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蛛网般碎裂的石板路上。
昨日热闹的商业街满目疮痍，大半灵石灯杆折倒在地，琉璃灯罩碎了一地晶亮渣子，风卷着灰烬，飘得整条街道灰蒙蒙的。
白仙仙停在糕点铺前，空荡荡的橱窗裂着几道长缝，纸上“买三送一”的促销字迹被烟火熏得模糊发黑。
温柠静静站在她身后半步，往日叽叽喳喳的性子敛得干干净净，双手揣进卫衣口袋，肩头微微绷紧。
“昨天这家老板娘还跟我们搭话，说桂花酥趁热吃最好。”白仙仙指尖轻轻碰了下冰凉橱窗，“我当时还想着，回山前多买一包，带回清仙山给师傅尝尝。”
温柠伸手轻轻挽住她胳膊说：“哎呀，等灾情彻底平复，铺子重建了我们再来，到时候囤一大包带回山上。”
白仙仙没有接这句话。她的视线从糕点铺移开，沿着满目疮痍的商业街慢慢往远处走，街上的人换成了穿青灰制式劲装的问剑宗弟子和袖口沾着灰的救援队员。
视线越过倒塌的木檐，落在巷口那道月白身影上。
整整一夜，她攥着那枚温热玉坠，无数次想传音问他身在何处，可指尖悬在符片上，终究没敢打扰。
师傅静静立在碎石堆旁，昨夜他始终没有踏去温柠的四合院半步，只凭玉佩传过一句简短报平安。
昨夜护城大阵崩裂、火光吞噬城北街巷时，她隔着隔音暗室都听见远处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声，玉坠持续震颤，她分明能感知到师傅就在近处，却等不来一句详细安抚，心底积攒的委屈与不解，熬了整整一整夜。
温柠顺着她的目光看见师傅，识趣地松开手，往前缓步走去，留二人独处。
师傅抬步上前，他垂眸看向她，只是平日里惯有的温柔安抚，此刻尽数敛了起来。
白仙仙缓缓抬手，从袖口暗袋摸出那枚贴身玉坠，银白阵纹在晨光里缓慢流转。红绳深深勒进指节，她抬眼直视师傅，积攒一夜的困惑终于化作质问，语气里裹着难以掩饰的难过：
“师傅，陨星砸落、护城大阵碎裂的时候，城北起大火的时候，巷子里还有孩童困在废墟里哭。您修为通天，为什么从头到尾，都没有出面阻拦？”
师傅目光落在她攥得发白的指节上，沉默片刻，回话：
“有约定，我不会出手的。”
白仙仙睫毛猛地一颤，眼眶微微泛红：“什么约定，能比一城百姓的性命更要紧？”
“我不能大规模出手干预天地灾劫，只能暗中护住普通人。”他缓步走近半寸，声音放软，试图抚平她心头郁结，“等你以后修为更高了，师傅再向你解释吧。”
白仙仙攥玉坠的力道松了几分，心底的怒火褪去大半，只剩下沉甸甸的难受。
她知晓了师傅自有苦衷，依旧无法完全释怀。
师傅见她情绪稍缓，抬手将一只绣纹朴素的储物袋递到她面前：
“前日城主将整间衣帽间赠予你，托我转交给你，昨日一直没有机会拿给你。”
白仙仙垂眸看向那只布袋，没有立刻伸手，方才心底的委屈还未散尽，语气平平淡淡，没有抬头看他：“多谢师傅。”
指尖碰到布袋绳结，她快速接过来塞进袖口暗袋，转身便朝着清理废墟的人群走去。
“仙仙？”师傅轻声唤她。
“我去前面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百姓。”她脚步未停，刻意与他拉开距离。
不远处补给点，柳霜沉正低头灌着水壶，师徒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落进耳中。她指尖顿在壶柄上，悄悄移步躲在断墙后方，没有上前打扰二人独处，目光落在那道月白身影上，心中了然这位仙尊行事。
等白仙仙与温柠走远，柳霜沉拍掉肩头沾染的灰尘，整理好青灰劲装，稳步走上前，对着师傅躬身行端正宗门礼：
“晚辈问剑宗柳霜沉，见过前辈。”
师傅侧过头，转瞬恢复平日淡然：“柳姑娘，城中百姓都转移至地下避难所了？”
“全数安置妥当，内层护城大阵尚能支撑，陨星碎片坠落频率已经大幅降低。”柳霜沉直起身，语气诚恳，“昨夜晚辈在城北废墟发现很多带护身灵印的孩童，防御阵纹精妙绝伦，多亏前辈暗中照拂，城内才没有出现大规模伤亡，晚辈代青州百姓，向您道谢。”
“顺手为之，不必挂怀。”师傅淡淡回应。
柳霜沉斟酌片刻，道出此行来意：“晚辈今日前来，有两件事想向前辈求证。其一，此次界外陨星坠落，我宗灵塔侦测到异常空间波动，不知是否有域外势力暗中作祟；其二，问剑宗希望能与前辈互通灾变情报，共同应对后续天地异象。”
“只是宇宙自然漂浮的空间碎片，并无邪魔势力操控，你们的灵塔侦测方向没错，只是这类界外之物，凡俗修士无从溯源。”师傅语调添了几分郑重，“至于联手，我自有行事规矩，不会加入任何宗门阵营，但无辜百姓，我能护便会暗中护住，无需你们忧心。”
柳霜沉微微颔首，又一次躬身：“晚辈明白。还有一事，晚辈斗胆想知晓前辈名号，回去也好向宗门长老复命。”
“不过山野闲散之人，名号不值一提。”师傅转身望向白仙仙离去的方向，目光柔和，“回去告知你们宗主，往后天地异象只会逐年增多，越来越怪异，让问剑宗提前做好防备，即便我出手相助，也未必能次次周全。”
“晚辈谨记前辈叮嘱，就此告退。”柳霜干脆行礼离去，不再多做叨扰。
巷外，温柠追上沉默赶路的白仙仙，轻轻拽住她的衣袖：“刚才你跟你师傅对峙的时候，我躲在墙后面大气都不敢喘，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大。”
“我不是故意顶撞师傅，只是看见满目废墟，心里难受，一时没能忍住。”白仙仙脚步放缓，指尖摩挲袖口藏着的玉佩。
“方才柳霜沉路过我身边，跟我说了一件事。”温柠压低声音，“昨夜城北、城东受灾街巷，给被困孩童、行动不便的老人尽数附上护身灵印，那些碎片、烈火全都伤不到他们，救援队赶到的时候，全都震惊那层灵印的品级。你师傅一整晚都在救人，只是不愿露面罢了。”
白仙仙定在原地，望着远处那道白衣影，心底涌上浓浓的后悔。
不远处二层坍塌阁楼的阴影里，白青荷静静伫立，墨灰斗篷有规避气息作用。
心口那枚老旧护身符微微发烫，与白仙仙身上玉佩的古老灵纹遥遥呼应。
她远远望着那道熟悉到刻入骨子的背影，指尖死死攥紧袖中旧木盒，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
几十年苦苦寻觅的师弟，近在咫尺。
她没有上前打扰，静静看着他望向徒弟的温柔目光，等候一个合适的时机，再上前与他相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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