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逾明端着药去了向倾承的屋里。
向倾承微微弯唇,打趣道:“想什么呢怎么皱着眉头?像小老太太一样。”
“大人怎么这么早便下山了?”
倪逾明给他检查了一番,还在这厮实在是命大,如此颠簸也没什么事,只是精神气不好点,其余并无大碍。
“担心你。”
倪逾明噤声了。
“倪逾明。”他忽然喊了她一声。
倪逾明看向他,他收起了身上那不着调的模样,“谢清山跑了。”
“跑了?”
向倾承点头,“收到下人传来的密信,谢安收知道谢清山通敌叛国且欲篡皇位,同草原人残害大和百姓,谢安大怒,正欲将他抓拿,禁军赶去时,谢清山早已逃之夭夭。”
“他那样的人,不可能躲一辈子。”
“大概是逃去了草原,不时日便会带兵攻城。”
向倾承顿了一下,想起什么又说:“此番我们回京,天下要变了。”
倪逾明抬眸看他。
“我此行虽为了烟州百姓失踪一案,但背地拿到了谢安的罪证,先前安岭县孩童血案的背后之人是谢安。”
倪逾明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摔在地上,脸上的神情也维持不住了,“什么?”
向倾承接过她手中的碗,徐徐道来,“谢安他贪图富贵,这些年坐在皇位上享到的乐有多少只有他自己清楚,他贪生怕死,不愿放弃富贵死去,便四处寻找长生之法。”
“试过了丹药,也试过了道士法术,后来听闻了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隐士之话,认为孩童的血能延绵长寿,便有了接下来安岭县之事。”
倪逾明怔怔呆在原地,这就是大和的一国之君吗?说是歹人也不为过,难怪他当初不杀王沉于。
“若此事败露,他只会引起百姓共愤,众人讨伐。”
“所以,谢清未以此理由威胁他让出皇位?”
“是。”向倾承嗤笑一声,“他以为让出皇位,谢清未还能好吃好喝供着他。”
他说:“就算谢清未不杀他,我也会杀了他。”
“这样的人,死不足惜。”倪逾明道。
忽然想到什么,她问,“那位找回的十二皇子呢?”
“他逃了,但不是跟谢清山一起。”
说起他,向倾承蹙眉,“这人很是奇怪,我们调查发现他四年前便跟着谢清山,此人足智多谋,这四年来没少为谢清山出谋划策。”
“前些日子,谢清山说他是十二皇子,谢安大喜,赐了他数不尽的荣华富贵,他拿着大把大把的银子也逍遥快活了好些时日,看上去应当很喜爱这样的生活才对。。”
“但谢清山出事,他秘密送来了这些年谢清山的罪证,谢清山逃走后,他主动向谢安辞官交权,找去他府上时,他不见了,只留了一封信,主动承认自己并非十二皇子,只是受谢清山所迫,且府里的东西他一样也没带走,连银子都好端端放着,分文不少。”
倪逾明也露出不解,“难道他是谢清未手底下的人?蛰伏在谢清山身边?”
向倾承摇头,“这便是奇怪之处,他并不是谢清未的人。”
“可当真有如此大义之人?”
“也许这背后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人在推动棋局。”
倪逾明抿唇,谢清山跑了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对了。”向倾承又说:“烟州疟疾一事已经审出来了。”
“谢清山联合草原人欲破城。”
倪逾明叹了口气,“果真如此。”
“烟州疟疾便是其破城之法,草原人交代他们最先是在这一带的山上扔下带着毒的野兽,百姓吃下便会染上,之后又与人交流,这毒便会一传十,十传百传下去。”
“可是有虎?”
向倾承意外地看向她,“有,你是如何知晓的?”
倪逾明把之前在县令那调查的事都说了一遍。
“我们查了卷轴,林元是烟州最早一批因高热死去之人,后来我们去问了他附近的邻里,说他活得浑浑噩噩,吃不饱饭,经常进山,她们说他竟在山中捡到了一只虎。”
“烟州没有虎。”向倾承皱眉,“看来他的确是最先染病之人。”
看着她垂眸,微微皱眉沉思的样子,向倾承忍不住道:“倪逾明。”
“嗯?”倪逾明眉头还没来得及松开,疑惑地看着他。
向倾承声音有些哑,长睫盖住眼底汹涌的情绪,“能否同我讲讲你来烟州到如今的日子?”
倪逾明不擅长讲故事,三言两语就将差不多两个月的事讲完了。
讲了这里的人,说陈白茅的身世,又说自己想收她为徒,说了黄太医日日夜夜不敢睡的辛苦,说了王太医的死,说了谢迎姝的不容易。
再说自己被带进草原人的营地,说了季第方,季军胜,何寻,何来了,黄蔓。
轮到自己时,没说自己受伤,也没说自己遇到的威胁,只是说自己被带进山,得到了草原人的信任,接着就与那些制毒师一起制毒,期间记下每种毒的药方。
可她越是轻描淡写,向倾承就越能感觉到其中的凶险。
她被草原人抓住时可有受委屈?草原人又不是傻子,她为了得到他们的信任付出了什么?可有受伤?
她一直这样,不愿相信任何人,其实向倾承能感觉到她的内核是脆弱的,只是一直以来都是心中的仇恨强撑着她往下走去。
是她把自己刻画成如同长在悬崖峭壁上的树,风吹日晒,能扛风雪暴雨。
可若有一天,她大仇得报,心中再无挂念,她是否会像在大漠中迷失方向的人一般,再也撑不下去而选择放弃?
他不敢赌。
她从来不把自己的脆弱表现出来,好似从来都是这般坚强。
可坚强难道就不会有委屈吗?她只是把所有委屈都嚼碎了咽下去,她接受别人的委屈,替别人委屈,可为何轮到自己,她就忘了?
他垂着眸长睫轻颤,紧抿着唇,也不说话,倪逾明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
只是觉得他情绪不太对,嘴角弯出那副惯常的弧度,“大人为何摆出这幅表情?我说了我不弱的,大人不也看到了,我一点事也没有。”
“那你呢?”
倪逾明愣了一下,“什么?”
向倾承既没有从前不着调的样子,也没有这些日子一直掉眼泪的样子,他不去看她,目光落在她熬药烫出水泡的手上,“仇人的死活,你算到了,旁人的退路,你也安排妥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轻轻敲在她的心里,“那你呢?你把所有人都算了一遍,可曾算过你自己?”
“阿月,你的退路是什么?”
倪逾明垂在身侧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而后悄悄蜷缩,随即很快又恢复正常,嘴角弯出万事不萦怀的弧度,“大人说笑了,我自有分寸。”
向倾承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那双审过无数犯人的眼里此刻盛着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分寸?”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你对旁人从来都有分寸,可唯独对你自己,从来没有。”
他道:“你说了陈白茅的委屈,说了黄蔓的委屈,我听了许多人的委屈,唯独没听到你的委屈,阿月,你的委屈呢?”
“你想把所有人都护一遍,无论是季第方几人还是陈白茅,你想替她们讨回公道,阿月,谁来护着你呢?”
倪逾明心头猛地一跳,喉咙有些酸楚,一时间竟不知说些什么。
狼狈地低下头,她的声音更轻,似是自己也不确定,“我没有委屈,我也不需要旁人护着。”
良久。
“那我呢?”向倾承缓缓抬头,眼周有些红,似乎在强忍着什么,声音哑的不成样子,“倪逾明,你答应了我会回头看看我的,你可知道我有多欢喜?你明知道我的心意,可有想过你若出事,我该怎么办?”
“为何你这盘棋局算好了所有人,却偏偏漏了我,还是说,其实我本就是用完即弃的那一枚棋子,所以你不在乎,你那些话也只是哄骗我的?”
倪逾明避开他的视线,“抱歉,情况危急,我没能想这些,但我那些话不是哄骗你的。”
向倾承苦笑一声,“阿月,你应该再自私一点的。”
“我——”
“对不起。”向倾承打断了她的话,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颤,又重复了一次,“对不起。”
“若非是我的出现,你本不用经历这些的。”他突然自嘲地弯了弯唇角,“我本以为我能帮你,至少可以少受伤,可好像不是,我像个灾星,我出现让你受更多的伤,让你经历本不用经历的事。”
“我不该出现的,不该打扰你,更不该掺和进你的生活,给你带来这么多的麻烦。”
说到最后,他下颌绷的很紧,狼狈地伸手将脸埋住,肩膀轻轻颤抖。
倪逾明看着他,没上前去安慰,语气尽量与平常无异,“向大人,没有人规定你的出现就是必须拯救我的,若非是大人,安岭县还蛊族清白一事我不会那么快解决,王沉于也不会死得那么容易。”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5章 阿月,那你呢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