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峰抱着念念,稳稳站在阳光里。
怀里的小小团子软得不可思议,温热、轻盈、乖乖巧巧,攥着他袖口的那只小手力道极浅,却攥得他心口发酸发胀,几乎喘不过气。
病房安静得只剩浅浅的呼吸声。
陆擎辉靠在床头,静静看着父女相依的画面,看了很久。
久到阳光微微偏移,久到易峰以为他会一直这样沉默温柔下去。
可下一瞬,陆擎辉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落刀,剖开了那一年被所有人遗忘的血色真相。
“你想看她,想抱她,是因为你只看到了结果。”
他语调太平静,平静得没有波澜,反而比哭更伤人。
“你没见过我那两天两夜。”
易峰手臂骤然一僵,怀里的念念似是感受到震动,轻轻哼唧了一声。他立刻屏住呼吸,稳住双臂,眼底瞬间泛红,心口狠狠下坠。
陆擎辉垂着眼帘,目光落在空白处,像是透过时光,重新看见那场无边炼狱。
“第一天阵痛开始的时候,我以为和寻常生产一样。”
“后来我才知道,是胎位卡死。孩子下不来,我宫口全开,血流不止,宫缩不间断,每一次都像骨头被生生掰断。”
他说得极淡,却句句刺骨。
“医生说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易峰喉间剧烈滚动,指尖发颤,抱着孩子的手几乎不稳。
陆擎辉继续道:
他抬眼,终于看向易峰,眼底干净、平静,却盛满经年不散的阴翳。
“没有麻药,没有缓冲,我已经痛得脱力、发抖、浑身痉挛,
“整整两天两夜。”
他轻轻吸气,胸口微颤,那是时隔一年,身体本能残留的恐惧。
“我哭到没有眼泪,喊到嗓子出血,最后连痛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咬着布,咬到口腔溃烂。”
“我那时候唯一的念头就是——别让她死。”
“我可以死,但陆念屿不行。”
易峰浑身僵立,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毫无预兆砸落下来,砸在襁褓布料上,湿了浅浅一小片。
他不敢出声,怕惊扰孩子,只能死死咬唇,任由极致的悔恨凌迟全身。
他从未想过是这样。
他以为的难产,是艰难辛苦。
可陆擎辉经历的,是活生生、无麻醉、持续两天两夜的碾压酷刑。
陆擎辉声音依旧轻轻的。
“
易峰心口轰然崩裂。
“我那时候想。”
陆擎辉看着他,目光澄澈又荒凉:
“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有一瞬间,知道我曾为你、为我们的孩子,熬过一场人间炼狱。”
“可我后来想想,算了。”
“你那时候好好的,平安顺遂,一无所知,也挺好的。”
这句话,温柔到残忍。
所有的苦、所有的濒死、所有的孤绝无助,他一个人扛过去,不求他懂,不求他心疼,甚至——不求他知情。
易峰终于克制不住,肩膀剧烈颤抖,泪水汹涌坠落。
他抱着念念,不敢动、不敢哭出声,只能喉咙深处溢出破碎的气音。
“对不起……擎辉,对不起……”
千言万语,只剩破碎的道歉。
太迟了。
太轻了。
根本抵不过他受过的万分之一。
陆擎辉看着他落泪,看着他崩溃,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极浅、极淡的疲惫笑意。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愧疚。”
“是让你明白。”
“念念是我拿命换的。”
“你现在拥有的每一次拥抱、每一次相见、每一次父女团圆,都是我九死一生换来的。”
“你可以爱她,可以疼她,可以陪她长大。”
“但你永远不要觉得,你理所应当拥有我们。”
字字清醒,句句扎心。
这就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东西。
不是误会,不是争吵,不是年少赌气。
是一条命、一场炼狱、一次无人分担的生死独行。
易峰垂首,眼泪砸得不停,抱着孩子的手臂绷得死紧。
怀中的陆念屿似是感知到气氛沉重,小小眉眼轻轻皱起,却依旧乖乖的,没有哭,只是轻轻蹭了蹭父亲的衣襟。
这般乖巧,这般来之不易。
是他亏欠一辈子的两个人。
阳光依旧温柔,病房依旧安静。
可所有温情的假象,在此刻彻底撕碎。
迟来的温柔终究是迟了。
他能余生补偿,却永远无法抹平他一个人炼狱独行的那两天两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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