走!”
江离尘自听到怪响时,便已惊觉情况不对。
“一起走!”
谢挽容狠命的挣扎了下,受伤的腿深陷在雪里,一时半会难以挪动。
身后雪瀑夹杂着山上的树木、泥石,正以摧枯拉朽之势飞扑而来。
“赶紧走,不然我们谁也跑不掉!”
江离尘抓住她的双手,往背上一扛,开始艰难迈步。
谢挽容:“……你疯了?!我们跑不过雪!”
江离尘牙关紧咬:“我可以。”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停步。
奔腾的积雪打在他们二人身后的一块巨石上,瞬间将巨石击碎了,化作无数粉末抛送出来。
谢挽容:“……”她的声音软下来,“江离尘,你自己走吧。”
“没有必要,我们都折在这里……”
声音被呼啸的狂风盖住。
雪崩犹如千军万马齐发,顷刻间震惊天地,沿途吞噬万物。
江离尘背着她拼命奔逃,无奈体力不济,跑出几十米后速度开始减慢。突地,他脚下打滑,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身后,一只手掌按住了他的背心。
谢挽容一手环住他的脖子,努力把脸贴近他的耳根上,提高声量:“我把内力渡给你,你试试看能不能施展轻功。”她已知道劝江离尘独自逃离的几率不大,只得另想法子。
她与江离尘曾是同门,虽后来改投别派,内功根基却仍是来自天刑教。
内力急催,江离尘浑身一震,丹田间气息蓦地充盈起来。他尝试着自行驾驭这股内力,运于双腿,身形一纵,掠出数尺。
这种借用外力的法子总有滞后,终究没有运用自身内力那样得心应手。
又跑出数尺,他脚下踢到一块坚冰,身形陡然前扑。这一下剧震,谢挽容输入的内力受阻,真气为之一滞。
下一刻,江离尘失去重心整个人横摔出去。他抱着谢挽容,两人在雪里上连滚数圈。
江离尘手掌被擦破了,鲜血横流。他仓促间爬起,本能躬身将谢挽容护在身下,侧头,雪卷停在了他们十米开外的地方。
长出口气,江离尘松开手,跪在雪地上不断喘息:“师妹……我们跑出来了。”
谢挽容翻身坐起。
他手掌划破了,血恰好滴到她脸上。
谢挽容默然看着,心头忽升腾出股难言的滋味。
他明明不必冒这样的风险,却偏偏每次都选择了风险。
谢挽容知道他这么做为了救谁。
然而,为什么要拼了命救她?
“江离尘,你真是个疯子!”
江离尘略略抬头,额发上仍滴着汗:“师妹,我走不动了。”
谢挽容瞧见他额上那层晶莹的水色,风一吹寒意便四起,即将冲口而出那几句冷硬的话生生堵在喉咙:“……你歇一会。”
扬起衣袖为他拭汗。
迎着光,她眼睫上还沾着有未化的霜雪,一瞬间宛若春花凝露,明艳动人。
江离尘呼吸有片刻停顿。
隔了有会,他轻笑出声:“看来,活着仍是比死了好。”
“那是自然的。”谢挽容应声。
两人相顾无言,静坐了会。
“江离尘……”谢挽容轻唤出声。
她声音很低,不同于以往的冷冽或是惶急,带有少女独有的温软。
江离尘心头一震:“师妹……?”
“你说,他们会有事吗?”
“他们?”江离尘眉角轻扬,有些茫然。
谢挽容道:“村子里,来找我们的人。”
江离尘微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隔了有会,才道,“幸好……”
幸好,他们及时从地底下出来了,也幸好,他们及时避开了雪崩。
谢挽容双手撑在身后的雪地上,仰望着灰白的天幕出了会神:“我听说过一个关于雪崩的故事,说与你听。”
“从前,有几个人约好一同去登山,其中有两人是……是相识的旧友。到了山脚的时候,那两人中的一个因为生病在山脚休息。到了傍晚,登山的人回来了,告诉那个歇息的人,你的好友在登山过程中出意外死了。那些人说,你朋友今晚定会回魂,化作厉鬼带走你,你若要活命,晚上就和我们大家在一起,我们定会护着你。时间很快到了晚上,那人在大家的簇拥下坐在帐篷里,却忽然看见自己的朋友满身是血冲进来,拉起他二话不说就疯跑。待得跑出一段路,朋友告诉他那些人全是恶鬼。他们在登山的过程中遭遇意外,均已横死,此刻正要拿住他作替身……”她说到这里,语声微微一顿,“如果是你,你会信谁?”
她这个故事,是在岚溪山的时候,听大师兄叶非衣说起来的,当时这个故事里说的是一对侠侣。
江离尘安静听她说完,许久,才重复了句:“朋友?”
谢挽容想起,他之前身处天刑教,恐怕也不会有什么朋友。
“嗯……那就家人,亲人也可以。”
江离尘淡道:“可我也没有亲人。”
谢挽容再次改口:“那……反正,只要是相熟之人便可以……”
江离尘眉心轻拧,似认真在思索着她口中所谓的熟人,忽笑起来:“若是师妹你的话,我信你。”
谢挽容奇道:“为何?”
当日叶非衣说完这个故事之后,大家曾围坐在一起分析过一轮。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晚上出现的人,是恶鬼的几率更大。
江离尘不假思索:“因为我相信师妹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不会害我。”
谢挽容怔了怔,暗道:那可不一定了,若是在一个月前,我可是做梦都想杀你。
两人又在雪中坐了有会。
谢挽容率先尝试着站起身来:“还是别坐着了,赶紧寻路是正经。在雪里再冻一夜,便是好人也能冻出毛病来。”
刚才那一阵跑,她腿上箭伤撕裂了,幸而天寒,伤口不易流血,又被她及时点穴止住。只是那根作拐的长木棍已不知掉到哪去了。
谢挽容四处看了眼,想寻找可以充当临时拐杖的事物。
江离尘拍干净身上的雪粉:“我背你。”
“你?”谢挽容微微一哂,“你连路都走不稳。适才要不是我以内力助你……”
江离尘身形伏低,示意她上来:“先试试看。”
谢挽容推了他一把:“不试。”
江离尘顺势抓住她的手腕,往前一带。
谢挽容没有提防,脚下又滑,一下扑到他背上。
江离尘不待她反应起身,背着她往前走。
谢挽容挣扎几下,又不敢十分用力,既怕会伤了他,也怕再伤到自己的右腿:“江离尘,我自己能走。”
江离尘一步接一步,稳稳的踩在雪地上:“我知道师妹能走。”
谢挽容趴在他背上:“那你还背我?”
“之前,在白石山道上,师妹不也曾经背过我吗?”
“所以,你这是要还回来了?”
“当然不是。”江离尘不断调整呼吸,“我曾经是你师兄,如今师妹腿上有伤,做师兄的理应帮忙不是吗?”
“……”谢挽容静了片刻,忽冷哼一声,“从前怎的不见你这么说?!”
江离尘轻道:“那我现下补回来。”
“倒也不必。”谢挽容侧头,看着四周缓缓变迁的雪景,“江离尘……我真的,看不透你。”
她语声极低。
江离尘脚步微微一顿,继续踏雪而行。
雪地上,一深一浅的脚印蜿蜒向前。
身后莹白天地,依旧西风狂啸。
“江离尘,你知道回村子的方向吗?”
“不知道。”
“那你只管往这前边走?”
“我猜的。”
夜幕逐渐拉下,漫天星垂于野。
璀璨天河,一水盈盈。
江离尘不住仰头辨去方向,终于艰难走出了这片雪林。
“师妹,我看到村子了。”
背上寂然无声。
连日来东奔西走,加之腿上负伤,谢挽容终归也不是铁打的。
“师妹……”江离尘又低唤了声。
彼时,谢挽容正在睡梦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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