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咎离开东宫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庭中凉风习习,吹得鬓边碎发凌乱,她伸手拢了拢,慢慢穿过回廊。
她终于要离开金陵了,本应该高兴才是,可心口像是堵了一团乱麻,不轻不重地压着,让人不舒坦。
不知怎的,她又想起了崔戎。
这些日子他时常从她心间闪过,她却从不敢细想,生怕一旦思绪开了头,便要将人拉入无底深渊。
情意于她而言,太过奢侈了。
更何况这一去,少则两三个月,多则半年。
洛阳那么远,他留在金陵,隔了数千里,她不知道他在徐长安手下过得怎么样,不知道他会不会被派去别处,不知道他会不会忘记她。
她不该想他。如今远行在即,她甚至不能光明正大地告诉他。宫墙之中耳目众多,无论皇帝也好,福荣公主也罢,若是让人知道崔戎和她有私情,他的前途便毁了,甚或有性命之忧。
无咎低了头,步履匆匆地穿过东宫奉化门,险些与一行人撞个满怀。
为首的是一位年轻郎君,锦袍玉带,步态从容,正是东海徐府的三郎君徐长平。
他身后跟着几个随从,无咎的目光掠过,一瞬间呼吸一滞。
崔戎不声不响地站在徐长平一侧,视线与她一触即分,面容没有丝毫波动。
无咎怔愣了片刻,没想到竟会在这里见到他。
徐长平反应过来,躬身行礼:“公主殿下。”
无咎眸光闪了闪,旋即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似是疑惑道:“兄长来见太子?”
徐长平淡淡一笑:“东宫起行在即,特来向太子禀报随行诸事。”
无咎点了点头:“请便。”
她侧身让开半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徐长平肩头,落在崔戎身上。
徐长平又行了一礼,一行人从她身边走过,袍角带起一阵风。
崔戎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扫了她一眼,似有千言万语。
无咎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她紧紧攥着袖口,一颗心怦怦直跳。
好像有哪里不对。他……怎么会跟徐长平在一起?
徐长平做了太子中庶子,是要跟太子一道去洛阳的,难道崔戎他……
“殿下……”阿翠在身后轻声提醒,“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
无咎回过神来,嗯了一声,心不在焉地往回走。
崔戎也要去洛阳?
倘若如此,这不该是什么巧合吧?难道是徐长安的安排?这又是几个意思?
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
到了离京那一日,天还蒙蒙亮,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清冽的晨光里。
从皇城宣阳门到朱雀大航,十里长街洒扫得干干净净,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金吾卫甲胄鲜明,枪戟如林,一直排到秦淮岸边。
宣阳门城楼下,太子的仪仗早已列队等候。朱轮华盖,帷幔招展,迤逦成行。
辰正时分,城头钟鼓齐鸣,人群一片肃静。
梁帝亲自登楼,与太子殷殷话别。百官公卿跪倒在城下,鲜妍的绛纱袍映着日光的华彩,低沉的人语如潮水一般涌来。
“臣等恭送太子殿下。愿殿下早立殊勋,昭焕朝节!”
城头的寒鸦扑棱棱飞向天际,成朗翻身上马,目光越过人群,望向城楼上皇帝的身影。
梁帝站在最高处,朝他点了点头。
成朗微微欠身,收回目光,掉转马头。白马长嘶一声,再也没有回头。
长长的随行队伍里,无咎的马车跟在太子妃后头。她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间黑压压的人群,仿佛还能从众人之间看到皇帝的身影。
她就要远赴千里,去寻一个那人的答案。
但愿能不虚此行。
这一行浩浩荡荡,南行至采石渡江,经南豫州北上渡淮。
恍惚一夜之间堕入冰窟,天地越发显得苍茫寥廓。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扑打着行人车马,湿漉漉的阴寒直往骨缝里钻。饶是众人早已做好过冬的准备,一时也难以招架。
相比之下,无咎反倒没觉得什么。虽是在金陵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可骨子里还记得往日难挨的苦寒。只是被这熟悉的寒意笼罩着,她竟模模糊糊地想起了许多人和事。
还有人在等着她。
她不能陷在金陵这个泥潭里。
无咎深吸一口气,掀帘望着外头萧索的冬日田野。平林漠漠,偶有炊烟升起,旋即消散在风里。
“怎么了?”太子妃坐在她对面,目光带着几分关切。
因着长路漫漫,太子妃闲来无趣,便时常让无咎到她的马车上聊天。无咎自不敢怠慢,她在宫里待了大半年,却是鲜少与太子妃打交道,如今一来二去倒也摸清了对方的脾性,果然像是个温柔可亲的世家贵女。
“没什么,外头的风还不小。”无咎笑了笑,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这披风还是太子妃送她御寒的。
“这还没过淮水呢,等到了洛阳,也不知如何,”太子妃亦是一笑,道,“你身子弱,别冻着。”
无咎缩在披风里,轻声道:“多谢阿嫂。这一路若不是阿嫂照应,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太子妃摇了摇头,温声道:“圣上把你托付给太子,我自然要把你照顾好。况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在宫里受的那些委屈,我多少也听说过。难得出来一趟,散散心也好。”
无咎低了头,摩挲着披风边缘细密的针脚,嘴唇动了动,却没说什么。她知道太子妃是个好人,不过也知道太子妃对她好,不全是出于善意。
太子在朝中地位不稳,需要拉拢一切可以拉拢的力量。她乐得接受这份好意,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这番欲说还休的情态落在太子妃眼中,便多了一份难言之隐的委屈。
车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马车旁停住了。
“殿下!”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太子让下官禀报殿下,今日便能到寿阳城。”
无咎一下便听出了这个声音,正是太子身边的亲信将领,太子左卫率裴子敬。
他出身河东裴氏,亦是勋烈名门之后,追随太子已有多年。据说此番遣太子出京,梁帝原本要留下裴子敬,还是他自家执意要随行,这才跟了来。
“如此甚好……”太子妃笑道,“只是将军事务繁忙,传讯而已,遣人来说一声便是,何劳亲至。”
“殿下客气,太子交代的事,下官不敢假手于人。”裴子敬的声音有几分严肃,无咎几乎能想象到对方板着脸的模样。
倒是与当初御街初见时有几分相仿。
她掀开侧帘,果然见到裴子敬端坐在马背上。他四十多岁年纪,方脸阔口,浓眉大眼,看着像是个粗人,心思却比旁人细密几分。
无咎笑了笑,打趣道:“将军这般认真,倒让我不好意思了。太子让将军传句话,将军便亲自跑来,若是让将军去搬一座山,将军是不是也要亲自动手,连挑夫都不用?”
这话引得太子妃掩面一笑,裴子敬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抱拳道:“殿下说笑了。太子的吩咐,无论大小,下官都不敢怠慢。若是有什么不得体的地方,还请殿下多多包涵。”
无咎摇了摇头,柔声道:“将军误会了,我岂是怪责之意。自离京以来,将军鞍前马后,事事操心。可洛阳还远,将军总这般劳累,未免太过辛苦。该歇的时候,也歇一歇。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时时端着。”
裴子敬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些:“殿下说的是,下官记住了。”
无咎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车帘落下,马蹄声渐远。
太子妃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九娘倒是有本事。左卫率在东宫多年,我都没见他笑过几回。你方才三言两语,竟将他说得松动了。”
无咎不以为意道:“我哪有那番本事。不过是看他事必躬亲,阿嫂又不好再劝,我便多说两句话罢了。”
太子妃微微一笑,顿了顿,道:“左卫率是个妥帖人。”
无咎低眸笑了笑。
一个对太子忠心耿耿的宿将……于她而言,是友非敌。
日影西斜,队伍抵达淮南重镇寿阳城外。
寿阳乃北豫州刺史驻地,梁帝第四子长沙王成皋率兵屯驻于此。
太子驾临,守将合该出城迎接。可众人等了许久,只见几个文官模样的人迎出来匆匆赶来,躬身行礼道:“长沙王有令,请太子殿下入城,城中已备好馆舍。长沙王说,皇后丧期未过,不便设宴迎候,还请殿下见谅。”
成朗高踞马上,面色如常:“有劳。”
身边几个随行官员面露不忿,却不敢多言。裴子敬拧紧了眉头,打马靠近太子,道:“殿下,长沙王这也……”
成朗抬手制止了他,摇了摇头,轻声道:“不必计较。”说罢一夹马腹,率先上前。
无咎掀开车帘一角,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如此倨傲的挑衅,连她都看得分明。太子固然敦厚,可皇帝的儿子,总有那么几个不安分。
车马缓缓入城,城中百姓夹道观望,好奇地低声议论。寿阳虽是重镇,却难得见到如此阵仗。
成朗的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直到北豫州刺史府门前。
刺史府朱门大开,灯笼高挂,照得门前亮如白昼。
大小僚佐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为首一人,显然便是长沙王成皋了。
他看上去二十上下,身着裲裆,腰束玉带,头戴银冠,一张白净的面容眉眼清秀,薄唇微微抿着,带着几分倨傲。
见太子打马而来,他慢悠悠地走下台阶,拱手道:“不知兄长驾临,小弟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成朗翻身下马,回了一礼,很是和颜悦色:“阿弟客气了。皇后新丧,不宜宴乐,正该如此。阿弟能体恤国丧,我心甚慰。”
成皋微微扯了扯唇角,似笑非笑道:“阿兄体恤,小弟惶恐。请——”
他侧身让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随行队伍,忽然顿住了。
太子妃身后有个年轻的娘子看着眼生。
她身形高挑,笼在素淡的忍冬纹披风里,露出一张清丽脱俗的脸,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整个人仿佛刚出水芙蓉一般。
暮色里,她的面容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成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一时竟有些迟疑。他停下脚步,问太子:“这位是……”
成朗回身一看,笑道:“想来阿弟还未曾见过,这便是九娘。此番随我一道前往洛阳。”
成皋点了点头,朝无咎微微欠身,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原来是九妹。久仰,久仰。”
无咎向他一礼:“阿兄安好。”
成皋没有再说什么,将太子一行迎到正堂,漫不经心地寒暄了几句,又道:“小弟已为兄长一行备好馆驿,只是简陋些,兄长莫怪。”
“这是哪里话,”成朗笑了笑,道,“远行不易,鞍马劳顿,有个歇脚处便知足了。”
成皋也不再客套,吩咐州府上佐带众人下去安顿。堂下等候的随行官吏闻声,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太好看。
成朗仿佛并未察觉,正要转身离去,成皋忽然开口了。
“兄长且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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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是友非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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