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乃萧皇后诞辰，是为千秋节。
萧皇后讲究排场，往年千秋节，皇城宣阳门城楼总会举行盛大的夜宴，灯火璀璨，丝竹管弦不绝于耳，君臣同乐，彰显盛世太平气象。
今时不同往日，因着萧皇后在显阳殿骇人的失态，宫中始终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压抑。梁帝余怒未消，本不想再办什么千秋节，可朝野上下无数双眼睛盯着，贸然将这一盛事取消，未免令观者狐疑，反倒失了天家的体面。
他犹豫一番，借着大病初愈的由头，不再到宣阳门城楼，而改在华林园中天渊池畔，除了皇室亲眷，唯有公侯卿相才得以参加。
即便如此，该有的规制依旧不减。亭台楼阁早早悬挂起各式精美的宫灯，虽不及往年辉煌，却也别有一番清雅韵致。
天渊池上，数艘装饰华美的画舫静静地泊在岸边，准备载着帝后王公和诸王妃主泛舟赏月，最终前往湖心蓬莱岛，在那里开宴畅饮。
暮色四合，朗月东升，清辉遍洒，将池水映照得波光粼粼，远处的宫阙殿宇显得朦胧而静谧。
梁帝端坐于主位画舫的船头，峨冠崔嵬，白衣凛然，只是神情依旧难掩倦怠，目光落在水面上破碎的月影，有些出神。
司州刺史桓不为病重，传来的音讯都说时日无多，他虽为旧臣伤怀，可心头忧虑更胜一筹。
司州乃天下之中，重镇洛阳，自古咽喉。当年南北之间最后一场大战，便是在洛阳结尾的。倘若桓不为去世，他痛失臂膀，云中城的慕容氏，只怕又要蠢蠢欲动。
不单慕容氏，太平长公主临终前他问谁能北伐，得到的答案却是元氏兄弟。不是他不想调元氏出关，可想起朝臣疾言厉色的模样，他未免犯难。
思及此处，梁帝不由得看了徐长安一眼。他的好外甥正在欣赏天渊池美景，全不把那些烦心事放在心上。
梁帝无奈地收回目光，冷不丁瞥见了身侧稍后的萧皇后。她穿着一身繁复庄重的袿襡大衣，妆容涂画得精致，眉宇间依旧充斥着死寂和紧绷。
他越发烦躁，扭头看向另一边。
自帝后以下，诸王公主分乘另外几艘画舫，不远不近地跟随在后。丝竹声轻柔地飘荡在水面上，交织着桨橹划破水波的清响，更衬得月夜幽深寂静。
无咎陪着李淑妃，坐在一艘较小的画舫船舱边，透过珠帘望着窗外。
她今日衣着素雅，未施粉黛，偏偏仍戴着皇帝所赐的金环，与李淑妃谈笑之间，沉静的眸子带着盈盈笑意。
船只与另一艘画舫靠近时，她看到了成厥。
两人的目光相触，无咎含笑点头，成厥也颔首致意，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画舫缓缓驶向湖心蓬莱岛。小岛上林木葱茏，亭台掩映，月色笼罩下宛如仙境。就在船队即将靠岸之时，一阵清越婉转的歌声飘了过来。
那歌声起初极轻，缥缈得如同一缕游丝，缠绕在粼粼波光和皎皎月色之间，虽听不真切，却刹那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画舫离小岛越近，歌声越清晰，更显出空灵孤高，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和哀愁。
梁帝原本出神，闻声慢慢坐直了身子，侧耳倾听，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
这首曲子……这首《幽兰操》……是前朝宫廷的曲调！除了当年在她身边侍奉过的极少数人，宫中早已无人会唱。
“停船！”梁帝高呼，声音竟有些颤抖。
画舫缓缓停下，众人都屏住呼吸，望向月色朦胧的蓬莱岛。
歌声是从岛上依山而建的结绮阁飘来的。
梁帝沉声道：“何人……在岛上唱歌？”
随行的黄门令连忙躬身：“回陛下，小人不知……今日结绮阁原本无此安排。”
萧皇后在听出曲调的刹那，脸色已变得惨白如纸。她死死攥着厚重的衣袖，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又是那个人！阴魂不散！
她猛地看向无咎所在的画舫，却见无咎也正一脸茫然地望向岛屿方向，似乎与其他妃主一样好奇。
梁帝沉默了片刻，起身道：“靠岸，朕要上去看看。”
“陛下！”萧皇后下意识地出声阻止，“此事甚为蹊跷，望陛下三思……”
“朕意已决！”梁帝不容置疑地打断她，催促着画舫靠到码头，率先上了岸。
皇帝既已登岛，其他人自然也纷纷跟上。一行人沿着蜿蜒小径，匆匆朝结绮阁走去。
越靠近，宛转的歌声便越是动人心弦。女子的嗓音清冽空灵，将一曲《幽兰操》唱得百转千回。
梁帝的脚步越来越快，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近乎小跑着穿过了最后一片竹林。
结绮阁就在眼前。
阁门虚掩着，檐下挂着一盏孤零零的宫灯，散发着昏黄光晕。
歌声，正是从门内传出。
梁帝停在阁外几步之遥，竟有些不敢上前。他颤抖着手，示意身后随行的众人都留在原地。
就在这时，阁内的歌声戛然而止。
微风拂过，卷动着竹林沙沙作响，也轻轻吹开了阁门。
门内，背对着众人，立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她身姿窈窕，风鬟雾鬓，亭亭玉立，虽只是一个侧影，却如月华般皎洁，仿佛下一刻便要乘风而去，与湖光山色融为一体。
那轮廓，那姿态，还有那微微仰头望月的角度……
像，太像了。
像极了记忆深处，永远停留在最美年华的清河公主。
梁帝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几乎要脱口唤出藏在心底多年的名字。
萧皇后紧随其后赶到，看清了阁内的身影，霎时间如同被惊雷击中。她呼吸一窒，一颗心直直地坠落幽冥，又粗粝而灼痛地炸开。
“你……”她浑身抖个不停，手指着那个侧影，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都是影子，都是影子！”
那道侧影却恍若未闻，极其缓慢地，作势欲转身离去……
“等等！”梁帝急于上前，却被萧皇后拦住去路，他伸手要将人拉开，萧皇后不依不饶，扑跪在身前抱住了他的腿，哀嚎着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喊。
“陛下！你看清楚了！你看清楚她是谁！啊？她不是清河公主！她早就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冷不丁听到那人的名号，梁帝脑子里嗡的一声，不可思议地低头看着她。
萧皇后状若疯癫，凤冠歪斜，涕泪横流，指着那阁中的身影，语无伦次地嘶吼着：“你找了这么多年，找了这么多替身！淑妃侍奉过她，你就宠着淑妃，修华长得像她，你就收入后宫，如今……如今连这湖心鬼影你都觉得是她！一个个赝品，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一个不够，两个不够，连她的女儿，你都要弄出一个赝品来！你是不是要把整个天下都变成她的影子？！”
梁帝用力挣脱了身子，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一派胡言，一派胡言！这里岂是你发疯的地方！”
“你莫要自欺欺人了！”萧皇后猛地逼近皇帝，眼中是疯狂的血红，声音混杂着快意和绝望，“清河公主心里从来都没有你！你难道不知她与谢郎青梅竹马？你难道不知谢郎宁肯以死护她？你不过是自作多情，自己骗了自己一辈子！如今还要弄出这些影子来，多可笑！陛下，你太可怜了！”
“住口！”梁帝猛地怒喝，一时间羞怒交加，额角青筋暴起，浑身剧烈地颤抖。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萧皇后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将人打得踉跄着摔倒在地。
璀璨的凤冠彻底倒了，大手髻散落下来，遮住了肿起的半边脸颊，也遮住了嘴角渗出的血丝。
这一巴掌打散了所有精气神，抽空了所剩无几的气力，只剩下空洞的眼神和无声的泪滴。
整个结绮阁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随行而来的朝臣和宫眷，莫不大惊失色，全都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梁帝的胸膛起伏不定，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近臣、妃嫔、皇子、皇女，最后落在萧皇后身上，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
御宇二十六载，他何曾被人如此斥责，落得如此尴尬不堪的境地？
他死死地盯着萧皇后，咬牙切齿道：“皇后萧氏……失德狂悖，诅咒先人，污蔑君上，不堪母仪天下……即日起，废黜后位，禁足显阳殿，非死……不得出！”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猛地转身走向岸边停泊的画舫，脚步还有些踉跄，背影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孤寂和苍凉。
临川王见状，赶忙追上去，王公大臣旋即呼啦啦退走了一片。
千秋宴，可以收场了。
无咎跪在冰冷的地上，低着头，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唇角勾起了一抹浅淡的弧度。
她悄悄朝阁中瞥了一眼，那酷似清河公主的侧影早已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唯有腕间沉甸甸的金环，还诉说着那人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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