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观衡给的令牌,苏妄没用。
她把令牌压在袖底。
欠人情比欠银子更贵——银子还了就两清,人情欠了,要拿命去还。
她这辈子欠过一条命,还不知道怎么还。
她自己去平康坊。
米萨最后被人看见的地方是西市门口一家糖糕摊。
卖糖糕的封婆婆是个驼背老妇人,在西市卖了三十年糖糕,见过的人比京兆府的户籍册还厚。
苏妄找到她的时候,她正把蒸笼里的桂花糕一块一块码整齐,白汽蒸腾,甜香弥漫。
封婆婆说那天傍晚有个穿红裙子的粟特少女来买了一块桂花糕,接过就走了,脚步很快,径直往平康坊的方向去了。
“老妇记得她。”
封婆婆眯着眼,眼角的皱纹挤成菊花瓣。
“因为她笑了一下。这年头,买块糖糕会笑的人不多了。”
天黑下来,平康坊门口的大红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八盏灯,照得坊门一片通红,灯上都写着四个字——“风流薮泽”。
坊内灯火通明,丝竹声隔着两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
穿薄纱的妓女倚在朱红栏杆上,笑声从涂了胭脂的嘴唇间溢出来。
黏糊糊的,甜腻腻的,像化了又凝住的饴糖。
苏妄穿一身粗布衣,腰间挂着刻了“垢”字的铜牌,从这条街上走过去。
粗布衣在绫罗绸缎里像个突兀的补丁,但她走得不快不慢,像走在自家院子里。
妓女们看见她,笑容一僵。
行人侧目,躲闪,给她让出一条道。
她毫不在意。
按照封婆婆指的方向,她找到了那家酒肆——“醉仙楼”。
三层楼,金漆招牌,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守在门口。
丝竹声从里头一阵一阵飘出来,和别处不同,这里的曲子带着胡地的旋律,琵琶弹的是凉州曲。
苏妄往里走。壮汉伸手拦住她。
她亮了下腰牌。
壮汉瞟了一眼,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哼。
“垢籍人?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滚远点。”
苏妄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不是吓唬——是从流放地一步一步走回来,用命换来的那种气势。
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少在活人身上能看到的东西:她什么都不在乎了,包括自己的命。
壮汉被她盯得怔了一怔,脚下退了半步。
苏妄擦着他的肩膀走了进去。
酒肆里热闹得像一锅沸水。
客人推杯换盏,穿红戴绿的妓女在席间穿行,娇笑声一阵接一阵。
没人在意她。
苏妄在角落里找了个空位坐下。
“小二,来壶茶。”
小二上下打量她一眼,看到腰牌,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
但还是不情不愿地端来一壶茶,壶嘴在桌面上磕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
他没擦,转身就走。
苏妄端起茶杯,借着喝水的动作,目光扫过整间大堂。
然后停在了柜台后面那个人身上。
满脸横肉,脖子上挂一根粗金链,金链子陷在肥肉里,像一条勒进皮肉的绳索。
腰间挂着一块腰牌——不是普通腰牌,是金吾卫的信物。
只刻了一个虎头纹,没有军阶。
说明他不是军中人,是替金吾卫办事的外围。
她见过这种人。
在流放地,替官府做事的外围比官府本身更值得警惕。
因为外围不守规矩,只认钱。
老板抬起头,正好和苏妄目光撞上。
他脸色微微变了一变,随即不动声色地朝旁边的伙计使了个眼色。
嘴唇翕动了两下。
伙计放下托盘,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帘子晃动,漏进来一丝冰凉的夜风。
苏妄假装没看见。
她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走到柜台前。
“向您打听个人。”
老板抬起眼打量她,目光在她腰间的垢籍牌上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笑起来。
笑得很假,眼睛里的笑意一分都没有爬上去。
“姑娘,咱们这儿做的是正经生意。不知道您想打听什么?”
苏妄把米萨的画像铺在柜台上。
“这个姑娘。三天前晚上,来过你们店里。有印象吗?”
老板看都没看。
“没见过。我们这儿是正经酒肆,不接待胡人。”
他往前欠了欠身子,压低声音。
“姑娘,平康坊这地方水浑得很,你一个小丫头别管闲事。回去吧。”
苏妄的手指轻轻敲着柜台。
笃,笃,笃。
“来之前我去了一趟西市糖糕摊。卖糖糕的封婆婆说,三天前晚上,有个穿红裙子的胡姬买完糖糕就进了你们醉仙楼。进来之后,再也没有出去过。”
老板的嘴角拉平了。
眼睛里的笑意一点点退下去,像退潮的海水露出底下黑色的礁石。
“你说什么?”
“还要我重复一遍?”
苏妄迎上他的目光。
“那好。这半年里失踪的五个粟特少女,都是萨保延商队的。她们失踪前最后一晚,是不是也都来过你们醉仙楼?”
老板的脸彻底沉下去。
他猛地一拍柜台,茶杯都被震得跳了一下。
酒肆里好几个人扭头看过来。
“我看你是来找茬的。”
他咬着牙。
四个壮汉从大堂各处站起来,朝她围过来。
胳膊快赶上她的大腿粗,拳头攥得嘎嘣响。
苏妄没有动。
“怎么,被我说中了?”
老板的眼角抽搐了两下。
“把她轰出去。”
四个壮汉逼上前来。
汗味和酒气混在一起,影子投在苏妄身上,把她整个人罩住。
苏妄的掌心按上了量尺。尺尾磨得很尖,藏在尺套里。
她的手很稳——流放路上她学会了一件事:怕的时候手不能抖。
手一抖,就真的输了。
就在这个当口。
“啪。”
一颗碎银子不知从哪里飞过来,正砸在一个壮汉后脑勺上。
壮汉痛叫一声,捂着后脑转过去骂:“他娘的谁——”
话没说完。
一个满脸胡子的西域大汉从楼梯上噔噔噔跑下来,地板都在震动。
他冲到柜台前,一把将苏妄护在身后,用生硬的汉话朝老板吼道:“谁敢动她!她是俺恩人!”
老板愣住了。苏妄也愣了一下。
西域大汉转过身,两只铜铃大的眼睛瞪得溜圆,声音洪亮得满酒肆都能听见。
“一年前长安城外,俺被三个泼皮围住抢钱!这位恩人路过,一尺子放倒了领头的!俺叫史赤,粟特人,做香料生意。俺不认识你们大唐的字,不会写欠条。但这条命,是她的。”
苏妄眯起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一年前长安城外,树底下蜷着一个浑身是血的胡商。
她恰好路过,打跑了几个小泼皮。
从头到尾没说超过三句话。
她没想到他还记着,更没想到会在这里撞上。
老板的嘴角抽了两下,想骂又不敢。
史赤的身板比他两个壮汉加起来都大,胳膊上全是疙瘩肉,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休跟我说规矩”的蛮气。
门外传来杂乱的马蹄声。
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密集得像骤雨打芭蕉。
十几个全副武装的金吾卫士兵端着长刀冲了进来。
刀锋在灯火下闪着寒光,为首的是个校尉,一只手指着苏妄。
“把这个私自办案、扰乱治安的垢籍人给我拿下!”
士兵一拥而上。
史赤本能地挡在苏妄前头,两个人一起被抵在柜台上。
苏妄刚摸到量尺,校尉从侧面一脚踹上来,正中小腹。
剧痛在腹腔里炸开。
苏妄闷哼一声,整个人弯下去,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
量尺当啷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桌腿旁边。
史赤吼了一声想挣开,四个士兵死死按住他,刀架上了脖子。
苏妄被反拧着双臂架住。
校尉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酒肆里的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就凭你?一个垢籍册上的贱役?也敢查金吾卫?”
他伸手捏住苏妄的下巴,把她的脸拧向老板那边。
“向蒋老板道个歉。我今天就从轻发落。”
苏妄看了蒋鲸一眼。
蒋鲸站在柜台后面,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挂着得意的笑。
那笑容不像是看热闹,倒像在看一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苏妄抿紧嘴唇,一个字都没说。
校尉脸上的笑意褪去,手上加了几分力。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松开手,对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指。
“带走。”
金吾卫大牢在长安城西北角。
墙壁往外渗水,地上汪着黑色的泥泞。
血腥味、霉味和粪臭纠缠在一起,是一种沉甸甸的、黏腻的臭,粘在鼻腔里怎么呼吸都甩不掉。
苏妄被推进最深处那间牢房。
湿稻草踩上去咕叽咕叽响,角落里一只木桶散发着熏天的恶臭。
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
只有信息在大脑里冷静地上浮、拼接、重组。
醉仙楼和金吾卫勾结。金吾卫背后是柳振武,柳振武背后是霍延庆,霍延庆背后是温玄靖。
不是一个人在作恶,是一条从市井暗巷直通朝堂中枢的利益链。
而她踩了最不该碰的那一环。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牢房的黑暗里,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
“你是那个……查粟特少女失踪的执役?”
苏妄猛地睁开眼。
角落里坐着一个头发全白的老者,脸上皱纹挤成一团,但眼睛很亮,像两点微弱的烛火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他抬手指过来的时候,苏妄看到他的指甲被人拔掉了三片。
血痂是旧的,黑红色,结在指尖上像三块干涸的泥。
他在大牢里不是一两天了。
他没有招。
“你是谁?”
老者笑了,笑得难听,像砂纸磨在石板上。
“一个被关在这里等死的人。”
他停了停。
“我劝你一句,别再查这个案子了。金吾卫的手比你想象的长。他们背后的人,你惹不起。”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米萨在哪里?”
“知道。”
“在哪里?”
“不能说。说了,就真的活不成了。”
老者摇了摇头,声音忽然压得很低。
“丫头,我这条老命烂在这里就烂了。但你还年轻。”
他伸出一根枯柴似的手指,指向大牢深处审讯室的那扇铁门。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红光——不是灯火,是炭火。
“那个人,别信他。”
话音才落,牢门砰地被踹开。
火把的光刺得苏妄眯起眼。
两个狱卒架起老者就往外拖,他的身子在泥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水痕。
他扭过头看了苏妄最后一眼,嘴角扯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
“记住我的话。谁也别信。尤其是那个穿青色官服的——”
火把的光被门板截断,黑暗重新涌进来。
苏妄坐在湿稻草上,掌心掐出了血。
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红绳。
十年了,褪得只剩一缕白。
妹妹叫苏忘。
父亲说,妄是不该想的还要想,忘是不该记的偏要记——两个名字,两个不肯认命的人。
到头来,最先消失的是那个叫“忘”的。
她握紧拳头。
她不能死在这里。
她答应过苏忘的。不是“会找到”,是“一定”。
她用了这个词,就欠了苏忘一条命。
这条命在找到苏忘之前,不能交给任何人。
第二天下午,牢门再次被打开。
陆观衡站在牢房门口,青色官服一丝不乱,手里提着那根被没收的量尺。
牢里的恶臭和他身上的檀香味构成了荒诞的对比。
“还能走吗?”
苏妄坐在地上没动。
两天没吃饭,脸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但眼里的光反而更锋利了。
“那个老人。你把他怎么样了?”
陆观衡沉默了一瞬。
“死了。昨夜审讯时失手。”
苏妄的手指猛地抠进湿稻草里。
“失手?”
“霍延庆亲审的。我只是旁听。”
他的声音很平静。
“他死得很快。没受太多苦。”
苏妄慢慢站起来,腿有些麻。
她撑着墙稳住身体,从他手里抓过量尺,别回腰间。
“他叫什么名字?”
“姓辜。没有名字,只知道是从陇右流落来的。”
“葬在哪里?”
“城北乱葬岗。”
苏妄把这两个答案在心底复述了一遍,声音放得很平。
“知道了。醉仙楼的证据,我会拿给你。”
她推开牢门往外走,没有回头。
陆观衡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的光线里。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头到尾,苏妄对于被当成棋子这件事,没有表现出一丝意外或愤怒。
就好像她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被利用,习惯了被抛弃,习惯了拿命去拼的东西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一枚棋子。
陆观衡在空荡荡的牢房里站了很久。
檀香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哪个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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