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月发现何渡在躲着她。
刻意避开会面,连每日的餐食茶点都让木离送来。如果江无月去他院子里等,他便干彻夜不归。
所做行径,与曾经的他大相径庭。
江无月很不习惯。
鬼域的封印愈发淡薄,裂痕扩大到近八成,平安的日子所剩无几,江无月不愿荒度光阴。
她决定去找何渡问清楚。
前脚刚踏出门,便迎面撞上他。
何渡神情间露出疲惫,看着很久没好好休息过的样子,好不容易养肥一点的脸蛋也瘦了回去,瞧着病怏怏的。
他拉着她回屋,为她沏上一盏茶。
“师尊尝尝看,是你最喜欢的梅子茶。”何渡轻轻吹了吹,递到她手边。
白玉茶盏里躺着颗青绿的梅子,将茶水衬得碧绿,水面中央点缀着一块薄荷,随着茶水飘飘荡荡,像极了湖里的小舟。
江无月端起茶杯浅尝,果子茶入口酸甜,清新解腻,和当初凌云宗时尝到的几乎没有变化。
只是略甜了些。
江无月忧虑之色不减,“怎么瞧着几夜没睡的样子?”
何渡眼眉低垂,笑了笑,“最近体内鬼气作祟,难以入眠。”
江无月蹙眉,拉过他的手腕,细细查看,果真有暴乱过的迹象,她语气有些急,“为何不早说,我可以——”
“可以什么?让我像上次一样不分敌我的攻击你吗?”何渡开口抢道,惨然一笑,“师尊,我知你为我好,可这份好太重了,我承受不住。”
江无月呼吸微滞,勉强道:“你不要有负担,这没什么的!”
何渡:“师尊说的话太轻,能不能好好想想自己所剩无几的灵力。”
江无月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顿,刚要辩解,就听何渡冷冷开口:“师尊,你当真以为我不知你这些日子在做什么吗?”
他伸手一挑,白镯登时跑到他的掌心,“为了炼化这只灵器,夜晚渡灵力,白日再恢复,反反复复,日夜不休,你当自己是韭菜吗,割了还能再长?!”
江无月噎住,她每次炼化都刻意留些灵力,就是怕何渡察觉,不成想到底还是没瞒过他。
鬼域的封印随时会破,这些日子何渡不见人影,江无月也没闲着,有点灵力就打进去,体内自然所剩无几。
江无月叹口气,揉揉眉心,“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耗费些灵力而已,不足挂齿。”她看向何渡,道:“倒是你,如果失控了怎么办?!”
何渡冷哼一声,“那又如何,这不正是我的结局吗?”
“砰”的一声响!
江无月拍桌而起,揪过他胸前的衣领,声音因用力而颤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
她察觉失态,定了定心神,“我不清楚你对剧情了解多少,但我不会让你沦为傀儡的,以后这样的话不要说了。”
何渡一眨不眨地注视她,漆黑的眸子宛若深渊。
江无月按了按太阳穴,情绪过于激动令她脑袋昏得厉害。
何渡幽幽开口:“若我控制不住了呢?”
“什么?”
何渡:“我说,如果我抵抗不住,马上就要被本源鬼气吞噬了呢?”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地像在问晚上吃什么。江无月缓缓对上视线,触及他淡泊的神色后心底一沉。
他不像在开玩笑。
他好像真的快控制不住了。
江无月伸出手,刚迈出半步,身子却不受控制往下栽。
膝盖重重磕在地上,比疼痛更令人心惊的是手脚上传来的麻木,和愈发模糊的视野。
江无月不可置信,“你……你给我下了东西……?”
何渡不言,托着她坐下。
他还是他,江无月却遍体生寒,仿佛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寒光闪过,鲜血滴滴答答,江无月挺力把匕首往里送得更深,刀刃直直穿透他的心口。
何渡一声没吭,也没有阻止的意思。
江无月想拔出再刺一次,可握住刀柄的手却有千钧重,连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师尊,”何渡轻柔的嗓音此时如同鬼魅,“其实八品巅峰没那么容易死,胸口而已,你再扎我一刀也只是徒劳,别想着让世界重置。”
江无月气若游丝:“你……你究竟想做什么……”
何渡笑而不语,这模样落在江无月眼里比雷劈了她还要恐怖。
她费力攥住他的袖摆,“不要……不要走,不要……”
心里的不安感疯狂滋生,在骨子里生根发芽。
江无月从未有如此被动的时候,哪怕在地道被段怀远按着打也没有,事情发展完全超出预料,她预测不到下一步会发生什么,只能一遍遍重复不要走。
仿佛只要他不走,一切就会好。
黑暗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白玉茶盏中漂浮的绿叶进了水,淹没到杯底。
最后的视野里,她看到何渡拿掉了她的手。
*
江无月是被天道喊醒的。
虽然交流过数次,但天道从未主动跟她说过话,这一次着实稀奇。
「恭喜。」
恭喜什么?
江无月的脑袋成了一团浆糊,本就不甚清晰的思维听到这句话更是莫名其妙。
天道:「恭喜,剧情结束,你可以飞升了。」
“什……”
江无月如遭雷击,极具的震惊之下大脑一片空白。
她怔怔地坐着,整个人仿佛被人点了穴般一动不动,嘴唇颤动半晌,半个声调都发不出。
良久后,她像是终于把飞出去的魂收回来,掀被下床,刚走两步就瘫在地上,就见她腿脚抖得不像样。
几乎是狼狈地推倒柜子,一阵兵荒马乱后,她翻出那本记载一切的书。
书面已经泛黄,边角也起了毛边,她不知第多少次翻开,那些烂熟于心的字迹现在仿佛天文。
终于,她找到了剧情的结局。
何渡携万军讨伐四大宗与一众附属宗门,他的实力成压倒性,各宗门死的死,降的降,统统收入他麾下。
至此,他一统修真界。
剧情结束。
书“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积年累月的翻看造成的磨损令它当场散架,结局的那一页在最上面,明晃晃的字像根针一样扎进她的心里。
江无月血色尽褪,搀扶着门板才勉强不倒。
“不……不可能……”
“何渡他……不可能的啊……”
她神经质的重复着,气血上涌,鼻血跟着流了下来。
“宗门……凌云宗!”
她浑身一凛,扭头往门外冲,连外衣都顾不得拿。
外面正阳高照,今日难得暖和,她却仍然遍体升寒。
江无月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凌云宗的,这个过程一点记忆都没有,等回过神,宗门的石碑已经在眼前了。
好不容易到了,她却不敢上去了。
她怕闻到刺鼻的血腥,怕踩到残肢断臂,怕见到珍重之人的尸体。
鼻血啪嗒啪嗒落下,在石阶上汇成一小滩,这样的血色更是刺痛神经,江无月抱着头蹲下,指甲陷进头发里。
有人摇着扇子过来,扭头道:“啥?宗门口来个神经病?”
身旁人道:“那是!大冬天只穿一件单衣,披头散发,看着精神就不正常!”
那人道:“走,瞧瞧去。”
脚步声渐起,江无月抬头跟萧钰对上视线,二人齐齐一怔。
江无月:“你没死?!”
萧钰:“你就是那个精神病?!”
两句话同时响起,萧钰面色一紧,顾不得问为啥他要死,连忙把外衫脱给她,见她鼻血横流,又手忙脚乱掏出面巾和丹药,一股脑都塞给她。
待进入前殿,闷掉温水后,江无月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又问:“你怎么没死?”
萧钰嘴角一抽,“师妹,你很想让我死吗……?”
江无月当然不想让他死,剧情里明明写了凌云宗覆灭,可是……
转头看去,弟子们都在按部就班的做自己的事,连毛都没少一根。
她在心里嘀咕,“天道,什么情况,你不说结局了吗?!”
天道那边隔了好一会才回:「嗯……是没错的。」
江无月:“这跟书里完全不同啊!”
天道:“……”
江无月:“喂?!你人呢?喂?!”
天道忽然消失,不知是被问住,还是去找剧情偏差原因了。
不论如何,江无月长长松一口气。
刚才给她吓得一颗心差点碎成八块。
待她气息平稳,萧钰道:“师妹,你俩到底怎么了,一个比一个吓人。”
江无月一怔:“我俩?”
“是啊,前几日何渡孤身过来,一反常态去找段暄。”萧钰顿了顿,狐疑地看她一眼,“这事你不知道?”
江无月何止不知道,她连自己在床上躺了几天都不知道。
被外人阴就算了,自己徒弟也跟着阴她,真是有苦说不出。
瞧见她奇怪的表情,萧钰脸色沉了又沉,发了道传音,便静静等待。
不多时,段暄匆匆赶到。
他瞧见江无月先是一愣,“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去维护结界了吗?”
江无月:“何渡这么跟你说的?”
段暄拧眉,“他说鬼域结界破裂,你去缝补结界,又要走了我的扳指。”
段暄所说扳指只会是一个,便是各代宗主传位象征的翠玉扳指。
它虽是七品灵器,但世代相传,内里灵力富饶,而缝补鬼域结界耗费灵力又多,何渡用这个借口确实能唬人。
江无月:“你给他了?”
段暄的脸色黑成锅底,江无月一拍脑袋,叹声连连。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摇见殿门外乌泱泱一群人,拉成一条线直冲这里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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