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闪回,过往如云烟般消散在尘世里。
江无月看着琴音从未改变的样貌,缓声道:“你才不是她。”
她说过的,不会怪我。
江无月决然转身,走至途中被牵住手腕。琴音温声说着,一如当年在街巷捡到她的时候,“你的手不冷了呢,真好。”
泪水在眼里打转,江无月死死咬住下唇,如鲠在喉。她没有回头,她怕她再看见琴音,就真的不舍得走了。
琴音手里一空,再看江无月已经消失在山林间。她很轻地笑了下,随即如泡沫般溶于世间。
*
江无月的速度从未这么快过。寒风呼啸,涌入肺里一抽一抽得疼。
沿路的树被她带起的劲风划过,哗啦啦掉下漫天枯叶,枯叶落得缓慢,似是对枝头的不舍。
不知过了多久,江无月停下,坐倒在地。她把头埋进臂弯,平复着要跳出胸腔的心跳。
良久,她倏然抬头,声音透着疲倦:“你来了啊。”
何渡走出阴影,定定看着她。江无月拍了拍身侧,“我有些累了,你来陪我聊聊天吧。”
何渡听话坐下。他还穿着肃杀院的服饰,黑衣黑发,马尾高束,如果不看他淡漠的神情的话,也是个活泼开朗少年郎。
江无月道:“你是不是在怪我?”
何渡不说话。江无月自顾自道:“肯定是了,不然也不会这么冷淡。”
“你别怪师尊,师尊也没办法。有人盯上了你,设计让两大宗门少主的死跟你牵扯上关系。人死为大,无论如何也是摘不清的。”
顿了顿,她摇摇头:“不行,你还是怪我吧,不然黑化度不够你回不来的。”
江无月就这么絮絮叨叨地说着,说从前,说将来。一会肯定,一会又把自己的话全盘否定,要是有人路过,估计会觉得她精神不正常。
而何渡从头到尾也没有回应她半个字,就像在报复诛杀台上江无月的沉默。
说得累了,江无月轻轻靠在何渡的肩上,缓缓闭上眼睛。
再醒来已是白日,偏头一瞧,何渡已经不在了,自己靠着的只是一颗没有心脏的大树。
她站起身,向着山林深处走去。
虽然她也分不清是否是深处,方向是否正确。
……
日复一日,黑夜白天周而复始。
江无月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或许是几天、几月,还是几年?
时间的概念在这里被模糊掉,有时太阳刚刚升起,还未感受到阳光,眨眼间又坠入黑暗,与星月作伴。
黑夜总是漫长的,孤独的。江无月不禁怀疑自己真的还在世界上吗,还是死去忘记归处,只能在原地徘徊。
每一次黎明前,何渡总会出现。
他像初见那样,一言不发,只是淡淡地望着她,眼里尽是死寂。
而这一晚,他没有再出现。
江无月衣衫褴褛,灰头土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乞丐。
天又亮了,她眯了眯眼,抬手挡住刺目的光线。
今日的阳光比以往刺眼得多。
她迎着朝阳,缓步前行,周围景色一点点退后。鸟儿叽叽喳喳叫唤,不知发现了什么新奇事。
恍惚中,江无月看到一个人影。
僧人手上持着扫帚,规规矩矩清理台阶上的落叶。高耸的台阶上,是一座座红墙金顶,“清观寺”的牌匾清晰可见。
她泄了气,瘫坐在青石板上,绝尘噼里啪啦摔在地上。
这头的动静吓了弟子一跳,转身一看更是大惊失色,话都说不利索:“你你你你,你怎么追到这来了?!”
定睛一瞧,这弟子可不就是跟江无月比持久的秦师兄吗,她笑道:“呦,这么快又见面了。”
“快?都过去整整两年了!”秦师兄略略打量,见她狼狈的样子,不可置信地说道:“你不会……在这林子里走了两年才走出来吧……?”
江无月怔住。难怪她觉得时间过去好久,原来是真的好久!
两年啊两年,说不准何渡都要从鬼域爬回来了!江无月捞起秦师兄,马不停蹄,“快快快,带我去找你师傅!不许拒绝啊,是你自己说的穿过林子就让我见的!”
“放我、放我下来!我带你去还不行吗?!”秦师兄四肢乱蹬。
在一阵鸡飞狗跳后,江无月终于如愿见到寺主。
入门是阵阵的檀香味,浓郁却不刺鼻,清脆的木鱼声响,令人心绪平静。
佛像前,一名老僧人跪坐在蒲团上,口中呢喃着听不懂的话语。他看上去很老了,耄耋之年都不足以形容他。
江无月想了想,把剑放在了门口。转身给佛像上了柱香。
老僧人闭着眼,声音低沉:“仙尊并不信神佛,何必要上这柱香呢。”
缓缓青烟升腾,模糊了江无月的视线。“信与不信,又有何分别。”
世间百姓,全身心信仰神佛的不过沧海一粟,大多只求心安罢了。
老僧人睁开眼,苍老的面容上,一双眼清亮无比,仿佛能洞穿人心。他放下?鱼槌,道:“仙尊大可一剑劈毁青山林,林毁阵毁,也无需蹉跎许久。”
“礼不可废。”江无月道,“况且,我已不是仙尊。”
明知规矩,却逆天而行,那她永远也踏不进这清观寺。
“是与不是,皆在人心。”老僧人说话不紧不慢,他不急,江无月却急,老僧人见了微微摇头,顺着她意道:“仙尊此来所为何事?”
“我有一弟子,名为何渡。”
江无月认真道:“我想为他寻一条生路。”
寻出一条不用杀他,能让他像普通人那样好好活下去的路。
江无月说的很笼统,但她确定,老僧人一定明白。老僧人如她所料,从佛像前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木盒。
“恕老衲多言,一切皆已注定,若逆天而行,恐会伤人伤己。”
东西交到后,老僧人便转身离开。
江无月问出心中所想:“您为何不选择飞升?”
老僧人不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前院里秦师兄跟一群同门打闹玩乐,团团落叶被他们丢来丢去,欢声笑语充斥着寺院。
江无月明白了。
牵挂太多,便会不舍。
*
等她离开碧云镇回到陵安城时,她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手中的木盒里,盛着一个不知道是木头还是草根的东西。触感粗糙,很轻,微微用力就会从中折断。
“这真不是把哪根草薅下来了吗?”江无月面色扭曲道。
想着老僧人也不至于糊弄她,还是好好收了起来。半路她一拍额头,“哎呦”一声。
我靠啊,忘记问这玩意怎么用了!
算了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老僧人没说应该是很容易用......的吧。
......
江无月找了家客栈,先是要一桶热水把自己从头到尾洗干净,随后又换了身干净衣服,这才仰面躺在床上。
有件事她得好好想想。
何子洵的死因实在蹊跷,施害者变成受害者,背后一定发生了什么。找出杀死他的人,就能顺藤摸瓜揪出邪术一事的幕后真凶。
可这真凶给何渡扣上帽子,自己却摘得干干净净……
江无月沉思良久。线索太少,她又避世两年,与外界脱节无法判断。
此事牵扯巨大,不可心急。
江无月收拾东西起身,她打算先悄悄回宗门一趟,如今风头已过,没人会盯着她。正好了解下宗门近况。
说走就走!
江无月特意换了身黑衣,又弄了个斗笠,全身裹得严严实实,保准是男是女都看不出来。
趁着夜色,她摸上宗门的院墙。
这块墙角有个洞,是她小时候贪玩偷偷挖的,全宗门除了她和跟她一起出逃的琴音谁也不知道。
哦对,还有将它戏称成“狗洞”的萧钰。
宗门上空有禁制,活物无法翻越。江无月先是把斗笠扔过去,随后弯下身,像条游鱼般呲溜一下滑进去,站起身刚好把空中的斗笠接住。
旁人鼓掌:“完美!”
江无月:“那是......啊,我靠!”她一激灵,一掌灵力击出,看清来人后立马调转方向,灵力险险擦过他的脸,后面的石桌未能幸免,炸得稀碎。
江无月跟萧钰大眼瞪小眼。
萧钰一脸受伤:“师妹,许久不见你竟然要打我......”
江无月咬牙切齿:“人吓人会吓死人知不知道!大半夜不睡觉在宗门里瞎转悠什么呢?!”
她定睛一瞧,萧钰手里捧着个坛子,身上酒气熏人,面颊绯红,喝得不少。江无月挑眉:“宗门禁酒,身为一院之主,还带头犯禁是吧?”
“是三院。”萧钰纠正道,掰着手指头数,“你的肃杀院,我的灵枢院,还有师姐的清音院。”
他往地上一坐,呆呆望着这个狗洞,“你们都走了,院长之位空悬,宗主又忙,就都抛给我了。”
江无月抿抿唇,也跟着坐下。“好了好了,知道你厉害,所以你得受三倍罚。”
萧钰笑了,仰头又闷一口烈酒。
......
江无月跟萧钰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宗门最近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平平淡淡。其他宗门也没有再来闹事。”
“你的小徒弟呢?”
“走喽走喽,天音阁不能后继无人,我就放她回去了。”
“九幽门怎么样?”
“你问这个做什么?哎好好好,你先把剑放下。袁勇死了,诛杀台后没多久袁门主心结难愈长病不起,现在是袁良主持宗门。”
萧钰絮絮叨叨:“今时不同往日,几大宗门之间逐渐失衡,九幽门和天音阁有联合的趋势,门下更是陆续收割不少附属宗门。”
局势对凌云宗很不利。失去江无月等于失去一名镇宗大将,七品以上的长老也越来越少,加上仇怨的关系,被挤兑是必然。
江无月叹了口气。身边安安静静,半天不见动静,转头就发现萧钰早就抱着酒坛睡着了。
她笑了笑。
辛苦你了,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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