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日停灵期满,天子降诏,御驾亲送太平长公主灵柩,归葬于京门故里。
与皇帝一道同行的,除了宗亲贵戚和勋臣旧部,还有京中的皇子公主,声威煊赫,哀荣至极。
安丰县侯徐奉朝亦在随行之列。
此去不知何时归来,临行前,他特意将几个尚未成年的儿女唤到跟前,细细叮嘱了一番。
无咎稍稍年长些,牵着阿弟阿妹的手,对他道:“父亲放心吧。”
徐奉朝似乎没那么放心,紧锁着眉头,又向她补了一句:“这时节不甚太平,你跟着六娘安心留在家中,无事莫要外出,一切待为父回来再议。”
无咎见他语重心长的模样,乖顺地点头应许。
不料第二日,安乐县主送了手谕到徐府,言及旅途寂寥,特地邀请徐家六娘七娘相伴同行。
徐奉朝拒绝不得,抬眼望向窗外暗沉的天色,心头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这一行,只怕不安宁。
仲春二月,车驾启行。龙幡凤辇,素幔白旌,浩浩荡荡,迤逦东去。
脱离了牢笼一般的帝京,抛却了高墙深院的束缚,生机萌动的江南春色,犹如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江畔道旁,杨柳初绽新绿,田野阡陌纵横,远山含翠,碧空如洗。
安乐县主安排的青帷小车里,无咎倚着隐囊,随意掀起垂帘一角。湿润的春风带着泥土和花草清气涌入车厢,她贪婪地深吸一口。
她也曾拥有一片广阔的天地,可是命运捉弄,竟被困在金陵。不管怎么说,这是三年来第一次嗅到金陵以外的气息,胸中块垒似乎被春风拂去些许,连日来的疑虑疲惫也略略舒缓。
徐奉朝骑马行进在队伍前列,不时回头瞥向女眷车队的方向。见一切如常,才稍稍安心,不过眉间的深痕,始终都没有舒展。
行程两三日,抵达京门,广陵王的南徐州刺史府暂充驻跸之所。
徐府的两位小娘子被安置在福宁公主别院,与安乐县主住在一处。庭院深深,曲径通幽,这时节杏花盛放,好似一团团雪簇,映着粉墙黛瓦,别有风致。
徐青棠拉着无咎这看看那看看,忽而听到小院外隐约传来说话声。
二人抬眼望去,竟是广陵王与三五随从信步而来。
无咎心头一跳,垂眸跟着徐青棠上前行礼。
“方才听安乐说起,两位小娘子也随驾到此,我便来看看,”成厥温言关切道,“一路车马劳顿,可还适应?”
话是对着两人说,目光却若有若无地落在无咎身上。
徐青棠不察,脸上有几分羞怯:“劳殿下挂心,一切安好。”
成厥似是勾唇,颔首道:“京门地气潮湿,比金陵更甚,需仔细身子。”
他与徐青棠寒暄了几句,转而端详着无咎,道:“我听闻七娘子早年似不在京中?这是第一次到京门来吧?”
无咎听得他话语寻常,内里却藏着试探。可惜眼下不是展开说话的时候,她越发小心,慢言细语地应答,不着痕迹地打量对方的反应。
果然,她与安乐县主说的那些话,十有**已经被成厥知晓。
徐青棠站在无咎身旁,看着广陵王那般专注的模样,看着无咎怯怯地低头应声,心头好似堵了一口气。她脸上撑着得体的浅笑,虽想开口插句话,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将头又低下三分,盯着自己素服衣摆上细微的纹路发怔。
无咎浑然不觉徐青棠的异样。她顶着成厥不加掩饰的目光,只觉得对方的审视有如实质,看似随口的追问,无一不是试探。
时辰不早了,成厥不便久留,又闲话两句,终是转身离去。
无咎依礼与徐青棠一同送到院门。望着对方挺拔背影消失在枝叶之间,她心下稍松,正要回身时,余光不经意间扫过回廊拐角。
她猛地顿住。
廊下有一人负手而立,身着寻常文士的浅青长袍,身形挺拔而清瘦,正远远望向她这边。虽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容貌,然而那姿态和气息……
不是穆维桢又是谁?
他竟然到了京门,而且……竟然能出现在这里。
她不知对方在金陵是何等身份,可如今看来,似乎非同小可。
无咎顿时脊背发凉,方才因成厥生出的微妙心绪荡然无存。
穆维桢在此,意味着那个惊天的谋划已然逼近。她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只怔怔地望着那个方向。
“无咎,还看什么呢?人都走远了。”徐青棠拉了她一把,不咸不淡道。
无咎回过神来,含含糊糊地笑了笑,对方瞥了她一眼,径自回屋了。
待她再定睛看时,廊下的身影已然不见,仿佛只是日光晃眼产生的错觉。
唯有花枝抖落了纷飞白雪,化作一阵春风拂过。
*
京门城外,旗幡猎猎。乾坤肃穆,草木凝霜。
镇国太平长公主灵柩安然入土,与驸马冯翊宣武公合葬同穴。
梁帝立于新冢之前,面容悲戚而疲惫。
他的父亲高祖武皇帝起于寒微,纠合义众,振旅京门,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辅弼魏室,南征北战,一十六载,终成帝业。
京门既是桑梓本乡,又是霸业之基。他亦生于此城,记忆虽已磨灭,山川犹如梦中。
恩旨颁降,大赦天下,减免租赋,抚恤孤寡。
浩荡皇恩随驿使飞驰,传遍大江南北,内外州郡,冲淡了几分萦绕不绝的凄凉之气。
只是帝王心中,仍久久不能安宁。京门行宫陷入一种无所适从的静谧。
皇帝驻跸于此,归期未定,众人心头都像压着块巨石,惴惴不安地在江南春色里等待着。
安乐县主自从送葬归来,整日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吩咐了不让外人打搅。
无咎虽少了拘束,却也多了几分茫然。
她确信自己那日见到了穆维桢,可他如惊鸿一瞥,再无音讯,方寸之间的许多疑问,都悬而未决。
皇帝久留京门有何考量?复仇大计进行到哪一步了?她这枚棋子,下一步究竟该落在何处?
无咎想去找穆维桢问个究竟,可又不知去何处寻他,只记得那日回廊拐角的身影。于是她时常借着散步透气的由头,在那一带往来徘徊,过了几日便壮着胆子,在别院漫无目的地乱走,希冀着能撞见一丝线索。
徐青棠见她日日在院外流连,目光飘忽,心神不属,便认定了她是借故想与广陵王偶遇,一颗心便如同浸在了醋缸里。
在某日无咎又要出门时,徐青棠终是忍不住,拦住了她:“七娘近日倒是勤快,总往外头跑,可是这别院景致格外迷人?”
听出她话里的讥诮之意,无咎有几分烦闷,低声道:“只是屋里闷得慌,想出去透透气。”
“既如此,我陪你一同走走,”徐青棠不容分说,上前挽住了她的手臂,道,“正好也该去大郎君那里问安,他近日总在御前,或许能知道……圣上何时启程返京。”
无咎只得被她拉去找徐长安。
二人走到徐长安的院落,正赶上对方从里面出来。
徐长安略感意外:“你们怎么到这边来了?”
徐青棠笑吟吟道:“整日无事,随便走走。听闻广陵王常来与阿兄议事,阿兄今日可见到他了?”
徐长安见她目光灼灼,不由得无奈,道:“我正要找他,待会儿去御前奏事。”
徐青棠难掩失落,也不好继续闲话耽搁,眼巴巴看着他离开了。
无咎反而松了一口气,扯了扯徐青棠衣袖:“阿姊,我们回去吧。”
徐青棠“嗯”了一声,两人沿着青石小径往回走,走了没多远,却见一人从岔路转出,见到她们,便在道旁避让。
徐青棠不由得眼睛一亮。
是那个崔戎!
她可是记得,在金陵之时,崔戎与无咎之间,似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这人家世低了些,不过若是能留住无咎的心,也算他大功一件。
徐青棠立刻扬起声音,道:“崔郎君,真是巧!”
她拉着无咎快走几步上前,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笑着对崔戎道:“我还有些要紧事忘了对兄长说,需得去找他。劳烦崔郎君,替我送七娘回住处可好?出来得远了,我怕她独自走岔了。”
说着,她也不等崔戎答应,便将无咎轻轻往他那边一推,自己则转身离去,仿佛当真有十万火急之事。
无咎猝不及防,被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撞入崔戎怀中。
崔戎伸手虚扶了一下,指尖触及她的衣袖,便即刻收回。
无咎站稳了,抬头正对上崔戎的目光,脸颊顿时烧了起来,又羞又窘。
她那位阿姊,未免也太刻意了……也不知道崔戎会怎么想。
两人之间只剩下沉默。风吹过道旁的竹林,沙沙地响个不停。
崔戎盯着她泛红的脸颊,许久才说道:“七娘子,走吧。”
“有劳崔郎君。”无咎低低应了一声,默默跟在他身后。
春阳透过扶疏的花木,洒下斑驳的光影。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愈发僻静的小径,默然往回走,只听得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轻响。
无咎心里乱成了一团麻,跟在崔戎身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背影上。
他步履沉静,身形挺拔,如山间青松。宽阔的肩背,将寻常掾吏的衣袍撑起利落的轮廓,一条束带收紧了腰身,勒出的弧度显出力道,好似一柄随时可以出鞘的利刃。
分明是文士打扮,骨子里却透着经年锤炼的劲力,像雪原下涌动的暗流。
无咎正兀自出神,崔戎冷不丁停了下来。
他倏然转身。
无咎慌忙止步,心头一跳,脸颊又开始发烫,仿佛做坏事被当场拿住。
崔戎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她,下颌朝着自己身侧的方向,极轻微地示意了一下。
那意思清楚得很——跟紧些。
无咎紧走了两步,与他几乎并肩,悄悄看了他一眼,问道:“郎君四处游历,可来过京门?”
“未曾。”崔戎脚步如常,语气也平淡无波。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无咎心下一横,再次开口道:“那……可去过什么通邑大都?”
她问得小心翼翼,崔戎闻言,侧首瞥了她一眼:“倒也没什么,江南何处能比得金陵?”
“郎君说的是……”无咎不由得默然。
她张了张口,还未说什么,却听对方道:“听说七娘子幼时在洛阳长大?”
将崔戎引见给钟老夫人时,确实提过这一节。
无咎一时踌躇,“嗯”了一声:“我那时住在永福里,不知郎君家在何处?”
崔戎道:“我家原不在县里,因家父在官府做事,才在城西置办了宅子。”
无咎旋即仰起脸看向他,似是好奇道:“难怪我总觉得郎君有些眼熟,或许从前见过呢。”
崔戎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深邃的眸子望着她,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听得无咎心头一跳。
“是么?洛阳人烟数十万,七娘子怕是记错了。”
无咎低了头,一时不语。半晌,又问道:“郎君在家中行几?”
“行三,前头有两位兄长,弟妹也不少。”
无咎笑了笑:“郎君如此人品,想来家中亦多是俊秀之才。”
说话间,两人路过一片开得正盛的杏林。风过处,枝影摇曳,粉白的花瓣簌簌而下,如同前个冬天的雪。
一片花瓣不偏不倚,正落在无咎乌黑的鬓间,刺目又动人。
崔戎目光掠过那瓣杏花,抬起手,便要向她鬓边拂去。
然而指尖将触未触之际,他倏地顿住,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晦暗,抬起的手便僵在半空。
正要收手时,无咎仰起脸,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直直望入他眼底。
崔戎有些迟疑了。
无咎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因他方才那声笑,或许是被落花扰乱了心绪,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握住了停滞在半空的手腕。
她指尖微凉,声音也细若蚊蚋:“崔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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