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滇西的局势，你看了吗？”江梁试探性问道，“你大哥不在，我总要为你考虑的。”
华女晖敏锐觉察到什么，她摸不清这位‘梁兄’的脾性，是真看在两家姻亲的面子上，看在大哥的份上，照顾自己，还是别的什么，心底深处那根谨慎的弦轻轻作响，华女晖侧耳听去，辨不明是风声还是警音。
她知道不能用最坏的心思去揣测一个帮助她的人，但也不能毫无戒备，于是她放下文件，客气对江梁道：“多谢梁兄，但不用了，我们夫妇已经说好了。”
“说好了……”江梁轻轻‘哦’了声，“你们说好了就好。”
“我先出去了。”
时间越长，风刮的越紧。
江梁到华家拜访的频率越来越高，华女晖很多次下班，走到办公楼下，都能看到江梁的车，他降下车窗，对华女晖道：“是要回家吗？我也去看看父亲，上车，我们一起。”
他们并排坐在车后座，又先后下车，江梁总是先下车，绅士替华女晖挡住车门。而后，又一起走进华家，下班的时间，家里正在摆晚饭，华父留他吃饭，他也不推辞，理所应当坐了下来。
华女晖招待他，他道谢之后，欣然接受，大快朵颐。
江梁似乎将华家当成了自己的家，有时甚至会推掉一些宴会，陪华家众人用一餐简饭。他来华家的频率让佣人们感到意外，又见他总与华女晖同进出，私下议论。
时间久了，华女晖终于确定那弦音是警告而非风声，华家的人也都看出来了，饭桌的氛围于是变的凝重。在华从舒也回到家中，坐在饭桌上后，凝重的氛围里更多了几分杀气。
所有人都沉默的看着江梁和华女晖，好似在看待审讯台上的犯人。
华女晖放下筷子，“爸爸，我吃饱了，先回去了。”
江梁与华从舒夫妇走后，继母和父亲争吵的声音就从楼上传来，“清白，他们清白什么？现在还有谁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连自己妹妹的男人都抢，青楼里的婊/子才做的事情。”
一段时间的同进同出，公署的人也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浮想联翩，花边小报拍下他们比肩的照片，四处传扬。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你住嘴！”华父大怒，“你说的都是什么话？外人怎么议论，那是外人的事情。你这么做继母的怎么能这么说孩子？毫无慈爱之心！”
继母大骂道：“老东西，我就说怎么了，谁挡我儿的路都不行！”
“你！你！”
江梁依旧来家中，华从舒总寸步不离跟着，华女晖有意避开两人，再不上桌吃饭，金母将饭菜端进房中，小玉也跟着进来，担忧道：“妈妈。”
“没事。”她安慰小玉道，“你去吃饭吧。”
“去吧，这里有我呢。”金母道。
小玉离开后，金母安慰华女晖道：“这世道就是男人的世道，对女人一点不公平，金羽的爸爸死了，叔伯们就把我们赶出家门，抢走了我们家的财产。寡妇门前，都是是非。”
“现在这样，你要怎么办呢？”
华女晖不假思索道：“我妈妈还在的时候就和我说，要一夫一妻，讨姨太太的男人，绝对不能要。我看过太多不幸的婚姻，是因为旧的婚俗，我绝不会给人做姨太太和情妇的。”
“躲着吧，走一步看一步。”
她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隔着一层窗户纸，大家还维持体面，再等一等，看事情会不会有转机。
孩童歇斯底里的哭声从屋外传来，华女晖心中一惊，和金母一起站了起来，朝门外走去。屋外客厅，江梁站在一边，看着坐在地上大哭大闹的江瑗，一旁华启捂着额头，有些不知所措。
华女晖正欲上前，却猛地被一道身影挤开，华从舒一个箭步上前，将女儿挡在身后，她严厉呵斥华启道：“你干什么？”
“妈妈。”江瑗爬起来，扑进华从舒怀里。
华启被华从舒的模样吓到了，“姨…姨妈……”
见此情景，华女晖大步上前，挡在儿子面前，华从舒愤愤瞪了华女晖一眼，转身紧紧将江瑗抱在怀里，温声安慰，“没事了，妈妈在。”
那边继母也闻声下楼，以为是华启欺负妹妹，又开始操着一口吴侬话指桑骂槐起来，江梁想为华启辩解，一向沉默的华从舒终于忍不住爆发，“瑗瑗才是你的女儿！”
继母也为女儿说话，夹枪带棒，克峻听出来她话里的意思，知道她在骂自己的妈妈，眼珠一转，就把花瓶砸在了她脚背，继母‘哎呀哎呀’大叫起来，克峻则一头扎进华父怀里，大喊道：
“外公救命，克峻不是故意的。”
继母大叫道：“他就是故意的，小兔崽子。”
华父最疼克峻，和继母道：“哎呀，你还跟个小孩子计较什么？”
“你就偏心那个女人的女儿！从舒也是你的女儿！”继母冲华父大喊道，华父蹙眉，两人也吵起来。
一片此起彼伏的争吵声中，华女晖叹口气，转头看向华启，取下他捂在额头的手，已经破了皮，小玉见状，立刻去拿药箱，趁着这一间隙，华女晖心疼将儿子揽入怀中，低声问道：
“怎么了？”
“妹妹欺负我，我是哥哥，不跟她计较。”
江梁常来家中，一来二去和华启成为了朋友，他很关心华启，悉心过问他的学业，还会听他讲童子军中发生的一些轶事，还会在华启遇到问题时，耐心引导。这引起了大小姐江瑗的不满，在她的记忆里，父亲从未有过如此慈爱的模样。
小孩子的嫉妒和恶都是赤/裸裸，不加掩饰的，她打了华启，因此触怒了她的父亲。
华父吵不过继母，带着克峻扬长而去，江梁比华父要冷漠，丝毫不想理会华从舒，自顾自离去，一时屋子里只剩下相互憎恨的女人们，双眼猩红盯着彼此。
秦淮河的女人和她的女儿，以及她女儿的女儿，站在一起，她们的对面，是一个不知廉耻的荡/妇和她生的野种，她们相互攻击，几乎要大打出手。
孩子们被她们吓到，渐渐连哭也不哭了。
“妈妈，姨妈，你们不要吵了。”江瑗怯生生道，她抱紧华从舒，“妈妈，对不起，是我打了哥哥，不是哥哥的错，是我的错。”
说着说着，她又‘嗷’的声哭了出来。
华启也道：“妈妈，姨妈，对不起，是我没照顾好妹妹，你们不要吵了。”
孩童们无邪的话语，唤回大人的理智，争吵声这才渐渐停下，两败俱伤的女人们，抱着自己的孩子，泪流满面。
华女晖心疼摸着华启头上的伤口，她不能接受别人这么对待她的儿子，她的儿子不是野种，从来不是。
“妈妈对不起你。”她有些哽咽，向华启道歉道。
“没有。”华启道：“妈妈没有对不起我，不要哭。”
他伸手，擦掉华女晖脸边的泪水，华女晖笑着点头，抬手去擦脸上的泪，“不哭，没事的。”
另一边，三道幽咽的哭声汇聚在一起，继母、华从舒和江瑗抱在一起，低声哭泣。
最先停止哭泣的是江瑗，她无措望着自己的母亲和外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看向华女晖，眼神中满是迷茫。
华女晖看着迷茫的江瑗，恍惚间想起了少女时期的自己，那时的她，也和自己一样满眼迷茫。
因为爱母亲，所以母亲的泪滋生仇恨，恨无处安放，于是迷茫。
江瑗应该恨她，可是也最不该恨她。
华女晖想说，她不该恨她，而应该恨江梁，是她的父亲造就了这一切，可是做子女生来对父母有孺慕之情，她怎么会恨江梁呢，就像她只会怨父亲的偏心，而将一切过错归咎于继母。
爱母亲，爱父亲，所以憎恨继母，华女晖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成为那个被憎恨的‘继母’，即便这个角色并非她所愿。
华从舒紧紧抱着江瑗，泪如雨下，江瑗一遍一遍，擦掉母亲脸上的眼泪，将自己的脸凑到母亲脸边，贴上去，“妈妈，不要哭。”
“不哭，妈妈不哭。”华从舒擦掉脸上的眼泪，“没关系，没关系的，妈妈有你，妈妈有瑗瑗。”
“瑗瑗也不怕，妈妈有钱，妈妈有很多钱，没有爸爸妈妈也能给瑗瑗很好的生活。”她摸着女儿的小脸，安慰道：“还有外婆，我们会过的很好的。”
她扶起母亲，拉着女儿，站了起来，“有我呢。妈妈，瑗瑗，有我，还有我。”
有了钱，华从舒有了底气，她再也不用羡慕华女晖的银行家母亲，她可以供养自己的母亲，让自己的母亲以自己为荣，让自己孩子可以有依靠，不像自己一样，受尽苦楚。
华女晖看着抱在一起的妹妹与外甥女，许久，她似乎意识到自己从前错置的恨，可那句对不起卡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口，一瞬愧疚，被对母亲的爱意取代，在成为母亲之前，她是母亲的孩子。
两代母亲的血泪流在一起，经年的怨恨与仇视，是非早已混合，难以区分。
她到底什么也没说，拉着华启转身离去。过了一会儿，小玉拉着走一段哭两声的克峻回屋来，他自知犯了错，抢在母亲开口之前，一头扎进华女晖怀里，撒娇道：“妈妈。”
“你刚才干什么了？”
克峻急了，伸手去捂华女晖的嘴，“不说话。”
“妈。”一旁的小玉忽然开口道：“我们走吧。”
华女晖抬头，看向小玉，小玉蹲下身子，平视母亲的眼睛，坚定道：“我们走吧，去昆明，找爸爸和宋振。”
闻言，华女晖的视线转向怀中的克峻，他还小，他的妹妹还更小，此去云南，山高路远，理智告诉她，她不能这样做，不能把孩子置于危险之中。
小玉口气愈发坚定，“妈。不要为我们受这些闲气，我长大了，有我呢，我会保护你和弟弟妹妹的。”
看着眼前已经有了成人模样的养女，华女晖的犹豫缓缓落回心底，她点点头，“好。我们走。”
林桢：我的老天爷啊，你们咋过来的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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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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