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妃嫔公主又整整齐齐地跪在皇后灵柩前。
无咎悄悄唤来阿翠，让她给堂外跪着的广陵王传话，有要事相商。
好不容易挨到正午的奠仪结束，她趁着纷乱离开灵堂，来到大殿一侧僻静的回廊。此处偶有人来人往，不过她也没什么刻意遮掩的心思，纵是被人看到了，也不过是兄妹之间私下闲话罢了。
成厥到得比她早，靠在栏杆边，望着庭中沙沙作响的香樟树。
无咎清咳了一声，成厥便转过身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她眼底带着淡淡的青痕，像是没睡好。
守灵这些天，他们时时可以见面，只是人多眼杂，一直没有机会单独说话。
成厥眸光动了动，平静道：“阿妹，这几日，辛苦你了。”
无咎摇了摇头，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都不算什么。唯独那一日险些挨了福荣的打，还是阿兄替我解围。”
成厥沉默了片刻，低声道：“皇后的事，还好有你。”
无咎长睫一颤，轻轻道：“是她自己想不开，与旁人无关。”
成厥盯了她许久，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终是叹息一声：“你做了什么，我心里有数。在我面前，不必勉强。”
无咎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她是什么样的人，对方或许早就知道了。他的目光里没有责怪和鄙夷，只有一种无可奈何的了然。
她忽然觉得鼻头一酸，强自把这股涩意压下去，道：“阿兄，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再提。”
成厥点了点头，目光移向枝杈间漏出的细碎光影，指尖轻叩着栏杆，等着她把真正想说的话说出来。
无咎思忖了片刻，开口道：“我找阿兄，是为了打听一个人。”
成厥的手停住了。
“谁？”
无咎缓缓道：“阿兄府上，有没有一个叫穆维桢的人？”
“穆维桢？”成厥微微皱了一下眉，“这名字没听说过。是你什么人？”
一丝失落从心头掠过。无咎突然意识到，或许那个人连名姓都是假的。
“我只是偶然遇见……他自称唤作穆维桢，大抵是你府上的掾吏，”她顿了顿，回忆着穆维桢的模样，描述道，“他大约三十出头，中等身材，容貌俊秀，面白无须，眉间一点朱砂痣。”
成厥起初没什么反应，听得那人朱砂痣，他忽地一顿，眸中闪过一丝恍然：“是他？”
无咎神情一振：“阿兄想起来了？他是谁？”
成厥看了她一眼，道：“他姓魏，名三宝，原是从北青州来，在我府里待了三年多，平日里出谋划策，有一番本领。不过前些日子已经走了。”
“走了？”无咎的声音有些发紧，“什么时候的事？”
成厥偏头想了想，道：“大概九月初，他说家中有事，要回北青州。我还让人给他备了盘缠。”
九月初……
无咎一颗心猛地一顿。那正是她对穆维桢起疑的时候，不但找崔戎查验长春丸的来历，还暗中将投毒的药量减半……
可穆维桢偏偏那时候走了。
她掌心沁出了冷汗，那感觉就像黑暗里有人一直在跟着，可猛地回头，却找不见人影。
“他……他究竟是什么来历？”她禁不住颤声问道。
成厥侧首看着她，似有些讶异，反问道：“你怎会认得魏三宝？又问他做甚？”
无咎闻言，登时红了眼眶，含泪哽咽道：“阿兄……我……我不该瞒你，可我……我害怕……”
成厥皱起了眉头，抓住她颤抖的手，沉声道：“莫怕，慢慢说。”
无咎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来：“阿兄可还记得年初人日夜宴？我那时偶然到后园透气，没想到遇见了那个人，听到了他的名字……他……他在与晋使丘穆陵斯礼密谈，当是像是在找什么人。我……我害怕极了，还差点被他们发现……”
她断断续续地说完，抬眸看着成厥的眼睛，问道：“阿兄，你说的那个魏三宝，会不会是从北晋来的？”
成厥的脸色变了变，眸中也晦暗不明。他盯着无咎看了很久，缓缓松开了她的手：“此话当真？”
无咎抽噎着点了点头。
成厥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又为何如今又对我提起？”
无咎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些猜测，担心冤枉一个无辜之人。况且阿兄嘱托的大事未成，我……我如何能因此让阿兄分心……”
成厥似有些疲惫，倚着栏杆，闭上了眼睛。半晌道：“你还知道些什么？”
无咎擦了擦眼泪，抽泣道：“只这一件事，我不知如何向阿兄开口……”
成厥沉默了很久。廊外的风凉飕飕吹来，吹得他丧服系带轻轻飘动。
他睁开眼睛，语气有几分无奈：“魏三宝，他是北青州东阳城人氏，寒庶出身，永安二十三年投到我门下，原本只是个门客，其人足智多谋，时常在我身边出谋划策。你所说的事我并不知情，这几年他也从未有什么异状。此事仍要再查，我让他回京，好生问一问。”
无咎颔首，心中却不以为然。穆维桢显然听到了什么风吹草动，在这么巧合的时机离开，分明是想要脱身。
既然如此，他还会回来吗？
她没有将这些话说出口。
成厥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日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照着他的脸，眸中的审视越发清晰。
“你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无咎怔怔地望着他，直到脸上的泪痕干涸，才慢慢开口：“昨日午后，福荣让人在茶里下了药，我喝了之后浑身燥热，神志不清。她派人把我扶到梅坞，想让我在那里出丑。”
成厥神色一凛：“什么药？”
无咎避开了他的目光，脸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神情。
成厥嘴唇翕动了几下，松了手，退后一步，道：“后来呢？”
无咎低头摆弄着衣带，道：“我从梅坞跑出来，躲进了后面的夹道。等药效退了一些，才回到灵堂。”
成厥侧首看着她，似乎笑了一下，道：“她既然设局，你一个人，能逃得出来？”
无咎微微攥紧了手指，无意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道：“阿兄，福荣敢在灵堂里动手，她已经疯了。她不仅恨我，也恨阿兄，自不会善罢甘休。万望阿兄小心。”
“我明白，”成厥眸光微动，声音缓了些，“你不愿意说，倒也无妨。但你记住，你是我阿妹，你的事，于我而言，从不是小事。”
无咎心口闷闷的，忍住没有让眼泪掉下来，轻声道：“有阿兄这句话，便已足够了。”
她整顿衣裳，朝成厥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
成厥的目光还带着疑问，她选择视而不见，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穆维桢走了，她该怎么办？
*
自从那日从西省回来，崔戎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整个人没来由恍惚起来。
在徐府，在台城，甚至在城西小院，虽然不至于心不在焉，但食不甘味，夜不能寐。
在侍臣庐舍随徐长安当值，他躺在榻上，闭上眼，眼前便浮现出一张潮红的脸，湿漉漉的目光望着他，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
他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心底升腾起一股燥热之气。猛地睁开眼，内室里一灯如豆，淡淡的月光透过窗棂，四下是一片冰冷的漆黑。
不该想。
可是她怎么样了？那药会不会伤了她身子？旁人有没有发现她不对劲？想要害她的人，会不会继续动手？
崔戎坐起来，再也不敢闭眼。翻来覆去，终是在值房失眠了。
第二日，他早早到徐长安门外候着。
徐长安唤他入内，微微皱起了眉头，道：“你昨晚没睡？”
崔戎垂手而立，垂眸道：“劳明公挂心，睡得不踏实。”
徐长安扯了扯唇角，眸中多了几分审视：“可真是稀奇，出什么事了？”
崔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没什么。只是有几件事想不明白，想通了便好了。”
徐长安看了他片刻，并没有追问，话锋一转道：“桓不为病逝，司州刺史空缺，想来这几日便能定下了。先前我让你去洛阳，正是此意。”
崔戎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面上只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期待，问道：“不知明公有何安排？”
徐长安斜倚凭几，闲闲道：“我会在新刺史面前举荐你，你所要做的，便是跟着他去洛阳，安安稳稳地待着。”
崔戎暗暗称奇，那日连梁帝都没想好调谁去司州，眼前的丹阳尹却好似了如指掌。他沉默片刻，道：“多谢明公。”
徐长安起身走到窗前，听着窗外呜咽的风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今日圣上有要事，只怕要耽搁些时辰。你暂且在殿外候着，我自有分付。”
崔戎颔首称是，不再言语。
徐长安转身朝门口走去，越过崔戎身边时，脚下顿了顿：“你近日心绪不宁，无论是因为什么，莫耽误了正事。”
崔戎盯着他出门，站了片刻，也抬脚跟了上去。
延昌殿外，崔戎垂手站在玉阶下。远远的殿门紧闭着，冷风刮得正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这么冷的天，她穿的丧服单薄，要冻坏了吧？
崔戎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荒唐得可笑。
他压下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紧盯着地上石砖的纹路，盯着盯着又冷不丁想到，到底是什么厉害人物，要派到司州？
还不及细想，不远处传来阵阵脚步声。
崔戎抬头一看，一个素白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他微微一怔。
若他没认错，这是广陵王。
成厥行色匆匆，身后的侍从亦步亦趋，转眼便到了阶前。
成厥正要开口让人通报，余光忽然瞥见了崔戎。他目光一顿，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许是他目光停留的时间过久，崔戎索性躬身行礼，道：“见过殿下。”
成厥朝他走近了几步，将人打量了一番，道：“你是何人？”
崔戎垂眸道：“小人崔戎，在丹阳尹府中。”
成厥闻言，终于想起了什么，沉声道：“数月前在京门之时，我曾见过你。”
崔戎没想到一面之缘，对方还记得清楚，只得道：“此乃小人之幸。”
成厥也无意与他纠缠，似笑非笑道：“不管你是谁，认清自己的身份，莫要生出非分之想。”
崔戎不答，神情却有些冷淡。
成厥还要再说些什么，身后响起稀稀拉拉的说话声。他回身一看，登时收起了脸上的冷意，换成了一副恭谨的神情。
成玄也是一身素白的丧服，脸色很差，眼底青黑，走到殿门口，朝成厥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成厥躬身还礼。
成玄似乎没有注意到崔戎，径自让小黄门通传。等候的间隙，他背对着成厥，一句话也不说。
殿内很快传话让两位皇子觐见，成厥深深地看了崔戎一眼，跟在成玄身后拾阶而上。
殿门“吱呀”一声闭合，遮断了他们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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