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不到11点,王闪闪一个电话把昏昏欲睡的于歌叫醒了。
“新发现了一家火锅店,评分四点九,就在你家附近。我给你发地址,出来。”
于歌看了眼窗外。
天色灰白,风大,显然不是个适合出门的日子。但她了解王闪闪——这人说“出来”的时候,不是在征求意见,是在发通知。
“行。”
“你请客。”
“为什么我请?”
“因为我有情报。”王闪闪说完就挂了。
于歌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锁屏,起身去换衣服。
情报。
王闪闪嘴里的“情报”十次有八次是八卦,剩下两次是精准到令人不适的洞察。
不过不管是哪种,都值得一顿火锅。
火锅店开在商场三楼,装修是时下流行的市井风格,矮桌矮凳,墙上贴着旧报纸和港星海报。
于歌到的时候,王闪闪已经占了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菜单。她今天没化妆,卷发随意披散,穿一件燕麦色宽松毛衣,看起来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但于歌知道,这种“随意感”至少花了四十分钟。
“你来的好晚。”王闪闪抬头看她,眼睛闪亮亮的。
“停车场排的队太长了。”于歌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坐下。
“你猜我刚在楼下看见谁了?”
“谁?”于歌看她。
“你先点菜。”
于歌扫了二维码,一边在手机上勾选菜品一边等她说。
“一个小狼狗,”王闪闪托着腮,“上次合作方的项目助理,刚研究生毕业,比我小三岁那个。谈两个月了。”
“然后呢?”
“然后今天我跟他拜拜了。”
于歌抬眼看了她一下:“为什么?”
“他妈催他带女朋友回家过年,他说想带我去。”王闪闪把茶倒进杯子,语气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说我是独身主义,别在我身上耽误功夫了。他脸都涨红了,说我不给他机会。我说小朋友,我给你的机会已经很多了,你没发现而已。”
“就这么分了?”于歌看着她。
“分了。他走的时候倒是挺有风度的,还帮我把购物袋拎到电梯口。”王闪闪笑了笑,把茶杯放下,“年轻男孩子真的挺好的,就是太认真了。认真就会想要结果,可惜我不想要结果。”
于歌没接话。
她以为王闪闪还挺喜欢那个小狼狗的。
她给锅底勾了鸳鸯——王闪闪吃辣,她不吃。
锅底上来了,红汤翻涌,白汤沉稳。
两人把肥牛、毛肚、虾滑依次下锅,动作默契,没有一丝客套。
“我都给了你情报了,你也得给我点。”王闪闪夹起一片肥牛在红汤里涮,“你说你之前在季总家住了半年,展开说说。”
于歌捞了一片毛肚,在蘸料里蘸了蘸,不紧不慢地开口:“高三的时候我家生意出了点意外,爸妈就退回老家C城发展了。当时离我高考还有半年,就暂时借住在他家。”
“就你和他?两个人?”
“怎么可能,他父母也在的,对我不错。”
“嚯,见过家长了。季总当时什么样?”
“成绩很好、长得很帅、戴眼镜、不太爱说话。”于歌顿了顿,“好像和现在差不多,就体型好像比现在更瘦一点。”
“你们那半年——”
“什么事都没发生。”于歌打断她。
王闪闪挑了挑眉,那种不置可否的挑眉方式,像是在说“我信你才怪”。
“什么都没发生。各自备考,早出晚归,偶尔一起吃顿饭。就这样。”于歌把毛肚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响。
“那你后来跟他还联系吗?”
“高考后就不联系了。”于歌的语气很平,“很久了。”
这是真的。
严格来说,她和季景城之间确实什么都没发生。
有的只是暗地里的觊觎。
她从季家离开之后,两个人连一条信息都没有通过。
高考结束后,班级最后一次聚会,她在走廊听到别人议论,说她们家把她安排在季家是别有用心。
或许那时候她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了,所以她才会提前离开了聚会。
回到季家后,她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母亲说:“当然是为了让你和季景城在一起。于家没落了,但妈妈希望你能过得好,妈妈这是在为你打算。而且,妈妈看得出来,季家那小子肯定也喜欢你。”
讽刺的是,季景城的母亲正站在她身后。
一向体面的季伯母是不会为了这点小事丢掉理智的。
她没有斥责任何人,甚至是语气很温和的对于歌说:“小于,你很好,伯母很喜欢你。但人这一辈子很长,你们现在也都还小,总会遇到真正适合的人的。”
于歌听明白了。
她当晚就买了票回C城。
“不联系了?”王闪闪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这可是断崖式的,这么干脆?”
“本来也没有感情牵扯,有什么好腻歪的?”
王闪闪看了她一眼,放下筷子。
“于歌,我有问题。”
“嗯哼。”
“周日晚上,他拎着公文包去你家干什么?”
于歌皱眉,“他并不是来我家,他就住我们小区。”
王闪闪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个精明的小狐狸。
“哪栋哪户,说具体点。”
“我隔壁。”于歌一边涮肉,一边平静的坦白。王闪闪偶尔会去她家,说谎没有意义。
王闪闪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看着于歌。
“那我再问你。”
“他和你是高中同学,他家曾经是你隔壁,而你还在他家住过。”
于歌吃完嘴里的肉,又拿起勺子捞,“总结的不错。”
“然后现在,十一年没有一点联系。现在他放着自家公司不管,空降到你的公司当CEO,瞒着你,还搬到你家隔壁。”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死死盯着于歌,“你觉得这一切是巧合吗?”
于歌低头涮了一片黄喉。汤汁翻滚,卷着黄喉在沸汤里上下浮动。
“这黄喉看着不错,别浪费了。”
“于歌。”
“嗯。”于歌垂着眼不看她,声音很平静,“就像你那个小狼狗一样,不合适就不会长久。”
“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王闪闪靠回椅背,端起茶杯,“就是太清醒了。”
于歌夹菜的手始终没停。
“你什么都看得清楚,什么都想得明白。你明明清楚他每一步的意图,但是你在评估、在衡量,在仔细算账。算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行,投入产出算得比人力消耗文件还细。”王闪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倒是很温和,像是在聊一道菜的火候,“你就不问问自己,你想不想?”
“我不想。”于歌回她。
“对,你不想。”王闪闪喝了口茶,“你只想做饭和挣钱。”
于歌把那片黄喉放进嘴里慢慢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闪闪。”
“嗯。”
“他太远了。”她放下筷子,“以前就远。他家往上数三代都是有钱人,不止如此,每一代都养得知书达理、聪明体面。可我爸是暴发户,暴发之后又失败了。并不是我看不起我的父母,我只是清楚,我家跟季家根本不是同一层次。十一年前不是,现在就更不是了。那时候我年轻幼稚,很多东西不懂,看到差距就害怕,怕了就跑。现在二十九岁,虽然不怕了,但也不能假装差距不存在。”
“我很好,他也很好。但我们不是同一个圈层的人。”
王闪闪安静地听着。
锅底的辣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汤这边安静许多。
“你来真的啊。”王闪闪说,语调从调侃变成了某种更轻的认真。
“你是真的思考过你们之间的距离。家境、成长轨迹、社会阶层,你全想过了。”王闪闪把手里的茶杯转了转,“但你就没想过,他不觉得这是问题?”
“他是季景城,他什么时候觉得任何事是问题过?但我不能因为他不觉得,就不去想。”
“你在担心什么?”
于歌愣了一下。
“我觉得,没得到好过得到了又失去。”
王闪闪把最后一片肥牛夹到于歌碗里。
“太清醒的人总是先把最坏的结局想好,”她说,“问题是你们还没开始。为了一个可能会发生的坏结局,拒绝一个已经站在你面前的人,这账不划算。”
于歌没有回答。
火锅吃完了。
两人在商场门口分手,王闪闪说要去逛一家买手店,于歌说回家。临走王闪闪回头丢了一句:“你好好想。他住你隔壁,肯定不是临时起意。”
于歌没回头,只是朝身后摆了摆手。
回到家,电梯门开,于歌看到自家门口蹲着一团白色的东西。
猫条坐在她家门口,尾巴在地上来回扫。看到她走过来,它站起来,往前迈了两步,仰头。
于歌蹲下来,猫条立刻把脑袋抵在她膝盖上。
“你又跑出来了?”
猫条发出一声轻微的哼唧。
于歌往走廊方向看了一眼——季景城的家门是关着的。
她站起来,按了隔壁的门铃。没人应答。
又按了一次。还是没人。
猫条蹲在她脚边,安静地仰头看着她。
于歌低头和它对视了片刻,弯腰把狗捞起来,猫条窝在她怀里,毛茸茸的脑袋搭在她肩窝上,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她的手臂。
把他的狗带回她家不合适,可输密码进他家更不合适。
于歌抱着狗回家,把猫条放在地上,猫条立刻奔向沙发,把脸埋进靠垫里。
于歌叹了一口气,拿出手机。
【你狗为什么在外面?我先把它带回我家了。】
季景城没回消息。
于歌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转头看猫条。猫条已经从靠垫上滚到了沙发角落,四脚朝天,露出白色的肚皮,毫无防备。
她盯着这条狗,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却是王闪闪那句话——太清醒的人总是先把最坏的结局想好。
她是想好了。
从季景城出现在年会那天晚上,她就做好了准备:尽量保持距离,公事公办,做不到也绝对不做任何超越朋友界限的事。
周末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猫条翻了个身。于歌起身去厨房倒水,经过阳台的时候余光扫到隔壁的门。门关得好好的。
她喝着水想:他什么时候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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