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大早，洪亮的钟声响起，将睡梦中的弟子震醒，一群人紧赶慢赶，在钟声结束前到达比试场。
长老负手而立，声音清亮。
“今日便是仙门大比最后一场，团队赛，自行组队，总数不可超过四人。规则是在有限时间内，找到森林出口，即为胜。”
规则早已知晓，各宗弟子们三四人抱团，绝大多数都选择与熟悉的本宗道友组队，从高处看去，一窝窝聚在一块，颜色划分鲜明。
江无月揉了揉眉心，绕开人群，穿行而过，余光瞥见一道身影，半路又退了回来。
何渡靠在墙角，眉目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江无月走进，“你在这做什么，林绾她们在那边，不去组队吗？”
何渡抬头，眼角发红：“师尊，我想自己一人。”
江无月未发觉他状态不对，不赞同道：“团队赛，团队！你一个人亏死了，别胡闹，快去吧。”
森林里鬼怪横行，想破关并非一人之力可为。况且组队能大大降低危险，总好过一人单打独斗。
何渡点点头。江无月拍了拍他的肩，抬步离开。
……
又一声钟响，领队长老带一行人出发前往比试地点。
团队赛地点设在巫山峡后的一片雾林，这片森林顾名思义，仿若置身仙境一般，四面围雾，不辨东西。
获胜条件很简单，身处雾林，不被鬼怪干扰，找到正确的方向，成功离开即可。前三名率先出林的队伍，会得到大量灵石奖励。
太虚派最擅布阵，该宗长老抖着灰白的胡子运转灵力，巨**阵显现，足足含括整片雾林。霎时间，巨大吸力翻涌，弟子们脚底一滑，摔进雾林。
……
与此同时，九幽门内，各宗长老院长闲闲坐着。
他们身前是一方巨大的水晶球，球体漆黑无光，不一会，倏然发亮。
刺目白光过后，画面渐渐显现，弟子们晕头转向，茫然片刻，结伴开始寻找出口。
水晶球连接阵法，实时记录着雾林内的状况，用手轻轻一拨，还可以切换视角，神奇的很。
江无月歪歪坐着，眼底有些乌青。伸手打了个哈欠，支着下巴，散散看着这颗两人高的球。
萧钰看了她一会，摸出一块糖，高高抛来，岂料江无月没注意，直接砸在脑门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江无月：“……”
萧钰挠挠头，诧异道：“这个……师妹昨晚没睡好？”
江无月没应，默默把糖捡起来，塞进嘴里。
何止没睡好，压根是一点没睡。
回去以后跟天道大吵三百回合，问啥都说祂也不知道，书里没写。气得江无月想拔剑砍天。
包括这段剧情，书里也没有。原本何渡是因为个人赛缘故，道心破碎自己走了，压根没参加团队赛。
又是变数。
江无月嘎嘣咬碎糖块，囫囵吞下。
*
一晃两个时辰过去。
水晶球内画面繁杂，来回切换。一会到天音阁弟子，一会又转到别的什么宗门的人，看得江无月眼花缭乱。
落在何渡身上的时间很少。
江无月倍感无聊，支颐垂眸，微阖双眼。
直到一声脆响。
缓缓睁开眼，发现声响来自面前的水晶球，一道细小的裂痕蜿蜒而出，她暗暗心道这什么破质量，玻璃也没这么脆弱。伸出手一摸，却摸到一指鲜血。
那裂纹如刀，略一触碰，直直切下一块肉来。
江无月的心沉入谷底。
她猛地站起身，快速调换水晶球，眉宇间少见显出一丝慌乱。
有人困惑道：“仙尊，这是怎的了？”
江无月没时间回答，指尖飞转，终于找到何渡所在。在世界彻底崩塌碎裂之前，看到一团浓重的紫色雾气。
最后一个念想是：
这小子怎么这么脆，有铜镜、有队友、有烟花信号还能死？？！
*
世界重组，时间回溯。
熟悉的无力感袭来，江无月头脑发昏，脚下虚浮，仿佛踩在棉花上。未迈出一步，踉跄倒地。
不甚清晰的视线里，弟子们乌泱泱聚集四处，还未离开九幽门，雾林比试也还未开始。她不由得松下一口气。
刚准备去组队的何渡听见吵嚷声，回身就见江无月半跪在地，面色惨白，他脑子里“嗡”地一声，飞扑过去，声音发颤：“师尊？！师尊你怎么样？”
你师尊不怎么样……
时间过得越久，保留的记忆越多，回溯的伤害就越大。江无月能够很清晰的感受到这次掉了半条命，再看看担心到不行的何渡，真是有苦说不出。
你这小子怎么这么容易死啊，一会没看着你就死给我看，哪有这样的。
她压下没用的思绪，抬头望去。
高台之上，各宗的宗主长老们正高谈阔论，偶有几道忌惮、又虎视眈眈的目光落向这边。
江无月摆开何渡搀扶的手，挺直脊背，稳住身形，在外人看来她这副样子和常人无异。随后慢慢远离喧扰，移步到一处无人的角落。
直到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彻底隔离出去，江无月才吐出一口血，顺着墙滑下。
“师尊……？”何渡定在原地，瞳孔震颤，他似刚回过神，摸出一张传音符，双手颤抖得险些抓不住，“师尊我这就叫萧院长来，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他不断自我安慰，刚抬起手，传音符却被江无月在空中打断。
“不用。”江无月声音沙哑。
萧钰给她看过很多次，只能慢慢调理，无法当场见效，来了也没用，反而会惊动其他人。
思及此，江无月有点郁闷，因为她发现之前喝的药都白喝了，亏她被苦的好些日子吃不下饭。
何渡略一思忖，便明白其中关联，只能尽自己所能给江无月渡些灵力。
江无月缓了一会儿，稍微缓过些力气来，扶墙站起。
她缓缓问道：“铜镜在你身上对吗？”
何渡不明白为何问这个，但老实答道：“是，弟子一直随身带着。”
这就有问题了。
铜镜是七品灵器，至少可抵挡三次致命伤，先前用了一次，还有两次，何渡去的不过是没什么危险的雾林，不可能耗费全部机会。
对于他的死，江无月内心隐隐有了猜测。
外界，长老宣读规则的声音响起，眼看时间将至，江无月淡淡道：“你走吧，大比要开始了。”
何渡上前一步，“不，弟子放弃。师尊这个样子，弟子实在放心不下。”
江无月拔高声量：“听为师的话！”
何渡必须去，哪怕这次不去，不久后也依旧会死，不如直接解决危险源。
何渡微怔，后退两步。江无月意识到说话重了些，语气放缓：“师尊没事，真的不碍事的，你放心去比试，等结束师尊去接你如何？”
停顿半晌，何渡咽下满腔疑问，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
雾林外。
林绾高高抬起手，喊道：“何渡！这里这里！”
周围人头攒动，林绾个子小，在原地蹦蹦跳跳，试图让自己更显眼一点。在她的不懈努力下，何渡终于发觉，木然走去。
瞧着他心不在焉的样子，林绾摸不到头脑，问道：“你咋了，怎么感觉人是到了，魂还在后边呢？”
何渡摇摇头，没有多言。
念及何渡经常这个样子，林绾也不甚在意，只笑道：“对了对了，你还不知道，小舟她也来了，就在前边等着呢！”
何渡：“她不是身体不适？”
林绾：“这个啊，她说自己突然好了，就抓紧赶过来参加第二场。”
何渡神游天外，随口道：“那她还挺结实的。”
用锁龄术变成“江舟”后，急急忙忙赶来，又听到一切的江无月：……结实是什么新的夸人词吗？
三人集合，等待比试开始。林绾扭扭捏捏，眼神总往后瞟，江无月歪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试探道：“你想让她一起？”
林绾眼睛一亮：“可以吗，可以吗？！”
规则是四人以内，他们现在人数不足，并不妨碍。林绾高高兴兴的把女生拽过来，热切地跟江无月介绍。
“何渡你们认识的。小舟，这位是天音阁的弟子，叫白秋棠，很厉害的！”
江无月本来就认识，正因为认识才叫她过来。毕竟这丫头还蛮厉害，在比试中说不定可以派上用场。
不过她没想到林绾跟白秋棠关系还不错，才过去不到一天，就互相挽着胳膊并肩，不禁感慨林绾的交友能力。
不一会，一位弟子带着一筐手持烟花，按队伍分发，每人一个。
这是在危机关头使用的，轻轻一拧就可以对天发射，外界的长老见到信号会立刻支援。但同样代表放弃比试，不到万不得已都不会用。
全部下发完毕后，长虚派长老再次重复比试规则，并施下法阵。四人互相拉住胳膊，只觉脚下生出漩涡，身体一轻，再睁眼就已经深入雾林之中。
江无月胃里翻江倒海，仿佛把她扔进漩涡中搅来搅去，世界天旋地转，本来就昏沉的脑袋更加晕了。
她咬破舌尖，淡淡血腥味弥散，疼痛刺激神经，让她稍稍精神一点。
其他人比她好得多，很快适应。林绾更是满眼激动，哇来哇去，被白秋棠提着领子拽回来，斥道：“不要乱跑。”
林绾瞬间老实。
再看周围，不愧于称为“雾”林。大雾弥漫，视野受限，人稍稍走远五步就会陷入其中，找寻不见。
江无月拿出一根红绳，系在另外三人身上，自己则拽着绳子末端。“这根绳子可以任意改变长短，不会妨碍动作，也不会被绊倒。若是意外走散，凭借这个就能找回来。”
“好神奇！”林绾道。
有了保障后，众人稍稍宽心。由白秋棠打头阵，何渡垫后，一点点向前摸索。
江无月随意把绳子缠在指尖，不牢不松，关键时能直接挣开的程度，另一只手锁紧袖里，紧握匕首。
林子里悄无人声，只有风动，和踩碎枯枝的脆响。
江无月走着走着，忽地听见前方传来一道惊呼。她闪身而去，袖中寒光掠过，半路堪堪止住。
在她面前的，是一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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