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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祈福和还愿

徐长安斜倚凭几,一字一句道:“太子。”

堂中霎时间落针可闻。

跳动的烛火噼啪作响,夹杂着窗外细微的风声,崔戎不动声色地抬起了视线。

徐长平睁大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徐长安:“太子?阿兄在说些什么!”

“不错,正是太子,”徐长安重复了一遍,那神情颇为笃定,“太子读书勤勉,仁孝之名广传,只是于政事尚有欠缺。圣上有意让太子出镇河南,犒劳边军,体察民情,威慑胡虏。”

徐长平眼神越来越复杂,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愤愤道:“兄长,你疯了?太子是储君,是国本,天底下哪有让太子离京的道理?圣上怎么会突然做这种决定?是不是你——是不是你给他出的主意?”

他声音越来越高,几乎已出离愤怒,“春秋时太子申生,秦代的公子扶苏,是什么下场,你岂会不知?难道你想害太子?你想让其他人有机可乘?”

徐长安安安稳稳地坐着,仰头看着他这个阿弟,目光一如既往地平静。他依旧漫不经心地轻叩着几案,仿佛完全不在意对方的怒火。

“你坐下。”半晌,他说道。

徐长平才不听他的,瞪着眼睛看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

徐长安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他面前,将人按回坐榻上。徐长平挣扎了一下,忿忿地坐了回去,紧紧抿着唇。

“不是我出的主意,这都是圣上自己的决定,”徐长安压低了声音,道,“圣上御宇二十六载,一众皇子都已长大成人,纵使圣上遵奉高祖遗命,无意动摇太子的地位,可其他人呢?金陵城明枪暗箭,太子总有中招的时候,若是折损了储君颜面,于国于家都不是好事。因此圣上才想让太子出藩暂避,河南险要,若有一番建功立业的机缘,旁人再也说不得什么。”

徐长平咬牙盯着他,像是在分辨他话里的真假。过了好一阵,他将徐长安拉得更近些,几乎耳语道:“兄长莫骗我!是为了威慑关中吧?”

徐长安不答。

徐长平很是不平,皱眉道:“我倒要问你,世人皆言元氏欲反,可元氏究竟有何反迹?”

徐长安轻轻推开他,笑了笑,道:“我可没那么想。不过阿弟所言,也有几分道理。”

话虽如此,徐长平打量他神色,知道说中了对方的心思,登时泄了气,半晌道:“让我去?我能做什么?”

徐长安在他对面坐下,不慌不忙道:“有你在,沈归壑也在,再加上太子,足以放心了。”

徐长平嘴唇动了动,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沉默许久,忽而抬起头看向崔戎,问道:“那你呢?你为何要去?你是谁的人?”

崔戎对上他的目光,坦然道:“小人遵奉冯翊公之命,其他事,并非小人所能思量。”

徐长平闻言,无奈地笑笑,转而看着徐长安,道:“我可以随太子去洛阳,可若是朝中不安分,那便是兄长的错处。”

徐长安点了点头,盯着案头摇摇晃晃的烛火,淡淡道:“我保证,不会有事。”

烛影在徐长平脸上晃了晃,他闭着眼睛揉按眉心,忽地睁开眼,问崔戎:“你叫什么来着?”

“崔戎。”

“崔戎……”徐长平喃喃自语,脸色不是很好看,这名字带到洛阳,仿佛某种不详的预兆。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吱呀呀乱响。他勉力压下心头的疑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多事之秋,将来只怕不安宁啊。

*

桂阳王成允抵达金陵那一日,皇后停灵已接近尾声,萧萧索索地下了一阵薄薄的初雪。

灵幡被雪水打湿,沉甸甸地坠着,堂中的青烟也浸染了潮气,徐徐地氤氲不散,让上前祭拜的成允呛得咳嗽个不停。

无咎垂首啜泣着,闻声不着痕迹地抬头,向成允投去一瞥。

她从未见过这位桂阳王。身为梁帝第五子,他比成厥还要年长一岁,几年前遵循旧例,以江州刺史之职出镇寻阳。

他此番回京,明面上是为了嫡母的丧事,不过依照梁帝的想法,也是调他回京接替成玄之意。

无咎不由得暗中摇头。扬州刺史职事繁重,不过这位皇五子,似乎身子不太好。

素白的丧服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穿堂而过的冷风一吹,便显出内里单薄的身形。

那张脸称得上眉清目秀,可脸色苍白,双颊瘦削,嘴唇上只有一丝极淡的血色,因着在灵前叩拜的动作,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成厥离得他最近,压低了声音问道:“阿兄,身子可还好?”

成允直起身,轻轻道:“路上折腾些,不碍事。”

成厥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无咎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眼前这二人,倒是有几分兄弟的模样。从前所见的宜都王也好,湘东王也罢,却好似仇人一般。

她倏忽想起与成厥初识之时,对方曾提起皇帝为成允议婚云云。可成允前头还有两位兄长未婚,为他议婚未免有些奇怪。

无咎轻轻摇了摇头,暗笑自己真是累糊涂了,还有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

不过……她禁不住又看了成允一眼,脑海中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

沈归壑人在洛阳,她要去洛阳,少一个能让皇帝放她离京的理由。

眼前这位病弱的兄长,或许……可以帮上忙?

她低头掩去眼底的思绪,默默地盘算起来。

*

成允既已回京,成厥旋即前往江州赴任。宜都王和广陵王,皇帝的嫡子和爱子,竟然不约而同地离开金陵,难免引起朝中上下的猜测和议论。

猜测归猜测,议论归议论,皇帝的心思,向来令人捉摸不透。

朝臣很快便无暇考虑那两位皇子的事了,因为又一道诏书降下,命太子成朗都督河南诸军事,领司州刺史,代天子出巡洛阳。

消息传出,朝野哗然。太子离京,虽说打着代天子出巡的旗号,可似乎并不是什么好兆头,甚至有可能成为太子式微的信号。

有人开始在章奏中试探地攻讦东宫属官,不过大多数朝臣仍持观望态度,私下议论纷纷,不敢公然表态。有几位老臣上书陈词储君不宜轻离京师,皇帝留中不发。临川王和一干宰臣则缄口不言,只暗中叮嘱自家子弟莫要声张。

朝中气氛微妙,人人都在揣测圣意,可谁也说不出所以然。

无咎听到旨意,也只是微微蹙了一下眉头。

太子毕竟是储君,身份尊贵,举足轻重。她想起梅坞里皇帝的密语,不得不承认,无论皇帝到底有没有私心,派太子出镇,确实能稳住关中。

朝廷那些事,她并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沈归壑。

成厥已经走了,没有人护着她,独自一人待在金陵,本就是风险极大的事,她必须尽快离开。

桂阳王……

无咎回想起成允那张苍白的脸。看来,也只能试一试了。

距离太子启程不过三五日,无咎特地去了延昌殿。

皇后的丧事尘埃落定,梁帝似乎劳心费神,闭着眼斜倚凭几,拨弄着手中的佛珠。

“怎么过来了?”

无咎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礼,侍立一旁,轻声道:“儿……想求父亲一件事。”

梁帝睁开眼,眸中带着几分审视:“哦?”

无咎似乎犹豫了一番,半晌才再次开口:“五兄这次回京,儿也看到了,听说他身子不太好。儿知道有座古寺许愿灵验,因此想替他去祈福,也算是尽一份心意。”

梁帝未免意外,又生出些许欣慰。他的第五子从小身体弱多病,几乎是药罐子里泡大的,年初本想提前给他说门婚事添个喜,没想到太平长公主去世,这事又耽搁下了。

他稍稍舒展了眉头,问道:“什么寺?”

无咎低眉敛首,道:“是洛阳的铜驼寺,在洛阳一带香火最盛,儿幼时便时常去。正巧太子去司州赴任,儿也想顺路去看看那寺,替五兄祈福。”

殿里安静了片刻。

梁帝摩挲着手中的珠串,眸光沉沉地难以分辨。无咎也不敢看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良久,梁帝道:“洛阳太远了。你一个年轻娘子,去那么远的地方,我放心不下。朝中找个人替你去便是了。”

无咎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央求:“其实……儿也是有私心在的。只因小时候体弱多病,养母曾带儿去铜驼寺进香,在佛前许愿平安长大成人。儿如今已满十五岁,也该是去寺中还愿的时候了。若是换了旁人,怕是不灵验。”

见梁帝眉头微皱,她咬了咬唇,颤声道:“父亲,儿素来敬奉佛法,况且这是养母临终前托付的事,儿若是违愿,心中实在难安。”

“你养母……”梁帝若有所思,沉沉道,“她是个好人。你小时候若没有她照顾,只怕你我父女再难相见。”

无咎的眼泪一下涌了上来,她轻轻擦了擦眼角,声音有几分哽咽:“正因如此,儿更要亲自前去。一来替五兄祈福,二来替自己还愿,求父亲成全。”

梁帝沉默了很久,忽然叹息一声。

无咎沉默地等他开口。

“你不仅仅是为了祈福还愿吧?”梁帝低声道,“福荣……还在为难你?”

无咎的身体微微一僵,把脸埋得更低了些。这些天福荣公主一直没给她好脸色,不过她处处小心,也没有再落入对方的陷阱。她是个记仇的人,这笔帐迟早要讨回来,可是如今容不得她分心。

她顺着梁帝的话,委屈道:“儿不敢埋怨长姊。只是……儿整日在宫里待着,心里也发堵,倒不如离开一段时间。况且为五兄祈福,也算是做一件正事。”

梁帝停下了捻动佛珠的动作,盯着她看了一阵,终于开口道:“太子过几日离京,跟着他走,路上有人照应。到了铜驼寺,也替我也上一炷香。”

无咎按下心头的狂喜,流露出几分惊讶和感激:“父亲……答应了?”

梁帝微微颔首:“洛阳路远,多加小心,莫给太子添麻烦。”

无咎郑重一拜,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真心实意地叩谢一番。

在梁帝改变心意之前,她退出了延昌殿,站在廊下,手还在微微发抖。

事情似乎比她想象的简单得多。

她慢慢将袖口的褶皱抚平,唇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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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祈福和还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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