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暨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澄因生物。
公司在产业园的最里面,一栋六层的灰色建筑,外立面是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
“这公司够低调的。”陈屿偷偷靠着许暨耳边说。
许暨没接话,推门走了进去。
前台小姑娘核实了身份,给了两张访客卡。
她打电话通知研发部门,挂了电话说:“您稍等,有人下来接您。”
许暨坐在大厅的沙发上,大厅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的低沉嗡声。
墙上挂着一块电子屏,滚动播放公司的宣传片。
她看了一会儿,觉得跟所有科技公司的宣传片没什么区别。
她把录音笔从包里拿出来,检查了一遍电量。
陈屿在旁边调试相机,一边调一边翻看采访提纲。
“你准备的问题够全面的,”他说,“这得问到几点?”
“这叫专业。”许暨说。
陈屿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等了大约五分钟,电梯门开了。
走出来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个子不高,戴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是许记者吗?”他走过来。
“是的。”
“我是研发部的赵明远。技术负责人顾博士今天临时有个线上会议,让我先带您参观一下,等他开完会再接受采访。”
许暨站起来,跟着他走进电梯。陈屿扛着相机跟在后面。
电梯上行的时候,许暨问:“顾博士大概什么时候能结束?
“不好说,可能半小时,也可能一个小时。”赵明远说,“您可以先参观,了解一下我们的实验环境。”
许暨站起来,跟着他走进电梯。
“你们研发部在四楼?”
“对,四楼和五楼都是实验室。六楼是行政办公。”
电梯门打开,走廊灯光是冷白色的,地面是浅灰色的环氧地坪,走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有小窗,可以看到里面的实验台和仪器。
赵明远一边走一边介绍:“这边是细胞培养室,那边是分子生物学实验室,再往前是分析检测中心。”
许暨走在前面,陈屿跟在后面拍空镜。
她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都穿着白大褂,行色匆匆,很少有人抬头看她。
走到走廊尽头,赵明远推开一扇门:“这是我们研发部的办公区。”
办公区比走廊亮一些。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排工位,靠墙的位置是书架和文件柜。
有几个人坐在工位上,有的在看电脑,有的在打电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灰色的地毯上,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像细碎的金粉。
许暨的目光扫过那一排工位,在某个方向停了下。
靠窗最里面的工位上,坐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和几摞文件,显示器旁边摆着一个黑色的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许暨认出了那个背影,许暨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笔记本的封面。
她见过太多次这个背影了。
每一次,他都是这个姿势——微微低着头,脊背挺得很直。
衬衫下他的肩线平直而单薄,脖颈微微前倾,像一株被风吹弯又倔强挺直的竹。
但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
……完全没有想到。
虽然采访名单上有他的名字,她看过的。
但她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以这种毫无准备的方式出现在她面前。
赵明远没有注意到她的停顿。
他走过去,拍了拍那个人的肩膀。
“宋工,这位是电视台来采访的许记者。公司安排你配合一下采访,顾博士那边还在开会。
那个背影顿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来。
宋呈。
他的动作很慢。椅子转过来的过程大概只用了一秒,但在许暨的感觉里,那一秒被拉得很长很长。
她看到他的侧脸,然后是他的正脸。他的表情从无到有,从模糊到清晰,像一张照片慢慢显影。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许暨看到了他眼睛里闪过的东西。他掩饰得很好,好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
然后他的表情迅速恢复了平静,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死水下面是暗流。
宋呈看着许暨。
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一一转过头,看向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落在她胸前的访客卡上。
他的呼吸没有乱,心跳却已经变了节奏。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他告诉自己,不要表现出来。
不要让她看出来。
“许记者,这位是我们研发部的高级工程师,宋呈。”赵明远介绍说,“您要采访的技术问,他可以解答。
许暨看着宋呈。宋呈看着许暨。
走廊里的冷白色灯光照在两个人之间,像一层透明的玻璃。
沉默持续了三秒。许暨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条很宽的河中间,水流从两边涌过
来。
“你好。”许暨先伸出手。
“你好。”宋呈轻轻握了一下。
许暨注意到他衬衫的领口露出一截锁骨的弧线,冷白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
“嗯?你们认识吗?”小赵好奇的看了两人。
陈屿在旁边举着相机,然后低下头继续调参数。
倒是赵明远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那……宋工,你带许记者参观一下,我去看看顾博士的会开完没有”
宋呈点了点头。
赵明远走了。
办公区里安静下来,远处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
许暨靠在门框上,把笔记本抱在胸前,看着宋呈。
宋呈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许记者,那从哪里开始?”他问。
“从你们的研发方向开始。”许暨说。
宋呈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件白大褂穿上。
许暨按下录音笔的开关,红色的指示灯亮了起来,“澄因生物主攻的是抗体药物,具体是哪个领域的抗体?”
“自身免疫性疾病。”他说。
“具体靶点呢?”
“不方便透露。”
许暨在笔记本上写下“自身免疫”四个字,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那换个问题,“她说,“你们的核心技术壁垒在哪里?”
宋呈沉默了两秒。
“细胞株构建。“他说,“我们有自己的平台,表达量能做到行业平均水平的1.5倍以上。”
“这个数据有公开文献支持吗?”
“有内部数据。”
“那对外宣传的时候怎么验证?”
“许记者,他说,“你是来采访的,还是来审计的?”
许暨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采访。”她说,“但审计那一套我也懂。”
宋呈没有接话。他转过身,朝走廊走去。
“这边走。”他说。
许暨走进去走廊的拐角处,地面刚被保洁拖过,瓷砖有些湿滑。
陈屿走在她后面两步远的地方,正打算跟她说什么,话还没出口,就看到她的脚下一滑
“小心!”陈屿喊了一声,伸手想去拉,但距离太远,他的指尖只碰到了她袖口的一角,什么都没抓住。
她猛地向前倾去,笔记本从手中滑落,纸张散开。
来不及反应,一只有力手从斜侧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了她的手臂。
许暨感觉到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只手传来的温度太烫了。
宋呈站在她身侧,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伸了过来扶住她。
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她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胸口,他低头时呼吸落在她的发顶,温热的气息把几缕碎发吹得轻轻晃动。
许暨闻到他混着洗衣液的皂香,还有一点点属于他个人的气息,干燥而微凉。
她慢慢抬起头。
他的下巴近在咫尺,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谢谢。”她的声音有点哑,带着一种连软塌塌的尾音。
宋呈松开了手。他的手指从她手臂上离开的时候,指腹擦过她手肘内侧的皮肤,留下一道看不见的灼痕。
许暨蹲下去捡散落的纸张。
他也蹲下来帮她捡,两个人的手同时伸向同一张纸,指尖碰到了一起,接触的时间不到半秒,两个人同时缩了回去。
“我来就好。”他说。
陈屿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俩蹲在地上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忍住了。
他把那张纸捡起来,连同其他的整理好,递给她。许暨接过去,手指捏住纸角的力气的力道重了一些。
“走吧没事了”宋呈说
接着陈屿就扛着相机跟在后面。
然后两人一个走在前面,一个跟在后面。
走廊很长,他的背影在她前面,约两步的距离,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许暨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眼熟。
高中时代,她好像也这样跟在他后面走过。
高中时他的背影是清瘦的、单薄的,如今他的肩宽了、背厚了,可那种熟系感还在,像刻进了骨头里,岁月也磨不掉。
现在他走得更稳了,可是她总觉得,那个少年的影子还在他身后,不曾离开。
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也许是因为灯光,气味,脚步声。
一切都像。
宋呈推开一扇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这是细胞培养室。”他说。
他们走进细胞培养室。宋呈站在生物安全柜前面,指着里面的培养瓶,开始介绍细胞培养的流程。
他用词很精准,没有废话,像在给一个同行做培训。
许暨站在他旁边,录音笔举在他面前。
她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她的问题都很专业,有的宋呈能答,有的他只能说“不方便透露”。
陈屿在旁边拍照,取景器里看到两个人站在一起中间隔着大约半米的距离。
谁也不靠谁太近,谁也不离谁太远。像两条平行线。
“你们从细胞株构建到申报临床,平均周期是多久?“许暨问。
“五年左右。”
“国内同行呢?”
“差不多。”
“差在哪里?”
“差在稳定性。“他说,我们的数据波动更小。“
许暨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宋工接触这一行多久了?”
“从研究生算起,快十年了。”
“方便问一下宋先生为什么选这个方向?”
宋呈沉默了几秒。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了视线。目光落在培养箱的温度显示屏上,像是在确认一个数字。”
“因为一个人。”他说。
许暨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宋呈。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目光仍落在培养箱的温度显示屏上。
她把笔尖移开,继续写。
“这边是分子生物学实验室。”他说,声音平稳。“这边是分子生物学实验室。”他说,声音平稳。
但他的手,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微微攥了一下。
接下来的参观,许暨继续问,宋呈继续答。
他的回答都很简短,从不多说一个字。
但他的回答里没有敷衍,每一个问题他都认真听了,认真想了,然后给出最精准的答案。
许暨记了满满两页纸。
陈屿拍了将近两百张照片,内存卡都快满了。
等最后一个问题问完,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二十分钟。许暨关上录音笔,把笔记本合上,抬起头看着宋呈。
“今天差不多了,”她说,“谢谢你,宋先生。”
“不用应该的“
两个人站在细胞培养室的门口。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
许暨站在亮线的这一边,宋呈站在另一边。
“顾博士那边...”赵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一脸歉意,“还在开会。您看是再等一会儿,还是改天再来?”
许暨想了想,说:“改天吧。今天先把素材整理一下。”
赵明远连连点头。
许暨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宋呈。
他还在原地站着,双手垂在身侧,白大褂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走廊里的冷白色灯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地面。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某个地
方,像在发呆,又像在想什么。
许暨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就在即将走出的时候她回头望了宋呈一眼。
他站在原地,他没有动。
赵明远在旁边喊了他一声:“宋工?”
他没有反应。
“宋工?”
他回过神来,看了赵明远一眼。
“嗯?怎么了。”
“你没事吧?”
“没事。”
他转过身,走回实验室。
白大褂的口袋里,他的手还攥着。掌心里有指甲掐出的印痕。
许暨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陈屿跟在后面,扛着相机,喘着气。
“你今天状态不太对啊。”陈屿说。
“哪里不对?”
“你平时采访不会这么……我也不知道怎么说。”陈屿想了想,“你平时很放松,今天有点绷。”
许暨没有回答。
电梯门打开了。
她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陈屿站在旁边,没有再追问。
到了一楼,许暨走出大厅,推开门。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跟里面那个冷白色的世界完全不同。
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笔记本。
封面是黑色的,上面贴着一张便签纸,写着采访时间和地点。
她把便签纸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走吧。”她说。
— —
宋呈回到办公区,在工位上坐下来。
他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旧的疤。那道疤很淡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记得它是怎么来的。
他选择这个方向,是因为自己外婆。
高二那年,她问他:“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说:“可能做一名医生也有可能是别的行业吧。”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他垂下眼睛,睫毛压得很低,像两扇半掩的门,把所有的情绪都关在了里面。
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我外婆生病的时候,没有药可以救她”。
那种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慢慢死去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
“对不起”她好像问错问题了
“为什么说对不起?”
“让你想到不美好的回忆了”
她可能忘了吧。
过去有关我的一切,对于你来说,是不是都不重要。
那七十二天对于你来说是不是也不重要。
他知道的,他一直知道。
他也知道她的手指总是很冰。
他记得那个温度。
他想起那天下午的雨,想起她转身跑进雨里的背影。
宋呈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次的“好”。她今天来采访,没有提前告诉他。他也不知道她会来。
赵明远拍他肩膀的时候,他转过身,看到她站在办公区的门口,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笔记本。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讶,是紧张,心跳很快。
快到让他觉得她会听到。
但他不能让她知道。所以他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稳。他在控制。
控制自己的表情,控制自己的声音,控制自己的心跳。
他不知道有没有成功。
她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也许在她眼里,他确实是一个陌生人。
宋呈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宋呈站起来,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好,拿起手机,走出办公区。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天。
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像一床洗了太多次的旧棉被。远处的停车场里,她的车已经不在了。
她走了。
宋呈把手插进口袋,走下台阶,朝停车场走去。
他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地面上,像一道细细的、沉默的线。
掌心里的月牙印还没有消。
他把手攥紧,又松开。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