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咎回到刺史府的别院时,日头已经偏西。
侍女服侍她卸去一路风尘,换了件云纹绯罗绣裲裆,满头乌发束以玳瑁簪,对着铜镜照了照,俨然是洛阳一带时兴的装扮。
镜中人眉目如画,只是脸色不太好。
无咎在镜前静坐许久,直到侍女催促动身,才缓缓站起。
她整了整衣襟,想稳住心神,可脑海中念头纷杂,怎么也压不下去。
河曲有战事。
北晋出兵了。
金陵知道吗?
南北相安二十余年,太平日子如今眼看到了头。
慕容氏狼子野心,想要的岂止是河曲?
一河之隔的司州,天下之中的洛阳,又岂能逃过胡骑的兵锋?
太子远道而来,竟遭遇如此动荡,可还能支撑得住?
崔戎一家人都在洛阳,胡人打来了,他该怎么办?
无咎越想越发愁,心不在焉地往前院去。沉沉暮色缓缓笼罩了一切,眼前的长廊仿佛看不到尽头,侍女的灯笼在风中轻晃,将她的影子拉得参差起伏。
刺史府正堂灯火辉煌,宾客云集,谈笑风生,氤氲着和暖的甜香。
堂首的尊位独属于太子,下首的女眷席位,以一道轻纱帷幔与众人隔开。
太子妃拉着无咎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太子的几个儿女也换了新衣,规规矩矩地坐着。
此番西行,太子十岁的长子被留在东宫,幼子阿玉却是一路跟了来。他年方六岁,小小一团,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面前的果盘。
无咎笑了笑,不动声色地往纱幔另一侧瞟。对面影影绰绰地坐了许多人,无非是东宫属官和司州将佐,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举杯相让。
她不动声色地辨别一番,不出所料,没有崔戎。
他只是徐长平的幕僚,没有资格登堂入室。
沈归壑端坐太子下首,正在向太子介绍洛阳的风土人情。无咎盯着他看了片刻,莫名又有些心烦意乱。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什么滋味。耳畔一阵阵急管繁弦,一曲终了,又一曲响起。轮番登场的舞姬长袖飘飘,在烛光下轻盈如仙子。
没有人谈论战事,没有人提起河曲,没有人在说北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无咎心里更堵了。
欢宴正浓,身旁的阿玉坐不住了。他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开始在座位上扭来扭去,把面前的菜肴搅得稀烂。
太子妃低声呵斥了一句,他安静片刻,又开始用筷子敲碗沿,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我要出去玩。”阿玉试探着开口,嗓音虽不高,落在丝竹间隙里却格外清晰。
太子妃压低了声音:“不许闹,再坐一会儿。”
阿玉不情愿,红着眼眶瘪着嘴,这一回动作更大了,几乎要从坐榻上滑下去。
太子妃正要发作,无咎轻声道:“阿嫂,小孩子好动,我带他出去走走。”
太子妃略一迟疑,看了看太子那边,还是点头道:“劳烦你了。莫走远,早些回来。”
无咎牵起阿玉的手,他立刻破涕为笑,迫不及待地往外走。两人从侧门出了正堂,冷风扑面而来,阿玉登时打了个寒噤,却咧嘴笑了:“阿姑,里面好闷啊。”
无咎从随行的保母手中接过小袄,又给阿玉裹了一层,也笑道:“阿玉说的是,我们在外面玩儿。”
正堂两侧各有一排厢房,此时也灯火通明,隐隐约约能看见晃动的人影,还能听见说笑声、劝酒声、猜拳声,比正堂的宴席热闹多了。
不消说,里头都是堂中宾客带来的人,不外乎掾吏、幕僚、亲随等等。
无咎牵着阿玉从廊下走过,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厢房里飘去。
崔戎,会不会也在那里?
她心头一跳。
她在想什么?无论在与不在,她都不能去找他。
“阿姑,我们去那边看看!”阿玉拉着她的手,往府邸深处跑去。
无咎只好跟着他到了中庭。灯火暗淡了几分,夜幕里黑漆漆一片,只余下风声和树影。
阿玉在庭中跑来跑去,蹲在花圃里玩了一会儿,捡了一大把枯叶,又扬手丢了,开始追一只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野猫。
一行人跟着他东跑西跑,直到野猫窜上墙头,趴在瓦片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阿玉够不着,只好放弃。他玩得累出了汗,觉得有些冷,仰头看着无咎,道:“阿姑,回去吧。”
无咎担心他着凉,于是又解下披风来给他遮风。
阿玉攥着她的手慢慢往回走,这里离正堂远了些,黑漆漆一片,他有些害怕,一路张望着,忽然指着廊柱后面的暗处,小声道:“阿姑,那里有个人。”
无咎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廊柱后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灯笼的光照不到那里,可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一颗心猛地跳动起来。
她握了握阿玉的手,低声道:“阿玉先回去,阿姑还有点事。回去跟你阿母说,我马上就来。”
说罢,她示意阿翠阿罗带他走。
阿玉看了看无咎,又看了看远处的暗处,这回什么也没看见。他疑惑起来,倒也乖乖地跟着侍女们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廊下恢复了安静。
无咎在原地站着,望向暗处的身影。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谁也没有开口。
夜风从廊下穿过,吹得檐下的石灯光影摇曳,恍如一只只忽明忽暗的眼睛。
终究是无咎先动了。
她朝他走去,慢慢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他似乎清减了些,下颌的线条比在金陵时越发分明,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如同一泓深潭倒影的月光。
崔戎嘴唇动了一下,还没说什么,下一刻,无咎扑进了他怀里。
她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紧紧贴着他厚重的衣袍,仿佛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烫得她的脸颊发红。
好似怕他离去,又好似怕是一个梦。
崔戎只愣了一瞬,旋即将对方搂在怀中,慢慢收紧了手臂。
她闷在他胸口,声音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
他没有听清,低下头,轻声问:“什么?”
“你怎么才来?”无咎的声音闷闷的,心头徘徊已久的质问倾泻而出,“为什么这一路你都不来找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徐三郎说你水土不服,你吃了什么药?有没有人照顾你?你——你是不是根本不在乎我?”
崔戎闭上眼睛,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良久,他低低说道:“人多眼杂,我不敢。”
“我也不是怪你,我真的很怕……”无咎靠在他怀中,胸口竟有些酸涩,“我怕你有个三长两短,怕你被调走,怕再也见不到你。我怕得每天晚上都睡不好,一闭眼便会想起你。你呢?你有没有想过我?”
崔戎不语,只是将手臂收紧了些,把她箍得更紧了。
无咎听着他的心跳,半晌将他推了推,从他怀里抬起头,眸光盈盈地看着他。
他的脸半明半暗,离她很近,呼出的热气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她踮起脚尖,伸手攀住他的肩膀,凑上去吻住了他的嘴唇。
轻轻的,凉凉的,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悠悠荡荡地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崔戎一动不动地任由她贴着,她贴得更近,攥紧了他的衣领,轻轻地吮了一下他的下唇。
他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手从她腰侧滑上去,捧住她的脸,指尖慢慢摩挲着。他的吻从她的唇上移开,落在她的眼角、眉心、鼻尖,最后又落回她的唇上。
数十日的隐忍和压抑再也按捺不住,他反客为主地撬开她的唇齿,滑腻而温热地纠缠在一起。
无咎脑袋里轰地一下空了,心头的一叶小舟猛然卷入潮水之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只能随波逐流。后背抵上了廊柱,凉意隔着衣料渗进皮肤,可她一点也不觉得冷,身前是他滚烫的胸膛,灼热的火焰烧遍了全身。
崔戎握紧了她的腰,用力得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像两颗藤蔓一般,枝叶交缠,难解难分。
无咎的呼吸彻底乱了,眼角浮起一阵凉凉的湿意,旋即又落下一个湿热的吻。崔戎轻轻吮掉了那滴泪,停留了一瞬,又在她颊边流连,激起一阵阵战栗。
良久,无咎软倒在他的怀里,难以自抑地颤抖着。
崔戎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声音已沙哑难耐:“阿沅,我想你。”
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着,分开了她的手指,与她十指相扣。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骨节分明,指尖一层薄薄的茧,粗糙却温暖。
无咎攥紧了他的手。
崔戎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让她感受那里的心跳。
“你听。”
无咎顾不得眼泪翻涌,任它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摸了摸崔戎的脸,指腹感受着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一时说不出话来。
崔戎只是定定地望着她。眼前人长睫微颤,挂着亮闪闪的泪珠,口脂早就没了,双唇却越发红艳,如同一朵暗夜初绽的花。
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呼吸又变得粗重而急促。
无咎低低地唤了一声:“崔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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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暗通款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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