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一身破破烂烂,举止却十分周全。
她朝着千颜和罗麒拜了又拜,虽片刻未作拖延,但一番话还是先说了许多与此事无关的内容:“二位仙友见笑,我是三青族中少鵹幼子,以禾,多谢二位仙友出手相助。”
千颜是这么想的,这些无关紧要的身份介绍留在最后再相互交谈,当务之急是困住的这些咒术师如何处理。但也许是一路追逃让她生出了惊惧,以禾上来就先报出自己的身份姓名,好像生怕再因误解而生出波折。
少鵹的名声够响,四海八荒无人不知。昔日少鵹曾服侍西王母座前,是四海八荒少有的洪荒古神,鲜少现于大荒。后来三青族没落,少鵹更是以其名震四海之威凝聚族人,如今正担任三青族的族长一职,对三青族可谓是尽心竭力,用心良苦。
大荒之中,兴许有些神还是对三青族持忽视的态度,但若是提起了少鵹,也不由得会带上几分尊重。
以禾看起来年纪不大,神态之间还稍显稚嫩,裸露在外的皮肤黑一块青一块,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少鵹幼子,听起来如何了不得的身份,此时正势单力薄地望着他们,看起来被追击的十分狼狈。
二神目光汇聚,复杂的情绪在此时不约而同地碰撞在一起。
以禾前言后语丝毫不作停顿,再三拜谢道:“二位仙友救我性命,若日后得以逃脱金塔,三青一族必举族还恩。”
千颜注意到她的措辞,敏锐地抓住字眼,追问道:“逃脱?仙友此话怎讲?”
以禾闻声几欲落泪,她落单了许久,忽然被同乡出手相护,心中一块大石头慢腾腾落了地,再抬头,眼中已是泪光莹莹,不由得哽咽道:“仙友有所不知,我是被无意卷入此处。族中佼佼者甚众,却也不是尽数来此,我只有两百年的道行,根本不足以进入天塔历练。那日我与族中姐妹玩闹,不小心拿了发给她的卷轴,可还没找到脱手的办法,就……”
千颜一时哑口无言,这境遇与她也别无二致,不一样只在于她不强求脱手,也多上三百年的底气。
罗麒沉默一阵后安慰:“我也没有多少保全自己的手法,全凭千颜仙友救济。阴差阳错也是一种缘法,仙友不必过于忧虑,也许这一趟,也能让你成长许多。”
千颜转头看了看他,没接话。
以禾抬袖擦了擦脸,强撑着自己继续说:“我进了塔之后往上走,未有多远便见黑沉沉一片海。里面跃上来鱼怪,成群结队,站在地上往神群里爬。大家不能使术法凌空,死伤了好多神。后来我凭着翅膀一直飞,越飞越远,直到飞出了那片海,来到一座山上。我又累又渴,就遇到了他们。”
说到这里,以禾看向阵法里被困住的咒术师,委屈之感浮上心头,不得不停顿之后才再次开口:“他们把我带回族里救助我,一开始很热情,说我是天外神女,一直照顾我。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是想让我替他们祭祀,但我根本没做过巫师。挣扎之中我露出原形,被他们指认成维鸟族,一直追杀,就是你们刚才看到的那样。”
千颜闻言和罗麒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避开其中种种疑问,问出关键的一句:“他们为什么要你去祭祀?”
以禾擦脸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戳中了相同的疑问,十分激动地说:“我不知道!大家都是神,为什么还要祭祀?他们非要我去,我不愿意就把我关起来,一直到我同意才放我出来!”
千颜被她激动的样子惊了一下,连忙开口安抚:“好,你别怕,现在已经没事了。你先和我们说说,这些咒术师族里是什么情况?”
以禾跟着她的话努力平复心情,呼吸逐渐放缓下来,纠正她道:“不是咒术师,是巫师。”
巫师?
千颜下意识皱了下眉头。
有些部落里会有信仰,部落里有一两个巫师祝师也算正常。但若说这么多捆在一起的咒术师全是巫师……一个族群里这么多巫师是不是有些荒谬了?
巫师在远古部落里身份很敏感,巫祝一词在大荒是很避讳的。大荒诸神都知道,巫祝一词一旦出现,代表着一个部族内至少有一名正儿八经的神。大荒中大多数的神仙都没有神位。有神位的神仙都有庙宇。当巫师向神求取预言,便会涉及到有关请愿,焚香,参拜等事。比如女娲庙与罗汉堂。
倘若说谁谁座下的金童子玉面女,牵扯到神位的事,等阶就非常分明了。“金童玉女”属于附属神位,看得还是主神位的面。能够庇佑一方的,职责在身者,方才光明正大地称为神祇。
也就是说,一个有巫祝的部族,必然有一名神祇。
但也并非全然如此,倘若族群中有特殊信仰,比方说一些动物,植物,也还是会用到这样的身份。只是一般这样的族群很少见,与之接触会有颇多忌讳。
神见神,仙见仙,在大荒这样的地方,要么有身份,要么有实力,再要么,就得有自知之明。
千颜很少听到巫祝的说法,于是在听到这样说法的时候,二话没说施法避开了阵中巫师们的耳目。她招惹不起,所以不欲给自己添麻烦。千颜认真询问道:“你所言属实?”
以禾郑重地点点头:“属实。”
她说:“我在他们那里待了半年之久,那里是什么样子,我最清楚。”
千颜闻言思虑更甚。远古诸神通常来讲只会比他们更加强大,这群以禾所谓的巫师身怀洪荒之力,实力已经追赶在她五百多年道行的后面,若非有阵法群攻且威力非比寻常,她一个神只有逃难的份。他们要求拜什么才罩得住如此强大的族群?
其次,维鸟族是什么族群,为何她从未听说过?
为什么他们会谈之色变?祭祀如此重要的事,又为什么要求一个外神来做?
况且……千颜看了看以禾,虽然她对上这群所谓巫师未必会落败,但以一敌多的情况下,结果也不会太好。三青族再如何声名鹊起,从前也是不擅战力,她一个两百年道行的神仙,被追杀至此,也还是没有被抓住,想必是有不一样的手段。
千颜沉思半晌,觉得这些问题暂时得不到答案,于是转而回到以禾讲述的最初。这里的问题也有很多。当谈及到有多神被传送到一起,不提传送到什么地方,她这般与逃难的以禾遇见了,也就是说,他们所有入塔的神仙,同处于一片区域。如此推断,大概得知他们彼此的位置不同,因此所遭遇之事截然不同。
千颜顿了一下,问她:“你之前遇到的神,一个也没有再跟你遇见吗?”
以禾愣了一下,有些跟不上千颜前后的思路,迟疑了半晌,愣愣地点了点头,解释说:“我在海上越飞越远的时候,身边神也越来越少,到停下来,已经没有一个神了。”
罗麒闻言立马朝她看去,随即又迅速和千颜对上一眼,从她眼中得到了相同的答案。
不等以禾问出他们在打什么眉眼官司,罗麒转而轻叹了一口气,目光怜爱地看着她,邀请道:“仙友在此地受苦了,既然独身一人,不如与我们一同前行,不知你可否愿意?”
以禾闻言又愣了一下,随之表态道:“仙友有此意,以禾无有不愿之想。二位与我有救命之恩,如果能有什么帮忙的地方,以禾必定倾囊相助。”
千颜温柔地牵起她的手,低声细语:“我们想去这个巫师族看一看,你能帮我们想办法吗?”
以禾愣了一下:“什么?”
罗麒沉默片刻,阻止道:“千颜仙友未免有些强神所难,以禾仙友好不容易才逃出来,要她回去岂非羊入虎口?”
千颜沉思,但勉强道:“但这是眼前唯一的线索。”
罗麒沉默下去。
以禾夹在两神的氛围中略微有些不自在,挣扎许久后才犹豫着说道:“我……确实有办法,不过有些冒险。”
千颜立刻抬头,紧张道:“什么办法?”
以禾顿了一下,道:“他们部落里还是很排外的,如果让这些巫师带我们进去,应该会容易很多,但……”
她看向罗麒。
罗麒反应过来:“我叫罗麒,麒麟的麒,叫我名字就好。”
以禾接着道:“但他们部落里都是女神,罗麒仙友进去可能会有些突兀,不知道会不会出问题。”
千颜拾起微笑,道:“没关系,他自己留在外面也可以的。虽然他没什么战斗能力,灵力也不是很深厚,打不过一个女神,落单可能会有一些风险……但实力也不错,应该可以强撑一会儿。”
罗麒:“……”
以禾皱了下眉,不太理解这是什么形容,于是想了想又说:“其实也还是有办法的,落了单总归不好,万一有危险,我们没办法及时帮助他。”
罗麒闻言笑了一下,温和地说:“那便多谢以禾仙友。”
千颜转眸看了看他,唇边扬起一抹笑意。
罗麒不动声色地捏了下罗盘,没有回视。
以禾忧心忡忡地,魂不守舍从储物器里拿出一样纱衣来,道:“这是千面,我用来隐匿身形的法衣,披上它可以让别人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模样。不过要注意不要与人近距离接触,否则就不管用了。”
罗麒连声道谢:“以禾仙友智多宝多,得此盟友,是我二神之幸。”
以禾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谬赞谬赞,我们下一步做什么?”
千颜笑了笑,转身蹲在阵法之前,扯去避神耳目的术法,看着那群巫师道:“我有一个提议。”
女巫师愤恨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千颜扬起微笑,道:“既然你们想抓她,我也可以把她送给你们,但我有一个条件。”
女巫师仍旧愤恨地看着她。
千颜继续说服道:“现在的情况是,你们所有神的性命都在我手上,合作可以共赢,不合作,那可就是我说了算。”
女巫师神色不变。
千颜莞尔一笑:“很简单,带我们去你们族里。你想,我们去了你们族里,是否就变成了你们说的算?你们也免去了费心劳力抓她的事,这是很划算的合作。”
女巫师开口,终于在千颜的攻势下说出了第一句话:“瓮喀洒咯窿咚?”
千颜:“?”
罗麒:“?”
以禾:“……”
千颜回头,问:“所以,你是怎么听懂她们说话的?”
以禾表情僵硬了一瞬,反问:“……需要懂吗?”
千颜沉默地抽出刀:“罗麒?按住她。”
以禾后退一步,不期而遇一个新的阵法。
随后,四周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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