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雪还未等到沉风的回答,芸雁的声音便从正厅的大门外传来:“殿下,奴将王娘子的夫婿带到了。”
“进来罢。”解决现下的事情最为要紧,长孙雪唤芸雁进到正厅,沉风起身站到了长孙雪的身侧。
正厅的门打开又合上,芸雁双手交叠在腰前,低垂着头进门,身后跟着的却不止王秋的夫婿一人,还有一稚童跟在那满面愁容、衣衫齐整、鬓中有白发的中年男子身侧。
“殿下,这是王娘子的夫婿,祁郎君。”
芸雁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这位姓祁的郎君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颤抖着掀开那遮盖住王秋面容的锦布的一角,不过撇了一眼便痛苦地合上眼,双手高举又落地,连着身子一起扑在了地上,口中哭喊着:“我的妻!我的妻!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长孙雪见此状况看了芸雁一眼,芸雁慌张地回视过去,奋力用眼神表明自己已将长孙雪交代的说辞一字不落地同这位祁郎君转达。
“祁郎君节哀,事出突然,谁也不能想到。”长孙雪起身上前,将跪在地上的祁郎君扶了起来,与此同时不忘打量了一眼那站在一旁梳着着双丫髻,吮着拇指,懵懂无知的男童,“出了这样的事情,我心中也是悲恸不已,因而才速速遣人将祁郎君请来,见王娘子一面,好让王娘子走得莫要太过孤单。”
祁郎君被长孙雪扶起,却在站起身后反手紧握住了长孙雪的手,眦目质问道:“事情出在王府,殿下须得给我个交代!”
祁郎君使得力气很大,长孙雪虽有一只手没了知觉,但另一只手仍感受到了这强烈的疼痛,她没挣脱,只是神情表露出了害怕与恐慌,眼中还酝酿出了些许惊惧的泪水。
本就跟在长孙雪身后不远的沉风见状想要将祁郎君推开,松开对长孙雪的桎梏,但他刚走近便看到了长孙雪那幅大惊失色的模样,他深知这点事情尚不足已让长孙雪展露出这般神情,遂未上前,给长孙雪留足了空间。
“祁郎君……想要我如何做?”长孙雪看着祁郎君的眼睛问道,声音发颤。
退到一旁不敢上前阻拦的芸雁听到长孙雪这话,不由得有些胆寒,她记得几刻钟前,长孙雪也问过王秋这个问题。
“一条人命在王府就这样没了!殿下以为该如何补偿?”祁郎君恶狠狠地说道,“此事若不妥当解决,我定会宣扬出去,说这昭王府就是魔窟,进了王府的普通百姓没一个能活着出来!”
“是我的过错,是我的过错。”长孙雪念叨着,“那我便以命来偿!”
说罢,长孙雪便用力将祁郎君困住她的双手摆脱,不顾一切地要向正厅中的实木柱子撞过去,身后的芸雁见状便要上前制止,却被沉风拦了下来,不待她不解地看向沉风,眼前发生的事已然给了她答案:方才面目狰狞势要向长孙雪讨要说法的祁郎君挡在了长孙雪身前,动作之快,看上去比长孙雪还更要不顾一切。
长孙雪自然没打算真的撞上去,她在祁郎君出现在她身前便停下,脸上的恐惧和泪花也消失不见,她抬起头轻蔑地笑了两声:“说吧,要多少金银。”
祁郎君凶恶痛苦的面具因长孙雪的一句话碎了一地,说话变的结巴起来:“殿下……殿下以为两条人命值多少金银?”
长孙雪转身坐回了木椅之上,本想饮口茶平复方才波澜的心情,手空握了一下,才想起茶盏已碎,她深吸了口气说道:“其一,你二人之女的命非我所害,你要想讨说法,该问我那已在地府的兄长,或托梦给你妻,让她代你在地下与我那穷凶极恶的兄长争辩,看他是否能从地府送些真金白银上来。”
“其二,我说了王娘子是突发疾病而死,我王府凭白无故染了这晦气,你却还要问我要补偿?”
“你胡说!”祁郎君气极,指着长孙雪怒吼道,“我妻根本没有什么隐疾。是你!是你这虚伪的小人害死了她!”
比长孙雪更快回应祁郎君一番话的是那孩童的哭声,孩童不知世事复杂,却知声音大小,情绪急缓,这孩童想要将这他处理不了的无序打断,便用这能撕破天的哭声当作武器。
芸雁见状一把便将那孩童抱起,轻声安抚着带出了正厅,而站在正厅中的祁郎君却未有阻挠,像是不知晓自己带来的孩童被陌生的王府侍者带走一般,只怒目盯着长孙雪,等着长孙雪的回应。
“你出声向我质问之前,应先要感谢王娘子,是她挡在了你身前,不然今日躺在此处的便就是你。”长孙雪不急不缓地出声说道,随后饮了口沉风刚刚倒来的茶,“你一身打扮得体,想来并非是在家中得知你妻离世的消息后才慌慌张张地出门,我身边侍者将你带来只用了一柱香左右的时间,想来你一早便就候在了王府周遭,看着王娘子在王府门前叫骂,看着王娘子往王府的大门上扔菜叶,看着王娘子被我的人请进了王府。”
“你二人若不是共谋来我王府闹事,便是你在背后指使。按我朝律法,当众辱骂勋贵,屡次登门寻衅滋事,应在闹市当众斩首处死,陈尸示众。”长孙雪放下手中茶盏,歪着头看向祁郎君,“你和王娘子在燕京应住了许久,怎地不如我这个刚回来不久的公主熟知律法?”
祁郎君听过长孙雪的话,指着长孙雪的手僵硬地放了下来,脸上出现了惧色,瞳孔四处颤动着,似是在思考对策。
“还是说,你认定我是个被兆国、被陛下抛弃的公主,才这样肆无忌惮?”
祁郎君再次跪了下来,这次不是哀嚎而是求饶:“草民怎敢轻视公主,还望殿下大人不记小人过,饶过草民这回。”
“那王娘子呢?祁郎君打算如何处置?”长孙雪接着问道。
“殿下说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祁郎君整个人伏在地上,头埋得深深的,不敢抬起半分。
“这簪子。”长孙雪将桌边那支镶嵌着白珠的簪子扔到祁郎君面前,“还有这地上的碎银,你通通拿去,给王娘子买个上好的棺椁,找个风水好的地方安葬。倘若日后我再在燕京城见到你,定不会像今日这般轻易放过。”
“是。是。”祁郎君连忙应道,随后立刻直起半个身子将那支白珠簪子先收到自己的袖中,随后跪着腾挪到各处,将散落的银两一一拾起。
“我会遣人帮你将王娘子的遗体搬离王府。”长孙雪看着祁郎君狼狈不堪的模样,心中却未觉得有半分雀跃。
“多谢殿下,多谢殿下。”祁郎君头也不抬地答道。
“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长孙雪一手撑着脑袋,语气颇有几分百无聊赖。
“殿下尽管问,草民定知无不言。”祁郎君膝下那算不上简陋的衣衫在正厅被擦得光亮的地面上摩擦作响。
“那个孩童是你什么人?”
祁郎君闻言愣了一刹,随后闷着声音回答道:“那孩童是我的外孙。”
“我记得你家中只有一个女儿,还被送进了昭王府,这孩子可是你女儿的亲生骨肉?”
“是。”祁郎君的答话颇有些沉重,身上像被什么压住,方才身上那点死里逃生的侥幸已然消却。
“是她与何人所生?难不成是我兄长?”长孙雪接着问道。
她回到兆国已有些时日,从未听闻长孙哲在这世间还留下了血肉,就连先前芸雁四处打听,都只知这祁郎君和王娘子家中只有一女,未知有这稚童的存在。
“正是。”祁郎君咬咬牙说道,“此孩童正是先昭王殿下的骨血。”
“先王府的旧人虽已被发配到燕京城外各处的庄子,可我若是有心去寻去问,定能得知当时的真相,你可莫要骗我。”长孙雪说罢端起茶盏饮了口茶。
“不是,那孩童不是先昭王殿下的骨血。”祁郎君听了长孙雪的话很快改口道,连带着刚抬起不久的头又埋了下来,埋头之前看了一眼站在长孙雪身边的沉风,低声道,“是我女儿与他人所生,那人也曾在昭王府中任职。”
“原是如此,你的女儿倒是颇有几分胆色,”长孙雪恍然道,“这件事情,除你和王娘子外还有几人知晓?”
“当初我女儿的尸体是昭王府上的侍卫送到了我家门前,连同那个孩童一起,我与内子忍着悲痛询问,得知其与王府内的侍卫私相授受,甚至偷偷生下了子嗣,昭王发现此事后大怒,下令将那侍卫与我女儿处死,对这稚童网开一面。”
“我兄长竟昏聩至此,女子怀胎十月,他竟分毫未觉?”长孙雪质疑着祁郎君话语的真实性。
“殿下有所不知,昭王府中侍妾成群,我家女儿虽进了王府,可不过见了昭王殿下几面而已。”祁郎君语气带着些惴惴不安,担心长孙雪会问出些他回答不上来的问题,“我女儿每月会托人送出书信,我所知的这些便是从那上面得知,并非我凭空杜撰,殿下若是不信,我家中还有书信,可供殿下察看。”
长孙雪听后不语,细细想过之后开口道:“那孩子留下,你收拾好钱财便赶快离去罢。”
祁郎君本就嫌弃那孩子累赘,如今见长孙雪主动提出将孩子领走,心中高兴不已,忙又给长孙雪磕了两个头:“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祁郎君话毕,拾起地上银两的手脚利索了不少,收拢完银两后,急赶慢赶地起身离去,没看身后躺着的王秋一眼。
芸雁在门外抱着那刚被她哄好的孩童,见祁郎君走出大门,本欲张口叫住,不想话还未说出口,那祁郎君便不见了踪影。
芸雁方才忙着哄那孩童,没顾及听正厅内发生了些什么,一时间分辨不清眼前的状况,只得茫然地向门内看去,寻求长孙雪的指示。
“给这孩童在王府中安排个住处,随后命人来将王娘子抬走。”
“是,奴这就去做。”芸雁忍下心中疑问,开口回应道。
“将这些事情安排好后,你回到正厅,我有话要问你。”
“是。”
芸雁的神情变得僵硬,手心也冒出了冷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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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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