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已将验毒之事交予崔戎，无咎也没心思再去秘书省，只管待在丹颖阁等候消息。
萧皇后已经盯上她了，她再不可像那日般孟浪，否则惹火烧身，自己受罚倒也罢了，却是连累了崔戎。
这两日她安安稳稳地在住处临帖，因着皇后来时留意窗下那把琴，她还让刘媪找人调了调音。
不过依旧只是个摆设。
她不像兰修华那样多才多艺，如今能把字写得端正，已是大有进益了。
午前时辰还早，无咎写得累了，揉了揉手腕，不知怎的想起了崔戎，心跳又乱了一拍，怔怔地望着窗棂发呆。
帘栊轻动，通传的宫女来报：“殿下，安乐县主到了。”
“我的殿下呀，你还有心思在这里写字！”
无咎还没回话，安乐县主便急匆匆进了门，挥手对屋中侍从道：“你们都出去。”
见无咎并无不可，众人都默默退下。安乐县主坐到她对面，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焦急：“你最近是不是常去秘书省？”
无咎心中咯噔一下，不动声色道：“是啊，心中烦闷，去寻些书看。怎么了？”
“还怎么了！”安乐县主拍了拍几案，道，“有人把你告到圣上那里去了，说你在藏书楼私会外男！”
无咎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勉强笑了笑，道：“岂有此理，这话你也信？”
“起初我也不信的，可传言你私会的郎君，原是在丹阳尹府中。我一想，说的有鼻子有眼，怎会没来由？”安乐县主不错眼地盯着她，道，“这事还没出延昌殿，你告诉我，到底是不是真的？”
无咎心念急转，丹阳尹府中的郎君，除了崔戎还有谁？难不成那日见面时，被有心之人惦记了？
她猛地想起萧皇后突如其来的造访。萧皇后此前从未来过丹颖阁，事出反常必有妖，许是早就算计上她了。
然而她不好说与安乐县主，于是咬了咬唇，委屈地摇了摇头：“都是些捕风捉影的揣测，是什么人如此污蔑我？”
安乐县主的神情颇为复杂，担忧道：“我也不好说。不过，就这一两日，圣上定是要问你，你……你赶紧想个说辞吧。圣上素来重规矩，若信了此言，你可就惹大麻烦了！”
无咎深吸一口气，颔首道：“我自有分寸。”
安乐县主好生叮嘱了一番，又匆匆离去。
果然，才到了午后，梁帝便派内侍来传无咎去延昌殿。
博山香炉吐出袅袅烟丝，梁帝坐在御案前，面有病容，看不出喜怒。徐长安侍坐一旁，眉头微蹙。
无咎步入殿中时，听得上首沉沉咳嗽了两声，未免心虚。她因着怀疑那药丸的来历，已经停了一次，梁帝的身子也该见好些。
“儿给父亲请安。”她规规矩矩地上前行礼，又向徐长安投去一瞥。
自从入宫后，她遇到徐长安的次数不多，他这个时候出现在延昌殿，只怕跟崔戎的流言脱不开干系。
梁帝抬眸，目光如炬，落在无咎身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九娘，朕听闻，你近日时常前往秘书省？”
当真是为了此事。
无咎反倒放心了，坦然抬起头，道：“回父亲，是的。儿前段日子去了几次。”
“哦？”梁帝挑眉，问道，“所为何事？朕记得，你已有些时日不去了。”
无咎微微垂眸，柔声道：“父亲明鉴，儿前去确有缘故，是为了……寻一些佛经。”
“佛经？”梁帝显然有些意外。
“是……”无咎不由得红了眼眶，眸光盈盈地望着梁帝，道，“阿姨的忌辰不远了，前段日子又听闻宫中那些污言秽语，儿心中实在难安，夜夜梦见阿姨……愧疚之情，无处排解，便想着去读读佛经，或许能求得片刻安宁，也为阿姨祈福往生。”
梁帝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模样，生出了几分怜惜。他没有追问，只是将案上的一封信往前推了推：“这里有一封东西，你且看看。”
无咎上前几步，拿起那封信细细一看。信中写了前几日她出入秘书省的记录，何时去，何时回，身边带了什么人，跟哪些人接触过，都写得极细。
崔戎的名字赫然入目，她的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却什么也没有露出来，将信函放回案上，退后一步，含泪道：“儿不知，父亲想听什么。”
梁帝看着她，淡淡道：“这上头写的——有人见你与外男共处一室，私相狎昵，可是真的？”
无咎一颗心猛地一沉，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微微的刺痛让她保持着清醒。她嘴唇颤抖，像是受了极大的屈辱，张了张嘴，禁不住垂眸啜泣：“儿身边时时跟着侍女，藏书楼中也并非只有儿一人。似这等污蔑之言，不知是从何说起……”
梁帝没有说话，手指轻叩着几案，许久才开口：“这个叫崔戎的是怎么回事？”
无咎闻言，不由得看了徐长安一眼，对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徐长安那样聪明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她对崔戎的心思，可他知道是一回事，让皇帝知道又是另一回事了，只怕他也不想让自家趟这趟浑水。
她皱了皱眉，似是回忆一番，抽噎道：“从前崔郎君在徐家住过，因此认得的。儿前几日遇到他，正巧有一部佛经遍寻不得，崔郎君便帮着一起找，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竟被人如此揣度……”说罢她伏身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颤抖道，“儿虽不才，毕竟是父亲的女儿。信中的污蔑之言，难道是要将儿逼死不成？”
大殿里静了许久，唯有无咎阵阵啜泣声。
梁帝看着伏在地上的女儿，眉头皱得很深。他放缓了声音，道：“我不过是问问，你起来。”
无咎没有动。她的肩膀还在发抖，泪水顺着脸颊滴在金砖上，洇出点点深痕。
“父亲，”她的声音闷闷的，听起来委屈极了，“儿实在不明白，到底是谁在背后这样陷害。儿去秘书省，前后不过七八日，去的时辰也不固定，可信中所写，竟一日不落，能这样盯着的，必然不是偶然路过的人。要么是有人故意安排了眼线，要么——”她抬起头来，眼眶通红，无比笃定道，“是有人存心想害儿。”
梁帝与徐长安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他的手搁在案上，手指微微曲着，像是在掂量什么。
无咎见上首没动静，又道：“父亲，儿斗胆，想求父亲一件事。”
“说。”
“请父亲查一查，这几日，是什么人在秘书省盯着儿。查出来，便知道这传言的根子在哪儿了。”
梁帝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倒是聪明。”
无咎低头道：“儿不敢。只是有些事，不问清楚，儿心里不安。”
“我知道了，”梁帝缓缓开口，似是喟然，“你思念生母，心有郁结，读经静心，也是好的。只是宫中人多眼杂，身为皇女，与外男接触，终须避嫌。你回去吧。这几日，不要再去秘书省了。”
“儿谨遵父亲教诲！”无咎伏身谢恩，心中的巨石落了地。她的膝盖跪得有些麻，站起来时晃了一下，很快稳住了，恭恭敬敬地退出了延昌殿。
梁帝见她走远了，揉了揉眉心，叹息一声。
徐长安适时开口，道：“阿舅，那崔戎年纪虽轻，言谈举止，进退有度，在我府中做事，向来勤勉得力，奉命惟谨。竟不知何人居心叵测，平白嚼这些没来由的舌根。”
梁帝眸中沉沉，摇了摇头，忽而问道：“你说的这人，年纪几何，官居几品？”
徐长安听出他话中探究之意，笑了笑，道：“只比九娘大三岁，还不到授官的年纪。”
梁帝咳嗽了几声，道：“既然你如此信重此人，把九娘许给他可好？”
徐长安知道他在开玩笑，想来秘书省的事便已揭过了，于是松了一口气，似是无奈道：“他虽然姓崔，却不过是个平头百姓，还入不得阿舅的眼。阿舅若要为九娘择婿，合该问公侯世家，才不算是辱没了。”
“我只是随口一说罢了。”梁帝端起案头的茶盏，茶汤已有些凉了。徐长安见状，利落地给他添了新茶。
梁帝啜饮一口，思忖了一阵，道：“九娘的婚事不急，这孩子素来体贴，我还要多留她些时日。”
*
万籁俱寂，夜凉如水。
无咎让侍女在廊下点了灯，又在屋里备了茶。她坐在窗边，手里攥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画着一丛幽兰，在灯下看，像是真的一般。
外头传来轻轻的说话声，无咎到门口一看，是安乐县主来了。
安乐县主见无咎亲自相迎，愣了一下，连忙拉她一同进了屋。
无咎挽着她，笑道：“叨扰了县主夜值，是我的不是。”
“无妨，圣上已经睡下了。”安乐县主目光往屋里扫了一圈，宫人都退到廊下远远的地方去了。
无咎把她按在几案旁，自己坐到对面。案头茶已经沏好，并排放着两只青瓷盏，热气袅袅地升上来。
无咎将茶盏推过去，道：“快尝尝，这可是我用露水煮的。”
安乐县主抿了一口，赞了声好。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窗外风穿过竹枝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远处低语。
她放下茶盏，问道：“你今夜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无咎慢慢喝着茶，轻声道：“午后父亲召我去延昌殿了。”
安乐县主似是一叹：“我知道，我当时就在偏殿，看到了。”
“我只是想不明白，那些诽谤之词是怎么来的，”无咎将茶盏放下，往她那边倾了倾身子，“把我的一言一行都写得清清楚楚，你说，能这样盯着的，会是什么人？”
安乐县主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无咎也不催，又给她添了一杯。安乐县主摩挲着茶盏，目光落在茶汤里，看着那几片浮浮沉沉的茶叶。
“殿下，有些事，还是当作不知道的好。”
无咎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帝王身侧，守口如瓶，是最要紧的，”安乐县主抬头望着她，道，“早先给你通风报信，便有些逾矩。至于那封信是谁写的，我……我不能说。”
无咎点了点头，早就料到了，道：“你不用说，我猜得到。”
安乐县主眸光闪了闪。
“我还没来得及谢你，又岂会让你为难？”无咎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伸手覆在对方手背上，“我只问一件事，你只需点头，或者摇头。好不好？”
安乐县主沉默片刻，轻轻点了一下头。
“可是显阳殿？”无咎问道。
安乐县主的手微微缩了一下。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抿唇不语。
一切尽在不言中。
无咎收回手，笑道：“来，喝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两人对坐闲话，不多时，安乐县主起身告辞。
无咎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走进夜色里。走了几步，安乐县主停下来，回过头，道：“殿下，诸般是非，皆有因果。望殿下善自珍摄。”
无咎笑而不语，望着对方转身离去。良久，她收回目光，转身进屋，依旧坐到几案旁，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她唤道：“拿纸笔来。”
宫人赶忙去取了纸笔。
无咎铺开纸，蘸了墨，写了几行字，写完后认真封好，夹到一卷佛经里，招手让阿翠过来。
“明日，交给广陵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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