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寝延昌殿,一幅仕女图前,梁帝已经站了一整天。
内侍几番进来送了膳饮,他一口没动,放得凉透了,又原封不动地端出去。
直阁将军石阿尨在殿外守着,渐渐地忧心如焚,忍不住进去规劝皇帝。
梁帝摆了摆手,道:“无碍。”
石阿尨看到了那幅画,绢本设色的人物像,画中女子穿着绿罗裙,站在一树梨花下,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画已经旧了,可那女子的神韵依旧鲜活,仿佛随时会从画里走出来。
他知道,画是广陵王送的,皇帝视若珍宝。
殿外的天光一寸一寸暗下去,暮色从窗棂间渗进来,浸没了黑亮如水的金砖。石阿尨退出殿外,抬头见安乐县主来了,不由得一振。
安乐县主尚在外祖母丧期,并未与皇帝千秋节同游,然而昨夜的风波,她一早便听说了,当即便要进宫。
因着她母亲福宁公主不肯,缠闹了一天,才出得门来,远远望见石阿尨一脸惆怅的模样,殿中情形也猜到了三分。
安乐县主从门口内侍手中接过食案,低低向石阿尨询问了几句,便步入殿中。
大殿里一片昏黑,皇帝在一幅画前负手而立。画中女子面容有些模糊,唯有那一双眼睛秋水含烟,像是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于不尽冥微之中夺人心魄。
安乐县主暗自喟然,缓缓上前道:“陛下,该用晚膳了。”
梁帝没回头,依旧看着那幅画,好似没听见一般。
安乐县主也不急,静静地等了一会儿,终于听到梁帝开口。
“朕要废后,你来拟诏。”
安乐县主微微一怔,盯着对方显得苍老的背影,轻轻道:“陛下,我不能写。”
梁帝慢慢地转过身来,他的脸隐在半明半暗里,看不清表情。
“你说什么?”
安乐县主将食案放在一旁,恭恭敬敬地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废后是国之大事,还望陛下三思。皇后虽有失德之处,毕竟是太皇太后钦定,是陛下结发之妻,是皇长子之母。陛下若在盛怒之下废后,朝野震动,姻戚不安,于国于家,绝非利事。”
梁帝不语,低头看着她,声音冷了下来:“你是在替谁说话?替皇后,还是替那些上书的朝臣?”
“金粟替陛下说话,”安乐县主纹丝不动地伏在地上,道,“金粟不才,私心揣度,陛下不是在跟皇后置气,而是在跟自己置气。可身为天下之主,岂能以一己私怒,伤天下之功?”
大殿中落针可闻。
梁帝转过身,久久地望着画中女子。她依旧安安静静地伫立,此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他叹息一声,道:“出去吧。”
安乐县主叩首,起身退了出去。
梁帝独自站在黑暗里,伸出手,指尖触到画中女子的脸颊。绢面泛着枯冷的凉意,犹如当年宣武门一别,落在眉间的片片飞雪。
“吾岂与天下为敌乎?”
画中人没有回答。
*
梁帝在延昌殿独自待了三日。
三日里,他没有召见任何大臣,没有批复任何奏章,甚至没有踏出殿门一步。
宫里人都在悄悄议论,皇帝这次是真动了怒,可这怒,怎么迟迟不见下文?
无咎紧盯着延昌殿的动静,心中冷笑不已,这位大梁的皇帝,终究不想在史册上添一笔帝王薄情。
所以他在等,等皇后认错。哪怕只是一句低三下气的软话,他就能给自己一个台阶,把这口气咽下去。
可萧皇后没有去。
一天,两天,三天。显阳殿安安静静,连一个示弱的姿态都没有。萧皇后像是铁了心,不肯向梁帝低头。
无咎险些失去了耐心,终于这日午后时,盯梢的内侍从外头快步进来,禀报道:“殿下,圣上派人去了含章殿。”
“含章殿?”
无咎喃喃低语,眸中旋即亮起一丝微光。她站起身来,唤宫女前来更衣。
刘媪禁不住问道:“殿下这是去何处?”
无咎笑了笑,道:“含章殿。”
到含章殿时,小黄门已经走了。
李淑妃独自坐在正殿,望着殿外的日影,心思却仿佛飘到了别处。
见无咎来了,她嘴角轻轻动了一下,许久没说话。
无咎安安静静地陪在她身边,听得外间风吹檐铃的叮当脆响。
李淑妃侧首看向她,慢慢道:“圣上说,让我去看看皇后,问问她有什么话要说。”
无咎平静道:“淑妃奉旨,去便是了。”
“我与皇后之间……”李淑妃微微红了眼眶,顿了顿,道,“去说这些话,她只会觉得我耀武扬威。她不会低头,只会更恨我。”
“皇后岂会不知,此乃圣上之意?”无咎看着她,目光清澈而诚恳,“只不过臣妾岂能怨恨君王?皇后把所有的恨都记在淑妃头上,多一分少一分,有什么区别?”
李淑妃眼中有了泪花,沉默着一言不发。
无咎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道:“我陪您一道。”
李淑妃愣了一下:“你去做什么?”
无咎低声道:“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良久,李淑妃握住她的手,道:“你不怕?”
无咎似是一笑:“淑妃若是觉得怕,我就在旁边,不想说的话,我来说。”
李淑妃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松开无咎的手,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深深地出了一口气。
“好,你陪我去。”
*
显阳殿里,香炉冷透,帷幔低垂,空气中凝滞着腐朽的尘埃气息。唯有窗外偶尔掠过的寒鸦啼鸣,更添几分凄惶。
萧皇后坐在上首,穿了一身半旧的大袖襦裙,头发只随便挽起,没有戴任何首饰。她面色灰败,眼底青黑,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十岁。
殿门开启的声音惊动了她。她抬起眼,看到逆光中,李淑妃缓步走了进来,身旁还跟着九公主。
萧皇后一动不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们。
李淑妃上前一礼:“妾,给皇后殿下请安。”
萧皇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冷笑,讥诮道:“淑妃如今春风得意,何必到这冷灶添灰?是来看我笑话的么?”
李淑妃直起身,语气依旧温和:“殿下言重了。是圣上牵挂殿下,特命妾前来探望,看看殿下是否有所悔悟。”
“悔悟?”萧皇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拔高了声音,“我何错之有?!错的是他!是那个鬼迷心窍的薄情郎!是你们这些装神弄鬼、魅惑君心的贱人!”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着,指着李淑妃厉声道:“尤其是你这个贱婢!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卖弄那几分与清河公主相识的旧情,在皇帝面前曲意逢迎阿谀邀宠!你算个什么东西……”
“母亲!”无咎打断了萧皇后的话,挡在李淑妃身前,道,“到了如今这般田地,母亲还看不明白吗?或者说,母亲不愿看明白?”她环顾了冷寂的宫殿,沉声道,“圣上让淑妃来问母亲是否悔过,母亲也应当清楚,圣上在意的,根本就不是母亲的心思!”
萧皇后死死地盯着她。
无咎毫无退避之意,径自道:“清河公主是圣上心头的逆鳞,母亲却偏偏一次次去碰,甚至当着公卿大臣的面,把他不可告人的念想血淋淋地撕开。母亲扪心自问,当真还能得到圣上的原谅?”她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可是圣上终究是皇帝,放不下大梁天子的清誉,放不下千秋史册的声名。所以他才让淑妃来这里,来提醒母亲——他不是非废后不可。”
萧皇后睁大了眼睛,颤声道:“他说什么?”
“圣上说,他不是非废后不可,”无咎重复了一遍,“母亲若是不想被废,就去跟圣上认个错。”
殿里安静了很久。
萧皇后闭上了眼睛,竭力忍耐着什么,半晌终于睁开眼,一字一句道:“认错,认错,可我没有错!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得不到清河公主,便费尽心思找那些影子!他是在自欺欺人!”
李淑妃沉默地望了她许久,脸上的悲悯渐渐消失了。
“可那又如何?”她突然开口,“妾从潜邸之时便知道,圣上对妾说的那些话,问的那些事,都是在看向另一个人。妾或许连影子也算不得,从来没有奢望过别的。”
萧皇后低低地笑了起来,冷眼看着她。
李淑妃叹息一声,道:“可殿下太贪心了,明明已经拥有了皇后之位,还妄图得到……帝王的爱。”
“一个贱婢,一个野女,你们懂什么!”萧皇后目光骤然变得尖锐,猛地从凤榻上站起来,“我父亲名门勋贵,我母亲簪缨世家,我生来便配得中宫之位,生来便该享有一切!”她下巴微微扬起,脊背挺得笔直,尽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骄矜,“二十六年,二十六年啊!我活生生地待在他身边,为他生儿育女,为他付出一切!可他呢?他却把心给了一个根本不在乎他的死人!”
她的声音哽住了,眼泪也落了下来,滴答滴答地打湿了前襟。
“凭什么?到底凭什么……”萧皇后身子一歪,瘫倒在阶前。
无咎望了她许久,轻声道:“富贵可求,人心,却是争不来的。”
萧皇后猛地一僵,怔怔地抬头,颤声道:“我……我只是想……”
她的话戛然而止,顿了顿,整个人不可自抑地大笑起来。那笑声又尖又利,听得人毛骨悚然。她笑个不停,笑到喘不上气,整个人蜷缩在地上,仿佛风中飘零的枯叶。
李淑妃不知该说些什么。
无咎又往前走了一步,在萧皇后身前缓缓跪下:“我知道母亲恨我,可事到如今,有些话,我还是要说。”
萧皇后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圣上迟迟没有下废后的诏书,是在等母亲去求他。母亲越是不低头,他越会怪罪母亲,等他彻底厌烦了,便不会再犹豫。到那个时候,诏令颁下,母亲便不再是皇后,”无咎的声音带着蛊惑,不急不徐道,“常言道,子以母贵。宜都王没了嫡子的身份,还能得圣上几分偏爱?”
萧皇后呼吸一滞,眼中的神采一点一点地褪去。她的嘴唇止不住颤抖,想要说什么,喉咙却像被紧紧扼住。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无咎蹲下身,轻轻握住萧皇后的手,好似握住了冬日枯干落雪的树枝。她盯着对方的眼睛,眸中浮起一丝怜悯和悲哀。
萧皇后猛地从无咎掌中抽出手。
她听懂了。
大殿里安静下来。李淑妃终于明白了什么,吃惊地望向无咎,脸色有些发白。
无咎起身退后一步,朝萧皇后深深一礼:“母亲好生思量。”
说罢,她笑着拉了拉李淑妃衣袖,两人一道退出显阳殿。
日薄西山,晚风拂面,身后的殿门吱呀一声缓缓合上。
无咎在廊下驻足,望着天外璀璨的云霞,暗暗地叹息一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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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子以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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