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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十二声钟响

传送的眩晕感比上一次更强烈。

沈逾淮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潮湿的石板路上。

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白雾,能见度不足五米。雾气里飘着一股咸腥的海水味,混杂着煤烟和腐烂木头的臭气。远处隐约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低沉、悠长,像某种濒死生物的哀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那件沾满红枫旧宅血迹的夹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深灰色的粗呢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脚上是一双沾着泥点的皮靴。口袋里多了一张折叠的纸片。

江叙白站在他身侧,穿着类似的装束,只是颜色更深,近乎黑色。他手里握着一把短刀——那是他从上一个副本带出来的唯一武器,系统没有收走。

"林晚?周屿?"沈逾淮环顾四周。

雾气里传来两声咳嗽。

林晚和周屿从雾中走出来,同样换了一身衣服。林晚穿的是深蓝色长裙,外面套着一件短款外套,头发被雾气打湿,贴在脸颊上。周屿还是那副碎眼镜,身上的西装有些不合身,袖口长出一截。

"这地方……"周屿推了推眼镜,声音发紧,"怎么比红枫旧宅还阴森?"

沈逾淮展开手中的纸片。

那是一张港口城市的简易地图,上面用黑色墨水标注了几个地点:码头、钟楼、报社、旅馆、警察局。地图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雾港市,1923年。】

【主线任务:找出"消失的第十三声钟响"。】

【任务时限:七日。】

【当前存活玩家:4人。】

【特殊规则:请严格遵守《雾港市民作息表》,偏离者,被清道夫清理。】

"作息表?"林晚凑过来看,"什么作息表?"

像是回应她的疑问,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钟声。

当——

第一声。

雾气中,原本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忽然出现了人影。

那些人身穿深色长衣,戴着圆顶礼帽或头巾,低着头,步伐整齐划一地朝同一个方向走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谈,甚至没有人抬头看彼此。他们像一群被上了发条的人偶,沉默地穿过浓雾,消失在街道尽头。

钟声还在继续。

当——当——当——

沈逾淮数到第十二声时,钟声停了。

街道上的人影也恰好全部消失。

浓雾重新笼罩了一切,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十二声。"江叙白低声说,"地图说要找第十三声。"

"但钟只敲了十二下。"周屿说。

"所以才叫'消失的第十三声'。"沈逾淮将地图折好,塞回口袋,"先找个地方弄清楚这个作息表。"

四人沿着石板路往前走。

雾港市的建筑风格介于中西之间,既有欧式砖石楼房,也有中式骑楼和牌坊。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橱窗里积满灰尘,招牌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偶尔能看到几个行人,但都和刚才一样,低着头匆匆走过,对四人视若无睹。

走了大约十分钟,他们在一栋三层砖楼的门口停下。

楼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雾港旅馆"四个字。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沈逾淮推门进去。

大堂里有一张柜台,柜台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黑色马甲,正在擦拭一只玻璃杯。他抬起头,看见四人,脸上露出一个标准却毫无温度的微笑。

"新来的?"他的声音平板,像念台词,"入住请登记。记住,早餐七点,午餐十二点,晚餐六点。熄灯时间,十点。"

他将一本登记簿推到柜台上。

沈逾淮拿起笔,在"姓名"一栏写下"沈逾淮"。笔尖划过纸面时,他注意到登记簿上已经有一些名字,字迹新旧不一。最近的一个名字写在三天前——

【陈默。】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已清理。】

沈逾淮的笔尖顿了一下。

江叙白站在他身后,也看见了那行字。他没有说话,但握刀的手紧了紧。

四人各自登记后,中年男人递给他们四把钥匙。

"二楼,201到204。"他说,"记住作息表。不要问不该问的问题。不要走不该走的路。"

他抬起眼,目光第一次有了焦点。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

"否则,清道夫会来。"

……

房间比想象中干净。

单人床、木桌、椅子、衣柜,还有一扇对着街道的窗户。沈逾淮放下钥匙,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外面的雾气更浓了。

街道上偶尔有行人经过,但都保持着同样的节奏——低头、快走、不交流。每隔一段时间,远处就会传来钟声,但都是整点报时,没有多余的声响。

他注意到街对面有一栋建筑,门口挂着"雾港日报"的招牌。招牌下面贴着一张告示,虽然隔着雾看不太清,但隐约能辨认出"作息表"三个字。

"得去拿那张表。"沈逾淮说。

江叙白正在检查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他拉开衣柜,掀开床单,甚至敲了敲墙壁。

"没有暗道。"他说,"但墙里有东西。"

沈逾淮走过去,将耳朵贴在墙上。

起初什么都听不见。

但几秒钟后,他听到了——

极轻的、指甲抓挠木板的声音。

从墙壁内部传来。

一下…又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被关在里面,试图挖出来。

"这栋旅馆有问题。"沈逾淮直起身,"但不止这一栋。你发现没有,整条街上,所有建筑的窗户都被封死了。"

江叙白走到窗边,往外看。

确实,街对面的楼房、旁边的商铺,所有窗户都被木板或砖块封死,只留下极小的缝隙。而那些低头行走的居民,没有人往窗户里看,也没有人试图打开任何一扇窗。

"他们在躲什么?"江叙白说。

"或者,在防什么?"

敲门声忽然响起。

两人对视一眼。沈逾淮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林晚和周屿。

沈逾淮打开门。

"我们房间也有声音。"林晚脸色不太好,"墙里……有抓挠声。"

"还有这个。"周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到的。"

那是一张泛黄的报纸,日期是1923年10月17日——正好是三天前。头版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

【雾港日报:市政厅重申作息规范,市民应严格遵守。】

下面还有一栏小字:

【近日有外来人员试图扰乱本市秩序,已被清道夫处理。望广大市民引以为戒,勿与外来者接触。】

"外来者?"林晚皱起眉,"说的是我们?"

"应该是。"沈逾淮接过报纸,往下翻。第二版是一则讣告,标题是【悼念在港口事故中遇难的同胞】,但正文部分被人用墨水涂黑了,只能隐约看到几个字——

【……十三人……钟楼……午夜……】

"十三人。"沈逾淮重复了一遍,"钟楼。第十三声钟响。"

"我们要去钟楼?"周屿问。

"先拿到作息表。"沈逾淮说,"对面报社门口贴着。等下一波行人过去,我们混进去。"

……

机会在半小时后到来。

钟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下午六点的晚餐钟。

街道上又出现了那些低头行走的人影,整齐划一地朝某个方向移动。四人趁雾气最浓的时候溜出旅馆,穿过街道,来到雾港日报门口。

告示板上确实贴着一张作息表。

沈逾淮快速抄录下来:

【雾港市民作息表】

【6:00 起床,开窗通风三分钟】

【7:00 早餐,不得交谈】

【8:00-12:00 工作时间,不得离开岗位】

【12:00 午餐,不得交谈】

【13:00-18:00 工作时间,不得离开岗位】

【18:00 晚餐,不得交谈】

【19:00-21:00 自由活动,不得外出】

【22:00 熄灯就寝,不得发出声响】

【违者,清理。】

"不得交谈,不得外出,不得发出声响……"林晚念完,背脊发凉,"这哪里是作息表,这是监狱规矩。"

"而且'不得发出声响'这条很有意思。"沈逾淮说,"墙里的抓挠声……如果居民听见了,为什么不举报?"

"因为他们不敢。"江叙白说,"或者,他们知道举报了也没用。"

就在这时,周屿忽然拉了拉沈逾淮的袖子。

"有人来了。"

雾气中,一个身影正朝他们走来。

那不是普通居民。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制服,戴着一顶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的手里提着一只黑色的皮箱,皮箱表面沾着暗褐色的污渍。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石板路的缝隙上,像测量过一样。

最诡异的是——他没有影子。

"清道夫。"江叙白的声音压得极低,"走。"

四人迅速退回旅馆。

沈逾淮最后一个进门,在关门前的最后一秒,他看见那个清道夫停在了报社门口。它低下头,似乎在查看告示板上的作息表,然后抬起手,用戴着白手套的指尖,轻轻擦掉了沈逾淮刚才抄写时留下的粉笔灰痕迹。

门关上。

大堂里,柜台后的中年男人抬起头,灰白的眼睛盯着他们。

"外出需登记。"他说,"你们没有登记。"

空气凝固了。

沈逾淮的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他没有带武器进来。江叙白的短刀在房间里。林晚和周屿身上也没有任何东西。

中年男人缓缓站起身。

他的身体发出咔咔的声响,像生锈的机械在运转。他的嘴角依然挂着那个标准微笑,但笑容越来越大,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未登记外出……"他的声音开始变形,像两个人同时在说话,"按规则……清理。"

他的手臂忽然伸长,像橡胶一样扭曲着朝四人抓来。

"跑!"沈逾淮大喊。

四人转身冲上楼梯。

身后传来木板碎裂的声音,那只变形的手臂砸在楼梯扶手上,木屑四溅。中年男人的身体从柜台后爬出来——不,不是爬,是像蜘蛛一样四肢着地,关节反向弯曲,以惊人的速度朝他们追来。

"二楼!"江叙白推开201的房门,将短刀横在胸前。

沈逾淮冲进202,林晚和周屿分别进了203和204。

走廊尽头,那个中年男人已经追到楼梯口。他的头颅扭转了一百八十度,灰白的眼睛死死盯着沈逾淮的背影,嘴巴张得极大,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尖牙。

江叙白没有退。

他站在201门口,等那怪物冲到面前时,猛地侧身,短刀精准地刺入它的肩膀。

暗红色的血喷出来。

怪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手臂挥向江叙白。江叙白矮身躲过,反手又是一刀,割断了它的手腕。那只变形的手掉在地上,还在不停抽搐。

但怪物没有停下。

它用另一只手抓住江叙白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墙上。

"江叙白!"沈逾淮冲出来,抓起走廊里的花瓶砸向怪物。

花瓶碎裂,碎片扎进怪物的后脑。它动作一滞,江叙白趁机挣脱,一脚踹在它胸口,将它踹下楼梯。

楼下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

但很快,楼梯下又传来咔咔的声响——它在往上爬。

"房间!"江叙白低吼,"进房间锁门!"

沈逾淮冲进202,江叙白紧随其后。沈逾淮反手锁上门,又拖过桌子顶住。

门外,怪物的身体撞在门上,整扇门都在震动。

"它进不来。"江叙白喘着气,靠在墙上。他的额角有一道血痕,是刚才撞在墙上留下的。

沈逾淮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报纸——刚才逃跑时他顺手抓了过来。他将报纸摊开在桌上,目光落在被涂黑的讣告上。

"三天前。"他说,"陈默被清理,也是三天前。这篇讣告登在陈默被清理的同一天。"

"讣告说的是港口事故,十三人遇难。"江叙白走到窗边,警惕地观察着楼下,"但内容被涂黑了。"

"涂黑的人不想让人知道真相。"沈逾淮说,"但涂黑本身就在告诉别人——这里有真相。"

他拿起桌上的油灯,将报纸凑近火焰。

"你干什么?"

"墨水怕火。"沈逾淮说,"如果是用普通墨水涂黑的,加热后字迹会显现。"

火焰舔舐着纸面。

几秒钟后,被涂黑的部分开始变色,隐约浮现出被掩盖的文字。

沈逾淮迅速将报纸移开火焰,仔细阅读。

【……十月十七日午夜,钟楼敲第十三声时,十三名工人被军方驱赶至港口仓库,以"煽动罢工"为由集体枪决。尸体被装入货轮,沉入深海。市政厅下令封锁消息,抹去钟楼第十三声报时机制,从此雾港只有十二声钟响。】

【幸存者证言:第十三声钟响时,死者的冤魂会顺着雾气爬上岸,寻找替身。】

【清道夫并非怪物,而是当年参与屠杀的士兵怨念所化,他们被诅咒永远守护这个秘密,清理任何试图接近真相的人。】

沈逾淮放下报纸。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所以……"江叙白说,"我们要找的第十三声钟响,不是钟声本身,而是钟声背后掩盖的屠杀?"

"而清道夫要杀我们,是因为我们知道得太多。"

门外的撞击声忽然停了。

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刚才那个怪物的,而是更轻、更整齐的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沈逾淮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站满了人。

那些穿着深色长衣、戴着礼帽的居民,不知何时出现在二楼。他们低着头,排成整齐的两列,堵住了走廊的两端。而在队伍最前方,站着那个穿黑色制服的清道夫——它换了一副面孔,不再是旅馆老板,而是一个穿着军装、胸前挂满勋章的男人。

西装男人抬起手,敲了敲门。

笃。笃。笃。

"外来者。"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平静、冰冷,"你们已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按照规则,必须清理。"

门锁开始转动。

沈逾淮回头看向江叙白。

江叙白握紧短刀,朝他微微点头。

窗外,浓雾翻涌。

远处,钟楼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

午夜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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