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江无月极力避免,众仙门依旧攻上了鬼庄。
庄外,弟子们声势浩大,排阵聚力攻向结界;庄内,鬼怪们摩拳擦掌,磨牙吮血,只待他们的主上一声令下。
江无月拉住何渡,垂着头,“别战。”
何渡笑了,“师尊要不看看,谁战谁,谁攻谁?”
江无月紧抿着唇,手上力道不松,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他,就能避免这场注定血腥的战斗。
“跟我走吧,”江无月挤出一个笑,让自己看起来真诚些,“有我在,谁也动你不得。”
何渡怔住了,他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江无月坚定道:“我护你,我带你走,不论东西南北,只要是他们永远都找不到的地方。”
江无月的表情不似作假,何渡微微愣神,这一瞬间,他倒真想远走高飞。
但他只是摇摇头,拂去衣袖,漠然道:“师尊,太晚了。这天下,哪里都容不得我。”
何渡走了。
门被关上,头一次落了禁制。
*
结界破碎的同时,何渡矗立在鬼将们的最前方。
太虚派长老高亢道:“何渡,你个黄毛小儿!不但杀我徒孙,绑我弟子,还血洗何府,大逆不道,天地不容!”
何渡沉声道:“别什么罪都安在我头上,你那劳什子徒孙非我所杀,弟子也非我所绑,我不过只屠了小小的何府而已,况且他们本就该死。”
“信口雌黄!”
众仙家的印象里,何渡无恶不赦,修邪术,杀同门,囚师长,坏印象根深蒂固,单单三言两句根本无法动摇,反而使众人怒气更盛。
有人道:“何渡,你最好束手就擒,免去战火,自会给你从轻发落!”
何渡冷冷看着众人,“别啊,那多没意思,你们有本事就攻来试试。”
不知何等原因,凌云宗并未参与围剿,隐世的清观寺同样拒绝。在这的只有天音、九幽两大宗门助阵,和一些附属宗门。
天上御剑的,地上列阵的,加一起不过堪堪与何渡的鬼将持衡。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轻易不败,就算赢,也赢不了太好看。
尽管如此,众仙门的脸上却带着势在必得的气势。
一声高喝,修士们群起进攻!
*
江无月此时正在踹门。
何渡布下的禁制很奇怪,打不破,解不开,屋内屋外仿佛是两个空间,想出去只能用灵力一点点磨。
刚把门磨出个洞,有道怯怯的声音响起,“姐姐,是我,你要的人我给你带来了。”
江无月心念一动,从洞口看去,木离惴惴不安,大退一步,露出后边站着的林绾。
林绾神色疲倦,似终奔波所致,她手里提着一只被五花大绑的鬼怪,已经死去多时。
江无月呼出口气,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她道:“找到了?”
林绾点点头,“幻影鬼所为,他制造出墙壁的影子,误导了我们。等我到冰潭时,那面墙已经消失,鬼也被灭口。”
江无月:“你退后。”
林绾:“什么?”
林绾下意识退后一步,下一瞬,眼前的木门猛地炸开,碎屑横飞。
江无月拍拍手,拉着林绾迅速前往战场。
冰潭距离甚远,林绾当日出发,今日归,绝对来不及回天音阁,也不知道众仙门攻上鬼庄的事。
白晚音正义感不高,携天音阁进攻不会为诛杀邪修,只为给白秋棠报仇,和带回失踪的林绾。
只要把林绾送过去,再解释一番,她说不定会退军。
……
江无月到时已晚,两方争斗激烈,漫天血雨腥风。
何渡成压倒性优势,鬼怪从地里源源不断钻出,这波灭了,下一波又起,不停息的攻势下,众仙门渐渐吃不消。
林绾:“怎么办?”
江无月:“等。”
林绾急道:“等什么?!”
每拖一息,受伤的修士就多一分,不论怎么看都不该等。
林绾还欲再劝,就见场中突然闪起刺目光芒,巨大的黄钟凭空而现,黑压压的钟口蔽日,足足笼罩整片鬼庄。
太虚派长老:“黄毛小儿,这世道岂容你肆意狂妄,这镇鬼铃可是九幽门专为你所制,好好享受吧!”
何渡低喝:“不要听!”
“咚——!”钟声响彻云霄,穿云裂石,连天地都为之颤动。
声波犹如涟漪般荡开,厮打中的鬼怪齐刷刷停下。
鬼怪们的神经就像皮筋一样被扯出来甩,所有理智、思想,在这一声中尽数崩塌瓦解,他们哀嚎着,崩溃着,面目扭曲,恨不得将自己的眼睛耳朵都挖出来吃掉。
何渡脸上为数不多的血色也消失殆尽,钟声不可避免对他造成影响,他手脚如同灌了铅,又像浸饱了水,发重发沉,不受控制。
太虚派长老的声音掺在钟声中,模糊难辨,“此乃八品灵器,可非你想不听就不听的!”
修士们士气高涨,趁其病,要其命,重振旗鼓以卷土之势攻去!
林绾扯住她,“仙尊!”
一片混乱中,江无月扬起唇角,“变数,终于来了。”
她凝聚力量,手中凭空生弓,以灵力化箭。
弓如满月,箭在弦上。
倏忽间,利箭破空而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圆滑弧度,直直刺穿镇魂铃!
刺耳的钟声骤变,稀稀拉拉,不成声调。鬼怪们身上一松,从地上爬起,龇牙咧嘴。
修士们呆若木鸡,眼睁睁看着用尽资源凝出的镇魂铃被洞穿,甚至没看清箭刃从何来。不等他们反应,紧接着一道光束落下,从中隔开鬼将和修士。
江无月拉着林绾,瞬间来到白晚音身前。
白晚音穿盔戴甲,昂首挺胸,颇有将军气概。她原在安抚门下弟子,似先有预料,对江无月的到来没什么表情。
白晚音瞥一眼林绾,冷声道:“不听劝告,私自离宗,你真是不怕死。”
林绾垂着头,踌躇一瞬,把幻影鬼丢下,将前因后果一一道出。
白晚音的脸色稍变,“你确定?”
“我确定。”林绾的目光暗淡,“是我们怨错了人。”
这头的动静不大不小,耳力厉害的长老听得一清二楚,纷纷停下破光墙对何渡赶尽杀绝的动作。
有人问:“白阁主,您这是要撤兵?”
天音阁门下数千人,足足在围剿队伍中占四成,更不要提跟着来的附属宗门,若她撤了,胜面就是拦腰斩断。
“有何不可?”白晚音淡淡道。
其余门派宗主急了,“当然不可!当初之事是他所为如何,不是他又如何,何渡如今修邪术,屠何府是事实,此等丧尽天良之人怎能留在世上!”
白晚音:“修邪术是他的事,屠何府也是他的事,与我天音阁何干?我为何要冒着门下弟子受伤丧命的危险杀一个不相干的人?”
江无月的推测完全正确,白晚音虽是大□□大宗门的宗主之一,但这并不代表什么。她爱憎分明,若杀她身边的人,她一定会报复,可若没有,她必定不屑于为民族大义多管闲事。
在这乱世,她只想保全自己和身边人独善其身。
尽管众人大力劝阻,白晚音依旧我行我素,号召门下弟子有序撤退。路过江无月时,她耳语道:“仙尊现在,究竟站哪边?”
江无月:“白阁主说差了,我早就不是什么仙尊。”
白晚音大笑几声,随后带着林绾越过她离开。
几息之间,局势再度逆转。
作为杀手锏的镇鬼铃已破,对鬼将的干扰大幅下降,加上天音阁的撤兵,此战已经没有胜面。
太虚派长老捶胸顿足,对九幽门领队的玄机长老道:“这可如何是好?”
“可惜,若不是袁门主病重不能到场,或许还有一战之力。”玄机长老收回镇鬼铃,“不可恋战,我们撤!”
尽管千不般,万不愿,此事已成死局。紫色旗帜迎风一扬,九幽门携众派迅速下撤。
何渡双眼赤红,冷冷道:“我这鬼庄,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
黑气弥漫,鬼将们蓄势待发。
“何渡!”江无月穿过光墙,按住他即将发号施令的手。“冷静点!”
何渡怒极反笑,“师尊,他们这次能研究出镇鬼铃,下次就能做出别的,我凭什么放任他们?”
江无月抿唇不言,气氛降至冰点。
何渡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也是,我的死活,你从来都是不在意的。”何渡泄了气,“如果不是伤及你的利益,当初种种,你根本不屑于救我这个废物。”
何渡说的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江无月的喉咙里。
咽也疼,不咽也疼。
鬼将还是退下了,化为黑雾融进土里,寻不见踪迹。
何渡也走了,空留她一人,结界未重新设立,好似并不在意她的去留。
*
密林里,江无月一个个把树上绑着的修士放下来。
紫衣女修:“这是……?”
江无月:“走吧,哪来的回哪去,不要再来了。”
有人拔出利刃,架上她的脖子,看着大义凛然,有种哪怕是死,也要捍卫正道尊严的架势。
江无月绑了三十六人,三十人都站在她的对立面。
他们忘记了江无月曾对大陆的心血付出,忘记了她封印鬼王的壮举,忘记了她的种种丰功伟业,只记得她绑架他们,替何渡做事。
油然的挫败感袭来,江无月莫名觉得自己这辈子挺失败的。
没有当好女儿,被父母弃了;没有当好师妹,间接害死师姐;没有当好师尊,让徒弟恨她。
处处成,又一事无成。
剑刃倏然落下。
几滴温热的鲜血流淌,一朵朵血花砸进地里。挥剑人愣住,江无月也愣住,她眼睛瞪大,不可置信。
紫衣女修徒手攥住剑刃,疼得抽抽嗒嗒,但依旧没有松开。
“仙尊,快走快走。”她挤眉弄眼,指了指身后的五个人,“别听那群人胡说八道。仙尊你一定是有自己的原因,我懂的,我后头几人也懂,这儿就交给我们好啦,你快走吧!”
长师兄也拍了拍胸脯,“没错!有我们几个在,保准那群脑子锈住的连你衣角都碰不到!”
江无月如鲠在喉。
在几人的催促下她转身离去。行至半路,她笑道:“谢啦!”
“小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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