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气混着血腥味弥漫开来,这味道深入皮肉,烂进骨髓,仿佛几辈子都冲刷不净。
滔天怨气侵蚀身体,江无月裸露在外的手开始崩裂,隐隐有血丝渗出,她不在意地甩了甩。
黑团破散,蚩离缓步走出,稳稳落在骨刺上。他的手臂完全恢复,世间怨气足矣将他从头到尾增强一番。
蚩离声音淬了冰,“江无月,你可以去死了。”
话落,鬼力如山般压在她身上,江无月甚至觉得自己的脖子要被碾碎掉,连呼吸的权利都被剥夺。
世间怨气无数,不论大人还是孩童都会生出怨气,有怨死后便会化鬼,化鬼则会被蚩离所用。
毫不夸张,江无月此时相当于单挑整座大陆怨气的集合。
脚下的骨刺遍布裂纹,碎裂开不过是两息之间。
只听轰隆一声,尘土飞扬,江无月坠在地上,身边是碾成粉的骨刺。
她喝道:“白晚音,用镯子!”
她刚被打落,长枪紧随其后,直直砸向人潮,这一道若是落下,里面低于七品的人全都会死。
白晚音心念一动,运转灵力,白镯亮得发奇,只见半圆形的结界绽开,将大部队囊括其中。
江无月迅速调转方向,抱住流落在外的何渡,翻身压上他,并降下光束。
一道足矣震碎耳膜的炸响传来,长枪和白镯相交,灵力与鬼力对冲,产生的能量将地面散落的骨刺尽数碾碎。
狂风呼啸间,江无月垂下眼,何渡的状态极差,几乎只剩一口气,他似想摸一摸江无月的脸颊,可一动胳膊,却是空落落。
江无月俯身,与他额头相贴。
何渡笑了下,眼底尽是温柔。
留给他们的时间很短暂,蚩离在见到白镯的瞬间就来到地面,阴测测地对江无月道:“你准备的倒是全面。”
白镯效力非常,除了白晚音脸色不太好以外,其余人全部存活。
江无月:“没办法,上次吃了亏,这次自然要多准备些。”
蚩离:“不过是无用功,你死了,他们也活不了多久。”
长枪在他手中翻转,空中横出数道刀气,刀气互相牵连,宛若蛛丝,破空声骤响,黑网朝着江无月呼啸而去。
避无可避。
江无月持剑立于身前,铿锵的响声不绝于耳,黑网破开一道口子,而她的手腕也麻得几乎攥不住剑。
白镯设下的结界内,众人都提着一颗胆子,萧钰下意识上前一步,下一刻就被江无月呵斥回去。
白镯能护他们周全,江无月却无心他顾,出来就是死。
段暄摇了摇头,“这场战斗已经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了,我们帮不上忙。”
此时此刻,他忽然明白了江无月的感受,全大陆的性命都托在她身上,所带来的压力是无与伦比的,如果是他,他绝对坚持不到现在。
萧钰叹了口气,段暄思绪远走,轻声道:“不该的,不该怪她的。”
虽未点明,萧钰还是一下子理解他的话,抬手捏了捏他的肩,“那就等她回来,好好道歉!”
“我们要相信她!”
“嗯,定当信她。”
后方的弟子也鼓起士气,高喝:“我们都相信仙尊!”
声声呐喊传透结界,传进耳里,蚩离嗤笑:“真是可笑,他们信你又如何,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若是七年前,方才那招你就会直接斩断而非只破开一道容身间隙。”
那次战斗后,不可避免的,江无月出招不敢大开大合,不求高上线,而是谨慎保底线。
这便导致她很多招式用不出来。
如攻击性最强的“天斩”更是她心头的一根刺。
江无月不卑不亢道:“若你想用言语击垮我,劝你趁早放弃,人都是会变的,思维会变,战斗方式也会变,这并非不信自己,只是谨慎罢了。”
蚩离眼神有了些变化,他紧了紧手中的长枪,幽深道:“人变了又如何,结局不会改变,你永远杀不死我。”
江无月听得好笑,“你这么相信结局的话,又何必指派袁良兜那么大一个圈子就为将何渡送进鬼域替你做事,既然结局注定,你老实等着不就好了?”
白光闪烁,绝尘剑瞬息间刺到他身前,蚩离抬手还击,巨大的力道当即弹开两人。
“还有,你费劲心思封印段怀远的记忆,让他忘记我不再是‘反派’的事实,不就是想利用他杀死我吗?”江无月勾了勾唇角,戏谑道:“你在怕什么?”
“怕我杀了你?”
蚩离脸色骤变,当即挥砍出一道泠冽刀气,江无月不偏不倚,抬起剑顺着劲化解开。
低低的笑声荡开,江无月清亮的眼睛眯了眯,夸张道:“啊,我明白了,原来一直害怕的是你,你怕终有一日,我会杀死你,甚至绑定何渡性命,也只为让我收手。”
铿锵一声,兵刃相交,刺目的火花乍现,蚩离狰狞的表情清晰可见。
蚩离:“满口胡言!”
不知是否戳到他心肝了,蚩离浑身鬼气暴涨,漆黑如实质的鬼气冲天,江无月敛起笑意,退后数步。
天色更暗了,黑云压催,甚至分不清哪边是天,哪边是地。
弟子们惊叫:“那……那是什么?!”
浓到化不开的黑雾里,隐隐可见一个龙头蛇身的东西,体长百丈,身形如巨蟒,背部生着泛光的坚鳞,坚鳞之上布满尖刺。
遍体漆黑,至凶至邪。
只听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白镯结界当即裂开一道口子,白晚音惊骇,托举全身灵力撑界,弟子们回过神,当即渡转灵力支援。
一道吼功,结界险些破碎。
这便是鬼王的本体,凶虬。
漫天黑雾中,江无月红衣翻飞,直面眼前的庞然大物。
凶虬体型如山,人类之躯在他眼里不过是可随意碾死的蝼蚁,他昂起状似龙头、又不是龙头的东西,长长的黑须随着它嘴巴开合而抖动。
“江无月,到此为止了。”
地面在颤动,江无月回眸,瞧着躺在地上的人。
何渡也在瞧她。
“师尊,我信你。”
“我相信你的。”
两道声音同时发出,瞬息间淹没在凶虬的剧震的吼声中,他们彼此只是看懂了唇型,看清了对方眼中的光亮。
深深一眼,刻在心中。
凶虬张大嘴巴,天地怨气如海中漩涡般被它吸入,鬼域刮起迅风,浓重的鬼力逐渐汇聚成团。
“去死吧!”
凶虬怒吼一声,一道紫黑色的鬼力团猛地吐出,汇聚成线,足矣让天地失色的冲击波直冲江无月而来!
绝尘剑起,白光如昼。
一白一紫两道攻击相撞,堪称毁灭的暴击扩散,尖锐的刺向刮擦耳骨,弟子们抱头哀嚎,结界上的裂纹以迅雷之势飞速扩散。
众人咬牙紧绷,把身子里的灵力全部掏空填补结界,直到这时,他们才明白江无月送白镯的原因。
根本不为封印,只为让他们自保。
哪怕是段暄、白晚音,也不敢说能在这等冲击之下安然无恙,可江无月甚至还能还手反击。
这便是八品与九品的差别。
无人在意的地方,何渡站了起来。
他的身形有些不稳,丢失的右臂令他难以维持平衡,他身上的鬼气几乎要散尽,只剩零星几点本源鬼气。
何渡牵起一抹笑,声音很轻,几乎刚出口就消散在天地间。
“我终于,可以帮到师尊了……”
霎时间,凶虬的动作停滞一瞬,连紫黑的冲击波都一并停下。
电光火石间,它猛地看向何渡,何渡仍然在笑,明明是那样温柔的笑意,落在凶虬眼里却让它整颗心冻结。
本源鬼气丝丝冒出,何渡在反过来控制凶虬,凶虬亦是鬼,是鬼便可加以控制,哪怕力量悬殊只能维系一瞬。
“尔等胆敢?!”凶虬终于明白方才江无月与何渡短暂对话的含义,他眼睛圆瞪,一道冲击拍下,只听一声闷响,何渡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反控凶虬不过瞬息,但对江无月来说已经足够。
泠冽的白光乍现,她身上好似忽然披了件羽衣,衬得她浑身发亮,宛若置身人间的神明。
绝尘剑扩大数倍,在地上映出巨大的影子,器身庞大,却不显笨重,如羽毛般任受她的控制。
一挥一砍间,美得不可方物。
结界内,所有人瞠目结舌。
他们像被施了定身,眼睛个个瞪得浑圆,一眨不眨看着那抹亮色。
硕大的剑气横空出世,如同挂在天边的月牙般璀璨,白光骤起,昏暗的鬼域在这一刻亮如白昼。
段暄喃喃道:“是……天斩……”
江无月闭上眼,心境沉静,身心于绝尘剑融为一体。
她嘴唇一开一合,略显空灵的声音充斥整座鬼域。
“天,”
“斩。”
剑刃划开空气,疾风讯至,那道刺目的光亮在凶虬的眼瞳中放大。
它面目狰狞,当即吐出暴击!
出乎它的意料,紫黑的波线宛若夜里的黑暗,在触及那如太阳般耀眼的白光便瞬间烟消云散。
“不……不可能!”凶虬目眦欲裂,厚重的嗓子都破了音,他蛇尾一甩,大地破裂,碎石应召而起,呼啸砸去。
碎石在天边划过,被天斩毫无意外的碾成石粉。
“你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做到这个程度,怎么可能——”话未完,天斩已经近在咫尺,它欲跑,蛇身疯狂扭动,渴望躲开这道攻击。
可天斩的覆盖区域比它的身躯还要庞大,它狼狈地满地窜,却在下一瞬间被拦腰斩断。
那些坚硬的铠甲宛若无物,没能对这道攻击产生一丝阻碍。
龙头和蛇身彻底分离,天斩越过它挥向天际,众人眼里升腾起惊惧。
只见天边划开一道裂纹。
天破了。
江无月身为人类,凭借一己之力,将天斩破了。
凶虬破碎,庞大的身躯消散,滚落出一个鬼来。
蚩离惊惧的合不上嘴,腹部的腰已经断开,用鬼气才勉强粘连。
他四肢并用,头也不回地向前跑,还未迈出半步,绝尘剑横插在眼前,带起的力道将他拍飞数丈。
红衣入眼,江无月的身影宛若鬼魅,他咬牙切齿,拼死反扑,左手在空中只呆了一瞬便飘飘然落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蚩离捂着被砍断的左手,痛得无法说出除了“啊”的第二个字。
绝尘剑恢复原样,乖乖被江无月握在手里,剑身还粘着恶心的鬼气。
江无月淡声道:“这一剑,砍的是你控制何渡。”
蚩离双眼大睁,鬼影震颤。
又一声重物落地,他的右臂随之落下,江无月依旧站在那里,连何时出手都未看清。
江无月:“这一剑,砍的是你利用段怀远。”
“不……不!”蚩离破口大骂,他忍痛站起来,下一瞬左腿消失不见,忽然失去平衡,令他当即倒地。
“这一剑,砍的是你祸乱众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右腿落下。
“这一剑,砍的是你杀害琴音。”
不多时,蚩离浑身只剩下勉强粘连的胸脯,躯干尽数被卸下,化为黑水渗透进土壤里。
看着自己的惨状,蚩离忽然笑了,笑得撕心裂肺,他疯癫地道:“不可能!不可能!我才是主角,明明我才是主角!!!这天下本就应该是我的,是你!是你毁了这一切!!!”
“你错了,”江无月定定看着,“这天地间,本就不该有什么主角。”
手起剑落,蚩离人头落地,面上还凝固着疯狂的笑容。
江无月没有停。
她双手紧握绝尘,一剑又一剑,像剁馅一般不断刺进蚩离的身体里。
黑水不断四溅,沾染了她的衣襟,模糊她的视线。
脑海里,那些死去的人历历在目。
他们都是被剧情裹挟的人,生不由己,死却由命。
思绪飘忽,江无月仿佛看见琴音站在廊下,为她送来暖和的手炉。
师姐,我给你报仇了。
对不起,迟了点,不过你那么好,一定不会怪我的。
又一瞬间,她见到了段怀远。
他坐于桌前,毛笔在纸上跳跃,为她写下她当时看不懂的信。
师尊,你的期望实现了。
世界不会毁灭,再也不会出现能祸乱众生的东西。
最后,她看见了何渡。
少年身形修长,正在为她烹煮新花样的果子茶。
他似是感受到什么,倏然回身,对着江无月笑了下。
“师尊,你终于实现心愿啦。”
……
对不起。
……
蚩离的身体已经化成黑水,连一块零碎的肉块都看不见。
待大雾散去,弟子们瞧见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江无月抱着何渡,微风吹拂,红色的发带盖上他的脸,衬得他的皮肤越发惨白没有血色。
弟子们齐齐噤声,微微躬身。
江无月呆呆站着,一声不吭。旗帜高高矗立,其余弟子在白晚音的指挥下安静撤走,不多时,这里只剩下江无月熟悉的人。
“师妹……”
江无月表情些许茫然,道:“师兄,我……我徒弟死了怎么办?”她像是真的想求一个答案,空洞的眼睛看着萧钰。
萧钰眼眶登时一红,嗓子发紧,安慰的话竟如何也说不出口。
江无月喃喃道:“我……我还有好多好多事没有做,没为他冠发,没带他看我游历过的地方……”
“可是他死了。”
剧情结束,何渡的死亡无法重置,这次再也没有机会能救回他。
何渡的身体毫无温度,寒意穿透衣襟顺着江无月的指尖传进心里,她缓缓把何渡放下,跪坐在他身旁。
低着头,不发一言。
萧钰背过身去,不忍再看,段暄欲言又止,终是叹息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簇白色的光点从何渡的眉心处探出,在空中转了两圈,而后渗进江无月的心口。
江无月的眼睫颤了颤,面如死灰的脸色有了些许变化。
段暄疑惑道:“这是什么?”
他的话音刚落,就见江无月身子晃了晃,倏然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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