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保全死时,卫良就在宗人府。
低矮的牢房里,阴冷昏暗,四周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脚下是一层稻草,上面满是血迹污痕,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张保全被吊在墙上,腿骨手骨全都折断,手指少了两根,眼睛也只剩一个。短短十天,他已经不成人形,像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没有半点生机。
卫良坐在椅子上,金丝黑袍勾勒出修长的身形,他面无表情看完账本,冷淡道,“泼醒他。”
“是,”太监领命,拿起一桶冰水,毫不留情扬在囚犯身上。
带着冰碴的冷水顺脸淌下,刺激到伤口,张保全那半截手指动了动,从昏迷中醒来,他浑浑噩噩抬头,看见眼前的卫良,眼底冒出怒火,随即疯狂大笑,“哈哈哈哈哈。”
“闭嘴!”太监大怒,顿时举起鞭子,重重抽在对方身上。残破不堪的衣服彻底碎了,伤痕累累的上身又增加一道血痕,没想到,张保全反而笑得更大声,笑够了,他颤巍巍开口,“卫良,你终于来了。”
短短七个字,张保全说了很久。因为长时间没喝水,声音沙哑干裂,像一口破旧的锣鼓。
声音刺耳,卫良却没抬头,一手漫不经心搭在椅子上,一手翻动账本。随着他的动作,拇指上的玉色扳指时不时反出冷光,冰冷摄人。
张保全忽然感到一阵怒火。
总是这样,卫良永远一副漫不经心、毫不在意的样子,仿佛高人一等。凭什么!他卑躬屈膝三十年,还要忍受皇后各种无理要求,才走到内宫监掌印的位置,凭什么卫良才出现三年,就是十二监之首。他配么?
对卫良的恨意甚至让他无视身上的伤,张保全咽下一口血沫,忽然咧嘴笑道,“卫良,你是来审问我的?我告诉你,你什么都问不出来,一切都是我自愿的,哈哈哈。”
他疯狂大笑,仿佛这样做,就是他胜过卫良。
听见他的笑声,旁边太监握紧鞭子,气得咬牙。
东厂已经审问张保全十天,结果一无所获。张保全的确交代了一些事,包括他私吞银子、真正的账本在哪……。但最重要的一点,银子的去向,他死活不说,只说自己花了。
傻子都知道这是谎话。
内宫监掌管采办,包括所有米、盐、木材、器具等。张保全担任内宫监掌事七年,至少私吞五百万两银子。
这些钱是什么概念?官员一年的开销最多五十两。五百万两,足够养活一支五万人的军队,而皇帝亲卫才十五万。
这些钱去哪里了?又用来做什么?东厂一无所知,太监们知道自己办事不力,不得不请督主出马。
卫良合上账本,两手交叠在长腿上,矜贵又从容,他平淡道,“说与不说,张公公随意。本督只是来告诉你个好消息,刑部已经下令,年后问斩……”
“哈哈哈,你以为我会怕死?”张保全嘲讽。
卫良:“年后问斩时,张公公不必一人上路,你弟弟妹妹全家十七口,都来陪你。”
张保全一愣,猛地向前,拽得铁链哗哗响,他目眦欲裂,“你说什么!”
张保全此人,贪婪狡诈、残害忠良,绝不是好人,但出人意料,他是个好兄长。
他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小时候家里穷,他出来闯荡,结果当了太监。发达后,他也没忘记家里,每年都会寄钱,只是手段隐蔽,卫良查了半月才查出来。
攻人者,攻心为上,当年她教的道理,他一直记着。卫良垂眸,转动手中的扳指,冷淡道,“你妹妹如今怀有身孕,九个月了,听说她一直想要个男孩?倒是可惜。”
嘴上说着可惜,却没有半分可惜的样子。张保全听懂了这句话,秋后问斩,这个孩子根本就不会出生。
他死死瞪着卫良,脸色忽青忽白,嘴唇几次颤动,都没说出话。
卫良却不再看他,扔下账本,负手离开。
门口火把将他的背影拉长,幽暗缥缈,如刽子手的长刀。
庆吉在门口等着,见卫良出来,小声禀告,“师父,陛下传您去乾清宫。”
卫良点点头,走出牢狱后,他吩咐,“本督去见陛下,你盯着张保全,他随时可能招供。再派人告诉公主,最迟明天就有结果……”
话音未落,刚才的太监慌慌张张跑出来,一脸煞白,他惊慌道,“督主,张保全自尽了!”
抓人的时候,东厂会第一时间检查,犯人嘴里是否藏丨毒。他们当然检查过张保全,但即便如此,对方依然自尽,还是在他眼皮底下。
小太监知道自己犯错了,他想起督主的种种手段,脸色更白,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卫良眼神一冷,脸色骤沉,眼里像是凝起风暴。
片刻后,咔嚓一声,他两指用力捏碎扳指,用冷到结冰的语气吩咐,“张保全怎么死的,给本督查清楚。至于他的亲眷……”
“一个不留。”
*
张保全自尽的消息,很快传遍九盛城。
乾清宫里,大理寺汇报消息,“回陛下,臣已调查清楚。殴打林御史的是户部郎中陆仁,他一年前被林御史参劾,心怀嫉恨,故出此毒手。”
申帝坐在案前,看不出喜怒,沉声问,“陆仁现在在哪?”
大理寺卿顿了顿,“陆仁心怀悔恨,晚上留下一封血书,触柱而亡。”
“……朕知道了,下去吧。”
大理寺卿离开后,卫良从暗处出来,“林御史去年九月参过户部,但是,陆仁当时只是六品主事,并未受罚。而且,陆仁死前,他的妻子陆氏来送过饭。狱卒没让陆氏进门,检查过饭食后,把食盒送进牢房。隔壁犯人说,陆仁拿到食盒后,有一瞬间表情很奇怪。”
申帝闭着眼嗯了一声,拨动手中的佛珠,“张保全怎么死的?”
卫良:“牙中藏丨毒。至于他私吞的银两,臣还在查。”
申帝没开口,乾清宫内檀香散发着沉沉香气,晦涩沉重。许久后,只听“啪”一声。
佛珠应声断裂,圆润的珠子散落一地,申帝怒极反笑,“好!一个两个都死了,是不想朕继续查下去,真以为自己在朝中一手遮天!看来,是朕太仁慈了。”
他扯开手中的断线,“朝中老鼠太多,也该清理了,宣郑将军回京。”
郑元白,孝静皇后嫡亲兄长,越长溪的亲舅舅,驻守边关二十年,世代忠良。
而更广为人知的一点,郑元白和许业不和,两人曾在朝中大打出手。
上一次两人争吵,郑元白一怒之下前往边关,二十年未曾踏入京中一步,这一次呢……
卫良盯着地上的红绳,眼神幽暗。
这一次,又要变天了。
*
晚些时候,卫良来永和宫复命,他站在朱红大门前,漠然的眼底泛出一丝自嘲。
卫良嗤笑,他该怎么和公主复命呢?
告诉她,林御史其实是他的人,他让对方参劾皇后,又故意命人殴打林楚城,制造出皇后和许业恼羞成怒的假象。
于是,许业推出陆仁顶罪。他不能让许业得逞,将计就计杀了陆仁,让皇帝更加怀疑许业。
但也只是怀疑。
真正的证据掌握在张保全手里,对方却莫名其妙死了,这条线索也断了。
公主一定很失望。好像从很久以前,他就只会让她失望。卫良垂眸,掩去自嘲的笑,抬手敲响宫门。
宫门很快打开,越长溪正在赏雪,她原本打算拜访贤妃,听到张保全自尽的消息,知道卫良肯定会来,就没有走。
她站在院子中央,一袭织金缠枝暗红宫裙,站在白雪覆盖的庭院中,如一株红梅,幽幽盛放。
卫良带着一身风霜跪在地上,拱手请罪,
“张保全自尽,是臣失职,请公主责罚。”
越长溪低头看了他一会,忽然弯腰,呼吸的热气打在他的手背上,她点点他的手指,无奈道,“卫厂公,你的手又受伤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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